陸伯言牙關一緊,眼中閃過不快。
“卜宗主怎麼可能為了點蠅頭小利,損害自己煉丹質量。我是雲城府人,當年還沒神禾宗那會兒就開始追著卜宗主買葯了,他什麼品行一清二楚。”
“我也記得當日在雲然小秘境外,卜宗主毫不避諱地將煉丹手法展示給大家看。這般心胸寬廣之人,不可能貪圖那點靈石。”
這是不懂煉丹的,邊上有名修士忽然撥開人群,沖了進來。
“在下也是一名煉丹師,曾有幸在青州府清談上聽過卜宗主講授祛濁。他所用手法對自己極為嚴苛,能有這般水平的煉丹師,是決不允許自己煉製次等丹藥的。”
神禾宗出售新品,對於場上這些普通修士而言,是多了珍貴的救命靈丹。他們為此趨之若鶩。然而此次遙月府市集來了更多的煉丹師,他們對神禾宗的嚮往,遠不是普通修士能理解。
這名煉丹師身材瘦小,言語卻強大有力。他將其中門道詳盡分析給眾人聽,漸漸撫平了在場喧囂。
嘩啦一甩扇子,染宗華適時開了口:“神禾宗的丹藥一向由叄清商行代理,而叄清商行由在下開辦,想必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眾人朝他看過來,繼續聽他道:“卜宗主本人並不使用蘊火石,而他門下弟子所用,大部分也是由叄清商行代購。”
話未說完,虛影一晃,染宗華手上出現了塊紫熒熒的玲瓏晶石。
“神禾宗煉製丹藥的蘊火石采自周雲山,是最為上等的天地異火。相信價值如何,諸位心中也有數。”
紫熒異火收集困難,製成蘊火石的工藝更為複雜,是煉丹師所用最上等蘊火石之一。神禾宗收弟子後,卜真盡所能提供一切材料,既為他們良好的學習環境,亦為丹心。正如那名瘦小煉丹師所言,他是決計不能接受自己煉出次品。
同樣,弟子也不行。
眾人沉默,外行本來不懂丹火之分,但場上有不少煉丹師。他們知這要多少花費,也知代表卜真多少丹心。
陸伯言示意弟子挑起的小插曲如此快速就被平息,眼中不快浮了上來。他咬著後牙,暗罵了兩句。
蘊火石的事經由不同人解釋了一半,至於剩下的——卜真朝杜承露使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朝眾人突然出聲。
“神禾宗有幸為諸位喜愛,所出丹藥時常供不應求。”他頓了頓,繼續道,“即便有了購買機會,想必也曾有道友因價格望而卻步。”
這話說的,大家都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這年頭買個丹藥太難了。
“然而丹方稀少、藥材珍貴,加上煉製過程極為複雜,每一顆丹藥都是煉丹師嘔心瀝血所製,因此隻能價高量少。”
這回聽著的煉丹師也點起了頭。無論煉丹師如何稀少受追捧,也總有那麼幾個不識相的跑出來,說他們高高掛起,成天賣天價靈丹。今日神禾宗一言,也算為他們申辯了,心裏別提多感動。
“在下也有絕境時因缺少一二丹藥埋怨過,卻也不曾想一人有一人的難。”
“仔細想想,神禾宗所出的丹藥雖然還是那個名字,但效果無與倫比。要是這樣算下來,卜宗主也不知道要虧多少。”
“老弟說得在理啊。要我說,就算神禾宗為了省錢用最差的蘊火石又怎樣。人家技術在那,出來的丹藥還是那麼強。”
“是啊,修道者不知足,容易遭天遣吶。”
嘖,卜真聽著這些話,在看著滄海閣那一張張臉,綠得教人心曠神怡。
杜承露彎了彎眼睛,大大的酒窩掛在臉上。他碰了碰邊上人,把扳回一局正美滋滋的季知景嚇著了。
季知景眨眨眼,不明所以。杜承露朝人做了個口型“到你了”。突然福至心靈,他立馬向前一步接過話題。
“經多日研究,我們想出了改變這一局麵的辦法。”
……
全場死一般沉寂,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然後就炸開了。
“什麼局麵?”
“又貴又少啊!”
“大爺的這也有辦法?”
季知景揚起臉,十分驕傲:“我們將藥材通過祛濁處理完畢後,諸位隻要用烹飪靈食的方式食用即可。若是烹飪時用上蘊火石,二次祛濁,效果更好。這一番下來,經測試食用效果堪比中品靈丹。”
所有人比上一次沉默了更久,他們花了數倍功夫才明白這事,然後都張大嘴巴足以吞蛋。
季知景掃了一遍表情,十分滿意,繼續道:“直接祛濁不煉製,靈食相比丹藥,處理起來簡單多了。市麵上的蘊火石種類繁多,價格高低不等。考慮到普通修士並不懂煉丹之法,即便使用也隻作烹飪。”
說著指了指身後桌上,他笑眯眯:“呂楓府顧家的火炙草所製蘊火石,物美價廉,實在最為適合不過了。”
這一番說完,試問還有誰不明白。連陸伯言聽完都震驚,他實在沒想到神禾宗還能有這般創新。滄海閣不少弟子垂下了頭,不知在想什麼。
“行了,諸位先來試試吧。”得卜真授意,季知景開始招呼大家。
沒有人聽說過,靈食還能夠和靈丹一般,這會兒他們也顧不上什麼煉丹總盟主,什麼半價,全數如潮水般湧向神禾宗的攤位。
三十張位置哪裏夠,不過眨眼就給搶完了。
“快快快,杜道友您快給在下瞧瞧出售清單。”
“杜道友我先來的!給我看!”
話音一落,幾十雙手高高舉起,杜承露掏出一把玉簡,眉眼彎彎表示大家都有。另一頭季知景等人將先前準備好的藥材擺放好,然後人手一個籃子,就等那邊報單子了。
清單玉簡是由梁燈和陳千星所製,上麵除了羅列今日所售藥材,還貼心地附上效用,烹飪建議。
“天心草活血化瘀,加水蘊火石煮開即可。我昨日才和人鬥法弄了一身外傷,得趕緊來一個!”
“綠箭長尾,我記得這是淺海一種非常美味的魚?在下最愛食魚,可靈食雜質多,對修鍊無益,不想今日還能二合一,圓此生一夢。有勞李道友,給在下來上三十條!”
……
神禾宗這塊地域煙火繚繞,水汽蒸騰。咕嘟咕嘟的熱湯混著各類鮮香,還有大快朵頤的讚歎聲,一時場上生出了詭異的火爆感。
新入門的弟子還不會處理藥材,除了收錢便隻能做做送藥材端盤子之類工作。卜真瞧著小可愛們一張張小肥臉,在歡聲笑語中染上紅暈,真是手癢。
滄海閣那邊無人問津,真是好不清冷,見者落淚。
陸伯言咬牙切齒地看著神禾宗這頭熱鬧,狠狠地刮過卜真。他收到陳廣訊息,後又屬下來報逍遙門滅,他氣得拍碎了最為真愛的煉丹爐。當日他便發誓,要在遙月府一雪前恥,給卜真厲害顏色瞧。
可誰曾想他們還能有這出,改良靈食用作丹藥,降低成本增加產量,這對於丹道可謂開天闢地大事。任滄海閣如何翻騰,也無法再搶奪風頭。
修士們如散修盟那日第一次吃到烤魚般,驚嘆再驚嘆,彼此交流著神奇效用,感慨神禾宗如何驚為天人。
而在現場還有一群人,並未落座,他們自打聽說了改良靈食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先前那個瘦小的煉丹師被震到說不出話,他與周邊的同行道友看來看去,時而雙眼放光,時而滿目含淚。
卜真不巧看到一眼給驚呆,他洗了洗眼睛,然後拉著餘非寒搶到一張桌子坐下。
“非寒,會烤魚麼?”
“沒有機會學習。”
“你問我,我教你。”
“好。”
說著餘非寒就伸出了手。卜真原以為他立刻就要學,誰知對方替自己捲起了袖子。然後眼前人又向自己伸出了雙臂,兩截白皙手腕晃得眼暈。
“非寒吶,原來你是這樣娶著道侶的呀。”
此時天邊突然落下兩方隊伍,一道打趣的聲音傳來,卜真抬眼看了過去。
“喲,今天這裏果然熱鬧。”段西涯枕著手懶散散地走過來,然後朝邊上扯了扯臉,“抱陽子長老和謝掌門也來了,在下都替遙月府感到蓬蓽生輝啊。”
老畜牲今天又不說人話了,卜真都懶得看。
抱陽子與謝檸倒是毫不在意,他們點了點,打了一圈招呼。謝檸挑了塊石頭坐上,腳尖一翹一翹,完全沒理會上前來問好的陸伯言。
整個滄海閣,突如其來的尷尬。
其餘眾人發現玄天劍宗和四方宗大佬到場,吭哧吭哧吃東西的聲音也收斂了。看看陸伯言,他們突然琢磨出了點意思,當下開始安靜如雞,認真看戲。
事實上抱陽子、謝檸,還有段西涯和溫行雪兩撥人,在天那邊早就看了半天戲。抱陽子先前收到餘非寒傳訊,得知陸伯言派人侵擾神禾宗,心情十分惡劣。
要知玄天劍宗的孩子找個道侶多不容易,竟然還有膽肥不長眼的。於是也不管謝檸為何邀請他來遙月府,立馬就應下了。結果一來,他在這又聽滄海閣放肆了半晌。
抱陽子垂眸,心中波瀾起伏。
“真真小友呀。”謝檸忽然開口,一轉眼瞥見餘非寒變黑的臉,嘴角上揚,“卜宗主,這個改良靈食神禾宗虧了不少吧。”
卜真正打算客套兩句,不想方阮走過來聽到,立馬炸雷了。
“那可不是!”他不管杜承露瘋狂拉扯的手,總算找到機會憤憤不平,“宗主為了拿到顧家的蘊火石,甚至付出了一張丹方。”
聞言所有人都不吃了,齊齊看過來。
抱陽子和謝檸也變了神色,目光深沉。
“滄海閣竟然還敢汙衊宗主貪小便宜。一張丹方和那麼點破靈石,有可比性麼?!”
越想越氣,越想越虧,方阮把手裏的魚一扔,他覺得還是立馬找滄海閣乾兩架痛快。卜真笑了一聲,抬眼看他。
“小方,皮癢了?”
……
而此時那邊沉默足夠久的煉丹師們,總算解凍了。他們紛紛擠到卜真這桌前,忽然朝著他拜下。
“宗主丹心馳騁可見,我等深感佩服。”
“請受我等一拜。”
一禮行至深,長久不曾起。
而此時依舊有人不明所以,謝檸忽然嘆了口氣:“你是真不藏私啊。”
卜真揚眉:“丹道並非我一人的丹道,我既乘過前人陰,自然也要為後輩栽樹一二。”
抱陽子站了起來,竟也與那些煉丹師一般,朝卜真深深地拜了下去。邊上吃瓜的這才醒悟,趕忙跟上。
“抱陽子代玄天劍宗所有弟子,深謝卜宗主大義。”
“林光代迴天閣謝卜宗主大義。”
“週三雲代朝義盟謝卜宗主大義。”
……
段西涯本在遠遠的另一頭,遙遙看著卜真也順勢垂眸致謝。染宗華亦然,更有數不勝數的聲音加入其中。
在場的煉丹師也好,陸伯言也罷,他們早就心知肚明。這次改良靈食,與其說是一次丹藥變革,不如說是丹道變革。
無論是幫助顧家,還是售出處理好的藥材給大眾,卜真都毫不避諱地將自己所有丹方給出,所有煉丹師受惠,而化成其餘修士再因此受惠。
昔日他曾立下天道誓言,不過是要把宗門建設成化成第一丹宗而已。這個誓言,事實上早已完成。然而不知從何時起,神禾宗已然背負起了另一層使命。
神禾宗存在,使得化成諸多修士得以有更廣闊發展空間,修真界得以更久傳承。對於任何宗門來說,這都是無以為報的深恩,因此有了麵前這一幕拜謝。
陸伯言看著這場麵,恨到不能自已。
與他相比,卜真也好,神禾宗也罷,如何光大,如何耀眼。一轉頭,他簡直目齜欲裂。滄海閣幾個年輕煉丹師向後退了一步,竟是加入了拜謝大軍。
觸及盟主的眼神,那幾個煉丹師向後一縮。
抱陽子注意到,起身冷冷開口:“陸盟主指使逍遙門暗算無定氏,神禾宗為此增有煩擾,後又暗示逍遙門門主派人截殺。”
這話說的,眾人一愣。
“卜宗主為非寒道侶,算我同門中人,神禾宗亦與玄天劍宗交好。”
“玄天劍宗想來護短,日後不再會與滄海閣往來。路上相逢,休怪無情。”
“老朽亦將此事稟明宗主。宗主表示下次四宗會議上,會對煉丹盟總盟主一職提出異議。”
謝檸啃了條魚,舔舔手指,然後站了起來,笑眯眯地接過話。
“老道看你也不太順眼,到時候一定贊成岑嶺。”
陸伯言聽完當場失態,袖子一甩,極品天材地寶金蓮木大桌子碎了。
……
他娘心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