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蟬鳴月影下。
無定氏地處青州府邊角,每每返程神禾宗時皆要經過月輪沙丘。此地高大花束常開不敗,在漫漫黃沙中是個隱匿身形的好地方。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投。”為首的精幹修士佝僂著背,陰惻惻地舔了舔嘴唇,“本道要發了。”
貪婪的視線在眼前人身上來回侵掃,更多不懷好意的笑聲響起。卜真眯了眯眼,修士們清一色金丹初期,法衣亂七八糟看不出來路,但腰間挎刀統一批發。迅速在腦中翻了一遍,他琢磨著莫不是真讓段西涯一語成讖了。
夜風搖曳著花影,卜真在朦朧月色中低頭輕笑一聲。
“諸位道友莫不是認錯人了。”
刀光一閃,直指人眼。
“卜宗主年輕有為,一番英姿化成幾人不識。”
嘖,一句就點名了自己身份,看來不是半路遇搶劫。這顯然是有的放矢,計劃作丨案。目前化成絕大部分修士對神禾宗隻有兩種心態——尊崇並求葯,除了陸伯言那一小撮。
“本座聽說逍遙門靠山不錯,卻不想如今也窮苦如斯,得靠打劫度日了。”卜真抬起下巴,一眼掃過眾人。
原來他還不確定,逍遙門這一出到底是不是陸伯言整的,現下算是心裏有數了。神禾宗聲名在外,旗下煉丹師又各個能打,沒事兒乾絕不會上門找麻煩。果不其然,這話一問,當場好幾個變了臉色。
“大哥,他竟然認出咱們了!”
“蠢材給老子閉嘴!”
“認出便認出,直接一刀宰了讓他去地府找閻王爺說。”
當犀利刀鋒滑過眼前時,卜真在思考一件事。他過去追文時有個心得體會,反派死於話多。真理便是真理,穿書了也通用。
“敢攔本座,勇氣可嘉。”卜真笑了笑,目光一瞬變冷,“就是——出門前可打聽清楚本座手裏有多少本事了?”
最近為神禾宗累個半死,還沒有餘非寒漂亮臉蛋看,他日常在暴躁邊緣反覆橫跳。陸伯言和逍遙門竟還挑著這個點兒找麻煩,簡直不知疾苦。
既如此不懂事,那就隻能勉為其難親自教導了。不打一頓,怎知修真不易,人間真實。
話音未落,卜真袖子一甩,當場就是數十顆器丹扔出去。劈裡啪啦一通亂炸,逍遙門那群人躲避不及,直接給搞成了衣衫襤褸。
為首的“呸”了聲,吐出片破布,目眥欲裂。
“要是不打聽清楚,兄弟幾個怎麼敢隨便來。卜宗主的器丹果然厲害,隻是同為金丹初期,可煉丹師和刀修終究是天壤之別!”
刀光卷著風刃,靈力威勢瞬間如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一路向後,卜真衣衫下擺掠過無數紅花。餘光掃了一眼周圍,這幾人已跟著他到了月輪花中心。
誠如其所言,他們之間雖未有境界差距,但煉丹師是比不過其他道途修士的。他也不是劍修,做不到越級鬥法。隻是不巧,技術不夠智商來湊,作為最愛鬥法的煉丹師,卜真不知比雜草們多出了幾輩子經驗。
“年輕人,小瞧神禾宗的煉丹師,是要吃苦的。”
月輪花是極易燃燒的植物,煉丹時通常被用作助燃藥材。卜真彈指飛出一縷心火,霎時滔天大火起。
“啊——”
“大哥我新買的法衣為何不起作用了!該死的那雜碎珍寶閣竟敢騙老子!”
“快撐靈力罩!”
卜真冷笑一聲,抱手站在月影下。
青鸞的心火非尋常丹火可比,藉助月輪花擴大火勢,直接把眾人包圍在中間。滿目火焰熊熊燃燒,月光中幽清異常。很快逍遙門的就發現別說法衣,他們的靈力罩也不管用了。火苗將撐開的靈力燒出一個個洞,然後貼上其肌膚,瞬間焦灼。
“這是什麼功法,我竟然從未聽說過!?”
“他他他他他——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煉丹師!”
“今日兄弟幾個小瞧你了,不幸歿於此我們自認倒黴。可卜真你也別高興太早,掌門早已金丹大圓滿,要你死不過是一指頭的事!”
“你們神禾宗等著吧,今日是我逍遙門,明日又是別宗,日復一日我看你們怎麼過下去!”
慘叫和辱罵不絕於耳,卜真閉眼揉了揉太陽穴。
最後一輪罵聲停下,月輪沙丘中再無喧囂。緩緩睜開雙目,卜真掃過了眼前的灰燼。袖子一揚,讓其隨風散去。
依照方纔之話,逍遙門隻是麻煩的開始,看起來陸伯言還為神禾宗準備了不少。今朝他遇到的不過金丹中期,依靠各種手段還能輕鬆勝過,但之後如何鬼知道。更不提那幾名弟子涉世未深,半路被暗算不一定能絕地反擊。
食指有節奏地點著手臂,卜真看向大漠荒月,盤算著神禾宗也該給陸伯言上上課才行。
嘖,金丹大圓滿……
段西涯那個老畜牲什麼境界來著?
眼底劃過暗光,月下影子一閃,再無蹤影。
無定氏燈火通明,門內散修依舊是進進出出的忙碌樣子,隻不過這回眾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甚至有壓抑不住的興奮之情。
聽著他們小聲交流,都在盤算報仇之事,卜真唇邊牽起笑意。他往門上一靠,跟路過的散修點頭打招呼,然後運轉靈力,沉聲傳遍整個無定氏。
“段門主,今晚月色不錯,不如一起討個債?”
段西涯應聲而落,他懶懶靠在另一邊門框:“在下記得,無定氏和神禾宗並沒什麼共同仇家。不過您這一聲令下,我無定氏——”
“以前是沒有,方纔有了。”卜真打斷。
聞言段西涯一愣,轉瞬明白,當即變了臉色,暗暗道:“逍遙門這群雜碎。”
按剛才的話算下來,逍遙門修為最高的掌門是金丹後期,與段西涯一致,兩人對上就看經驗與續航。鬥法經驗不清楚,但反正兩個對一個;至於續航,不好意思別的不多,丹藥管夠。
聽了卜真提議,段西涯甚是心動。他領著卜真進了內堂,迅速喊來一眾骨幹,當場討論起了計劃。
“反正陳老狗不在門中,咱們兵分兩路剛剛好。”
“不錯。一隊去擒賊先擒王,另一隊就殺他們門內措手不及。”
這“陳老狗”應當是逍遙門掌門,策略訂得也不錯,隻是卜真聽著忽然就問:“道友們怎知他今日不在?”
段西涯扯了個冷笑,出聲解釋道:“卜宗主有所不知,陳老狗生平有三好。”
陳廣好攀龍附鳳,且嗜酒如命。白日裏裝得仙風道骨,一到夜裏就宿醉花叢,流連脂粉鄉。這些年無定氏將其摸得一清二楚,就待某日上門追債。
……
不愧是,老狗。
這邊計劃定完,散修們出去清點隊伍,順便準備傢夥。卜真將季知景喊進來,三言兩語給他解釋了事,把人氣得一蹦三尺高。
“是逍遙門瘋了還是陸伯言瘋了?!”
“我們都敢惹?”
“他知道咱們神禾宗全是能打架的煉丹師麼!”
卜真偏頭,笑著問段西涯:“段門主不介意我們加點人吧?”
段西涯挑眉:“宗主都說共同敵人了,當然不介意。”
於是卜真讓季知景回去一趟,除了杜承露留下看家,其餘全員今晚加練。順便讓他拿出一半處理好的綠箭長尾,又點了幾味藥材讓人一道帶來。
大約是太憤怒,以至於思緒翻飛幾瞬,神禾宗大部隊便一個個禦著劍落了地。以方阮為首,眾人噌噌閃到卜真麵前。
“他娘竟然有人敢打我們宗主?!”
“宗主你有沒有受傷?”
方阮手上捏著火龍,整個人炸裂中。邊上的梁燈和陳千星則是第一時間奔到卜真身邊,圍著他上下檢查是否有事。李恩恩見自己插不進來了,乾脆找季知景再次瞭解情況,剛來得及好多沒聽清。
薑愁紅手握長劍,眉目冷冽,靜靜地站在月光中。卜真看向他,然後道:“一會兒你帶著這幾個跟隨無定氏前往逍遙門,替本座看好他們。”
他微怔愣,當即問:“您不與我們一道?”
卜真笑了笑,隨手給自己倒了杯靈茶。
“來化成這麼久,本座還沒好好放鬆過。眼下有美人可看,怎能不去?”
這話說得好有道理,太符合宗主畫風,眾人竟然噎住又無法反駁。隻是他們也聽小季介紹了陳廣情況,雖說段西涯是主力,但心中總是不放心。
捉了杯子一口倒光,手指滑過杯壁,卜真垂了眼眸淡淡道:“他不是仗著陸伯言支援為所欲為麼,那本座自然得讓他看看什麼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逍遙門攔截神禾宗宗主,竟隻派出了七名金丹初期的修士,這到底是在瞧不起煉丹師還是瞧不起神禾宗,卜真懶得去深究了。但無論如何,以神禾宗如今的地位,他們這麼乾要麼蠢要麼受陸伯言影響。
一個三流宗門能攀上陸伯言這根大腿,一路混成附近幾府最強三流宗門,腦子有問題的可能不大。因此卜真想,定然是那陸伯言吩咐時輕描淡寫,言談舉止中的輕視蠱惑了逍遙門。
“本座得看著陳廣給陸伯言回命。”放下杯子,卜真緩緩站起,他又笑了起來,“這事兒你們乾不來,太賊。”
幾名弟子齊齊咽口水,宗主的表情真可怕。
卜真讓季知景把帶的藥材拿出來,藉著這事兒他又教了兩種新丹藥。五苓散對內傷,接續丹主治外傷。他一邊向弟子演示,一邊仔細講解煉製關鍵。
眾人認真聆聽的同時,紛紛掏出玉簡記筆記。卜真煉了兩次,然後就放手讓他們嘗試了。
先前與明華宗對戰時,他們還是初出茅廬的孩子。之後經歷繁多,各種體悟後無論修為還是心境都有所精進。這次逍遙門之事,對神禾宗其實也是個機會,剛好能檢查最近修鍊情況。
“五苓對氣血鬱結等有奇效,若我們回頭把它處理了,是不是與烤魚一樣?”李恩恩忽然若有所思,“還有這些伏誅草、藍月水。”
陳千星眼睛一亮,立馬點頭:“不錯不錯。不光是它們,其餘所有藥材均可以進行祛濁,然後直接服用。”
“那我們不如按照丹方售賣給修士,雖然沒有煉丹師煉製後那般好用,但勝在物美價廉!”梁燈聯想到了更好的辦法,隻是瞬間想起另一件事,他略略沉默,摸著頭道,“不過這樣就相當於公開了丹方,宗主您說是不是不太好啊。”
眾人齊齊看向卜真,眼中閃著真誠詢問。
卜真有一瞬恍惚,忽然覺得年輕人真好,隨時隨地都有奇思妙想。
他走過去挨個摸頭,然後笑著說道:“本座有多少丹方,你們心裏沒點數?”
當時在呂楓府他能毫不介意地給出清風丹丹方,今後亦能給出其他。即便手上隻剩下一張丹方,卜真同樣不會捨不得。
“若是每個煉丹師都藏私,你們如何能學到今日知識。”卜真慨嘆,“本座能有今日,前提便是先人留下的經驗。”
薪火相傳,丹道不滅。
這樣的道理,對於這幾個弟子來說,還是太遙遠。不過他們隱隱感覺到了一些,卜真與見過的煉丹師都不同。他的心,他的道,都是化成不曾擁有的。而這些令人心馳神往,幾人眼中都放出了巨大光芒。
“咱們快點煉丹吧!”
“對對對,趕緊搞完去打架!”
一言畢,眾人熱火朝天了起來。卜真又看了他們一會兒,段西涯進來喊他了。去對付陳廣的人不能多,否則容易引起關注。因此隻有他、段別來和卜真三人,他們得先行離開。
今晚半夜雲遮月,天際轟隆。
紫色閃電在身邊劈開,卜真側過,然後問段西涯:“因何先行離開?”
段西涯歪著臉,笑得微妙:“陳老狗最近呆在仙靈閣,那地兒有點遠。”
懂了。
三人穿行在電閃雷鳴間,夏日落雨難免悶熱,隻是這一路都沒人說話,氣氛沉重。卜真看段別來抿著唇,眼中恨意亮得不行,他琢磨著得說兩句調節下。不然這小子沒到地方,就得把自己激動死了。
不過還不等他想好話題,段西涯卻先開口。
“卜宗主,方纔我就想問了。”
“說。”
“您去仙靈閣,家裏人知道麼?”
“段門主,說人話。”
段西涯麵上興奮與仇恨扭曲,陰鬱佔據眼眶,本來挺帥一張臉這會兒有點不忍直視。隻聽他啞著嗓子,低低笑開。
“看來不用解釋了。”他眼睛示意前方,“餘真人那表情,一切盡在不言中。”
乍然聽到這話,卜真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順著人眼神看過去,然後就對上了一道目光。
仙靈閣門口彩燈華光,一縷風吹開了雲霧繚繞。餘非寒就這麼站在牌坊下,直直地看向卜真。
“真真你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