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非寒沒有第一時間回復,對麵等著的卜真鬆開唇邊拳頭,一絲微妙滑過心頭。
“來不及也——”
“不會。”
被人打斷,卜真下意識“嗯”了一聲。
冷峻麵容終於生動起來,餘非寒的漂亮眉眼盛著一眶如水月華,他突然伸出手攬住卜真腰,略提靈力將人帶下了飛劍。
“不會沒有來不及,永遠有時間陪你。”
“隻是,”餘非寒頓了頓,然後纔有些不自然地繼續道,“隻是不習慣。”
依舊是話說一半、詞不達意的樣子,但卜真卻很好地明白一切言下之意。和餘非寒相識至今,他從未向人提過這般請求。
不是採藥,不是澆灌靈力,不是當弟子陪練,不是任何關於神禾宗光明正大的事,而僅僅是陪伴,是這般私人、無關緊要的事。
事實上當卜真話一出口,他也察覺了三分親密。
從前他定然不會如此,也許是多日不見積攢的情緒攪亂了腦子,以至於口無遮攔地向人討要親近。
何止餘非寒不習慣,連卜真本人都不習慣。
今晚月色太晃眼,四百多年的單身狗慌了。
腰上的手還未鬆開,對方指腹柔軟地按著法衣最輕薄處。卜真朝人挑眉,牽扯著滿滿的笑意:“小笨蛋,永遠有多遠?”
“輕易不許諾,尤其是年輕人。”
說著便脫了身,然後他笑著拍了拍餘非寒肩膀,隨意掩飾過月下那顆跳動不安的心。轉瞬殘影消失,卜真閃進了神禾宗。燃月內適宜的清風乍然拂過,他指尖滑過心口,略作停頓。
本座一定是壞掉了。
不對,大概也許可能餘非寒才壞掉了。
之後一如卜真所想,逍遙門在外弟子總有那麼幾個真情實感的,隔三岔五上無定氏找事,短時間內鬧得青州府沸沸揚揚。
不過他們也撐下去了,且場場贏得漂亮,博了諸多讚賞。待得亂事漸漸平息後,段西涯藉此機會將宗門正式改名散修盟,放出修真全界散修皆可入盟的話語。修士皆知,散修盟背靠神禾宗,若能入得其中,半條腿算是搭上了。
要知為了遙月府那個市集,多少修士、多少宗門求見神禾宗,為進個山門還得在外頭排隊。這兩日那隊伍都快到月輪山穀了,而且毫無停滯趨勢。
於是不少修士琢磨著,反正自家宗門也不頂事,膽兒大的直接脫了老家入散修盟去了。一時間段西涯那邊收人收得手軟,眼看直接能夠上二流宗門門檻了。
卜真這兩天為了準備市集忙到脫髮,閑下來聽說這事,頓時窒息。神禾宗扣扣索索纔多少人,為了湊個宗門升級太難了,再瞧瞧人家。
真是宗門比宗門,氣死卜宗主。
好在段西涯最近持續做人,散修盟穩定後直接向神禾宗發來了帖子,邀其參與開盟大典。隨帖來的還有封玉簡,其上表示想請卜真商討結盟之事。
早在當年,卜真便看出無定氏的潛力,並肯定了其發展策略。如今他們按照既定模式發展下去,果然成為了散修總盟,日後隻要不出問題,完全可以長久,並做到化成唯一。
神禾宗作為丹宗,勢必不能如散修盟般廣納天下修士。加上遴選嚴格,卜真能夠斷定,即便日後成為一流大宗,其門下弟子總人數在同階級的宗門中還是少數。人少難免捉襟見肘,就像這次他抽不出人手去負責蘊火石一般。
與散修盟結盟,相當於有了穩定的外援,這對神禾宗顯然好事一件。卜真對此一清二楚,段西涯同樣心裏門清。他也並未因結盟而提出其他要求,兩宗依舊是保持著當日在天晴雨林的約定。
開盟大典安排在市集前一日,卜真攜七名核心弟子出席,與其正式結盟。盛大訊息轉眼傳遍化成,一時間動心思的修士更多了,全都趕在遙月府市集前擠了過來。
卜真揉著太陽穴,因神識使用過度腦殼突突疼。叄清商行關於化靈丹的需求再度暴增,參與市集的修士範圍一擴再擴,這段時間神禾宗全員地獄模式,無一例外煉丹上頭。
他本來讓餘非寒留下品嘗改良靈食的,結果差點被迫跟著乾苦力,實在心酸。
“訂單從前也有這般多過?”餘非寒盯著桌案上滿滿的瓶子,皺眉詢問。
“沒這麼誇張。”卜真捏著鼻樑運轉靈力,片刻後站起眉間一掃疲憊笑道,“走了,今日吃魚。”
弟子們昨夜便在杜承露的帶領下,收拾了全部傢夥趕往遙月府準備市集。兩人往外走,此時一片靜悄悄。東風細拂,彼此的發梢互相撩撥著對方麵頰。因忙碌而強壓下的躁動再度燃起,卜真難得有些不自在。
“真——”
“哎卜宗主,許久不見啊!”
巨靈門內走出個人,渾身法寶亮瞎眼,一把扇子搖得勤,正是染宗華本人。卜真朝人挑了眉,迎上前隨意問候了幾句。因這些年合作,兩人熟悉不少,也混到了能插科打諢的關係。
染宗華合了扇子,抵著額頭,麵上滿是苦惱。卜真看他這樣子就知道周扒皮催債了,抱袖無語。
“做個人吧。為了趕你這邊的單子,本座又失去了幾個能掐的小臉。”
……
染宗華掐指一算,卜真那幾個能煉丹的弟子,眼看著奔三了,哪兒剩下有嬰兒肥了?這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還真是一日更比一日。不過他也清楚,最近商行要東西頻率確實過高了。
“當年叄清商行開業時你曾說過,近五十年來青州府死於靈氣暴動的修士愈來愈多。”卜真靠著樹,眉間擰起,“然本座看了十年統計,化靈丹在其他府的銷量同樣居高不下,甚至越演越厲害。”
提及便是深深嘆氣,染宗華沉聲道:“最近十年,尤其是這兩年,煉丹盟那邊傳來訊息,說是靈氣暴動的範圍與頻率已到了難以估量的地步。即便不到暴動的地步,修為停滯的修士也越來越多。”
整個化成似乎都陷入了修鍊瓶頸,若不是有神禾宗丹藥,眼下局麵還將更糟。
“卜宗主能夠供給化成的丹藥始終杯水車薪,大約是天道設難吧。不過修道不易,瓶頸也是常事。”染宗華感慨,然後又話鋒一轉,“早就聽說這次市集神禾宗要推出新品,不如先給在下透透底?”
神禾宗要推新東西,這可是化成大訊息。染宗華本來還想著,以巨靈門和神禾宗的交情,怎麼也能先得點嘗嘗鮮。誰知道竟被段西涯那邊老早搶了先,為這事他差點氣噎。
三人說著話也沒耽誤禦劍,雲下風情變幻,遙月府近在眼前。
屬於綠箭長尾的鮮香順著長風,扶搖而上。作為煉丹師,卜真第一時間便捕捉到了。他偏頭指著下方,朝染宗華笑了笑。
“好東西還是要自己看纔有意思。”
染宗華扇子一停,直言他不夠意思。收好飛行靈器,第一時間沒了身影,邊跑邊朗聲道:“那在下得趕快。”
市集早些時候便開始了,他們飛在上空時便聽到了人群喧囂。期間與不知多少修士擦肩而過,大家看著都挺急的。
“這會兒下去你也搶不著,何必匆忙。”卜真和餘非寒姍姍落劍,隨意道。
然而話說到一半卡殼,兩人均是突如其來的麵麵相覷。
按之前修士的期待來推斷,接下來幾天神禾宗弟子是累到斷手斷腳的。隻是當他們立定後,卻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遙月府市集劃在長洲內的一處小平山,四周光禿禿,荒涼但也敞亮。來自天南海北的修士人手一桌,桌前掛片布,上頭簡單寫著物品與價格。穿行其間的人流數著靈石,仔細研究並精打細算。
刨去那些個體修士,全場還有倆最打眼的。
神禾宗包圓了出山那個口子,連擺十張桌,全都是碧玉楠木的,看著就低調奢華。十名新入門的弟子一臉嚴肅地站著,有兩個袖子裏藏著算盤。昨日出門前他讓杜承露交代了,算賬的要是出了錯,回來罰種田。
收錢後方立了三十把遮陽大傘,那是特意去珍寶閣定製的下品靈器。經卜真改造,附了倆簡單陣法,能最大程度遮住酷暑。傘下排著方桌,每張擺四把凳子。桌上有個小小的珍寶盒,開啟著裏頭放了四塊蘊火石。
這排場,這架勢,多吸引人。然而神禾宗附近的修士卻不如想像多,且大部分因看不懂他們操作頻頻抓耳撓腮,不少乾脆朝三暮四,脖子轉到扭曲。
隔壁便是另一處招搖宗門了,卜真挑眉。
嘖,陸伯言果然來了。
“諸位,盟主嘔心瀝血多年,終於建成滄海丹閣。今日借遙月府市集之機,為慶我閣落成之喜,今日出品一律半價!”
滄海閣就在神禾宗對麵,與之不同,他們隻佔了一張桌子的地方。卜真眯了眯眼,陸伯言這個敗家老頭竟用一整棵金蓮木打桌子,煉丹師看了想打人。
金蓮木屬天材地寶,吃了它這輩子就不怕被毒死了,有解毒大佬之稱。當日限於藥材,他隻能煉了清風丹,即便那樣也能解三千毒並有洗髓之效。若是用金蓮木,真正的洗髓丹不過分分鐘。
煉丹總盟盟主的身份,哪怕鄉下來的也知道。因此陸伯言這邊突然宣佈辦了丹宗,化成振蕩毫不誇張。畢竟總盟主擁有多少資源,簡直無法想像。丹師,他門下不少弟子與友人,皆是一等一的煉丹師。由此推斷,滄海閣坐擁多少資源,簡直無法想像。
一邊是老牌煉丹師開宗賣葯,今日說不定能見到諸多傳聞中的高階丹藥;另一邊則是後起的煉丹新宗,暫時也看不太明白要賣啥,當下眾人心裏就有了決斷。再聽說今天開業大酬賓半價,那不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搶一輪再說。
滄海閣主事的弟子笑了笑,繼續道:“今日所售丹藥,均為滄海閣中級煉丹師所出。每瓶六到九顆,每顆均有三道以上丹紋。諸位若是運氣好,還能買上一兩瓶盟主親自煉的。”
這話一出,下麵炸鍋了。
“道友們在下先上了!錢先生,您快把售賣牌子掛出來!”
“半價能買到中級煉丹師的丹,這什麼天大餡餅!”
“你沒聽見還有機會買著陸盟主的?據我所知,陸盟主向來隻給四宗煉丹。要是運氣好,這筆他大爺賺翻了啊!”
滄海閣這次來了不少人,一團站在邊上的樹蔭下,陸伯言被簇擁在其中。他點著太陽穴,笑眯眯地朝卜真看了過來。
餘光掃了眼邊上修士,那人點點頭。
“滄海閣有幸與神禾宗同日售丹,還望卜宗主不介意。”
搶就搶,還得先問問。但凡他有一點不得體,豈不是當場就落了惡名。
嘖。
杜承露幾個本來忙著拿魚和其他藥材,先前還沒注意到場上情況。這會兒一聽是陸伯言這廝,全體就裂了。
方阮一如既往最為火爆,二話沒說就沖了出來,舉著條魚就是吼了回去。
“你誰啊你,怎麼跟我們宗主說話的?!”
吼完方阮纔看清這人,發現就是那日在呂楓府靈田盯著他看的那個,頓時又想起被圍觀半天屁股的憤怒和羞澀。
眼看又要胡說八道了,杜承露趕忙把人拉住。滄海閣的那名修士笑了聲,顯然也認出了方阮。
“方道友不在家修鍊,乖乖繼承宗門,倒是非要辛苦出來折騰。一顆丹心也是令我等佩服,實在自愧不如。”
“隻是道友年輕,一時誤入歧途也能理解。”
卜真捏了捏指腹,目光聚焦在此人身上。在場所有人也轉了過來,其中不少為這話更是有些不滿。他們雖打算第一時間搶購滄海閣,但神禾宗什麼品質他們也是清楚的。
“這位道友說話未免太過難聽,還請慎言。”
“卜宗主門下幾位弟子出色有目共睹,如何就誤入歧途了?”
陸伯言伸出手,製止了場上交鋒。他起身走向卜真,笑道:“小輩胡言亂語,小友就當聽了個笑話。”
那名修士低下頭,看似認錯道歉,事實上卻十分不滿,小聲嘀咕了起來。
“呂楓府顧家的蘊火石實在次等,煉丹師中極少有人選擇。使用其中丹火煉出的丹藥效果一般。若是為了節省成本,反倒得不償失。”
這裏誰還不是個修士了,任憑他說得再小聲,這話也聽得明明白白。有人頓時就回味過來,變了臉色。
神禾宗丹藥效果是眾所周知的,但按照此人所說,這是在丹火打了折扣下搞出來的。若是神禾宗使用上好蘊火石,豈不是藥效更佳?
人乃世上第一不知滿足,有了這層前提後,總歸會有不滿與埋怨生出,過去神禾宗打造的口碑當場受損。
這下杜承露也不攔著方阮了,他自己也被氣死了。邊上的季知景等人直接放下魚,撩起袖子當場就要跟對麵理論。這年頭倚老賣老,睜眼說瞎話的修士竟然越來越多了,實在可惡!
這群渣渣竟然說卜真賺黑心靈石,真他娘氣死。他們宗主當年有多窮天地可鑒,那會兒頂多想著劫富濟貧,黑心生意是絕對不可能的。
而邊上的染宗華是看著卜真一步步過來的,過去神禾宗蘊火石的生意他也有參與其中,因此知道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本來他對滄海閣的丹藥也有嚮往,生意人最懂生意人,眼下看著陸伯言都有些微妙了。
離得近的修士也有見多識廣的,認出了珍寶盒中擺放的的確是顧家所出。此刻四週四周圍繞蘊火石的討論嘰嘰喳喳,有人為神禾宗辯駁,也有人大失所望。
“太吵。”
餘非寒伸手握上劍柄。卜真掃到一眼,唇邊掛著淡淡笑意,寬大袖子覆住了他白皙的手腕。
“我搭的戲,怎麼可能讓人搶了風頭。”
鬆開手,卜真也不上前,亦不解釋,他便這般迎著陸伯言的目光。
“畢竟原先做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修士,這張臉能好看不少。如今卻得在神禾宗勞心勞力,不是種田便是挨雷劈。仔細算算,也可說得上誤入歧途。”
方阮和另外幾名弟子不約而同中箭,默默吐血身亡。
宗主,留點臉。還沒找著道侶呢。
“至於和呂楓府的生意,本座的確是為了節約成本才選擇顧家的蘊火石。”
瞬間全場嘩然。
卜真彈走飛落的塵,環顧四周,收斂了笑意。他移過視線,緊盯著那名胡說八道的修士。
“不過陸盟主沒教過麼?”
“一知半解最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