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非寒很是介懷被人談及容貌,後來發現卜真除外,至此甚至能與他當麵調侃。
那日最後他倆討論完關於相貌之事,又目送段西涯帶溫行雪回了無定氏。卜真憶及老畜牲言行舉止,簡直全程如行雲流水般。最後跟著管事到居所時,他仍是一臉驚嘆。
考慮到不歇雨的那群修士,宗門辦事處將住處安排在了天晴府城郊。眾人入住後,卜真謝絕了一切訪客,全力救治薑愁紅。幾名弟子心繫道友,本想加入其中。然最後除杜承露外,全數被無情拒絕。
這次宗門大比本打算推陳出新,卻被明華宗意外打斷,最後無奈宣佈作□□州府前幾日參加大比的隊伍已返程,卜真讓季知景幾個一同回去了。
按抱陽子那日所言,不出多時他得跟著去趟天霄府,至於何時回來那就看運氣了。自出門至今四月有餘,若再沒人回去,叄清商行那邊得開天窗。
除此之外他也存了點別的心思。這幾個弟子都是金丹期了,理論上能夠煉製的丹藥種類與自己相同。這次他不在,正是考驗能否獨當一麵的好時機。想必有了天晴雨林的經歷,他們會做得更好。
況且這也沒地兒養魚,小季那一乾坤袋的綠箭長尾再憋幾天,全都不用煮就能吃了。臨走前他再次表達了對靈食“魚羹”的期待,同時要求另外幾個也參與其中。等自己回到青州府時,希望能得到一份成品。
話又說回來,卜真想想折騰這麼長時間,無論是在天晴雨林還是不歇雨,都是血虧!
賠了多少靈丹就不去說了。他讓小季算賬,看到那個靈石數字險些昏厥。就說說談成的生意吧,上至自己下到弟子,無一例外皆是虧本買賣。
看看屋裏還躺著一個。
本座就沒富過,都是淚。
哎。
卜真瞅了一眼在庭院中忙碌的杜承露,繼續嘆氣。
沒有靈石如何給小紅治病;沒有小紅,失去當前唯一親傳警告。雖然是白撿的徒弟,可養出來的肉都是真的。
好在治療靈石廢得多,但不算為難人。薑愁紅傷勢看著嚴重,隻是對卜真來說,不過毛毛雨。
先治好他十年前所受之傷,將斷裂的筋脈續上。這個好辦,當年給的葯再吃一次就成。當陳傷不再拖累身體,就可以開始下一步“滋養”。
最開始他陷入休眠是為了降低消耗,主動選擇。然至此時,身體已虛耗徹底,早已無法自然醒來。對修士而言,最好的滋養材料便是與自身契合的靈氣,其次再是各種針對性藥材。
隻是養傷需要的靈氣,遠不是洞天福地這點夠的。
哎。
繼續花靈石唄。
今日依舊酷熱,近日化成氣候鬼畜,竟延續了半年多的夏季。杜承露正忙著曬藥材。,卜真走過去,把手裏的小袋子遞給他。
“小露兒,我一趟。你把這些六翎給曬了。”
六翎有□□的效果,本來他是想著分給弟子們,用來防止炸爐。不過眼下用到薑愁紅身上更為合適。
“師父你去哪?”
“購置些製作聚靈陣的材料。”
說著他就往西懶懶喊了聲餘非寒,很快一柄飛劍落在眼前,上頭立著個俊俏青年。
兩人在珍寶閣痛快地花了一大筆,出來又找了間酒樓坐下。從青州府出來到現在,他們便沒休息過,好不容易貪得兩天閑。
“兩位真人想來點什麼?”
兩人也不是真要吃什麼,純粹歇一歇。卜真照著單子隨意選了幾樣名字好聽的,然後問:“要是有青梅酒便上一壺來。”
“好嘞。”
酒樓裡鬧哄哄的,到處三五成群修士聚在一起,點了盤花生坐著大談特談。以卜真和餘非寒的修為,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哎在下這次輸得賠掉褲子,實在淒慘。”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我把揹著道侶藏的私房錢都拿出來了,現下追債的上門了,這都有家不敢回了。”
卜真問餘非寒什麼情況。
“大比前會有修士設下賭局壓輸贏。”
“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
餘非寒垂眸,想了想,然後道:“師父的心上人也曾熱衷此道,無意間輸掉了重要信物。師父為此心緒難平了很久,自小便告誡我要遠離。”
卜真抓錯了重點:“定情信物也能拿去押注?”
餘非寒聞言一愣:“此事……此事說來話長,師父與那位前輩關係比較複雜。”
卜真給他倒了杯酒,笑著把這茬揭了過去:“我隻偶而來一把,情趣所致。”
說著忽然想起辜風月,他握著杯子轉了轉,又道:“不過我小叔叔是真喜歡這個。以他的性子,說不定也會把定情信物輸掉。”
雖說餘非寒很想再聽下去,但顯然周邊環境並不打算滿足。方纔那桌說話的終於訴說完賠了多少,然後邊上有個暴躁的砸了碗。
“你們這種壓錯物件的說他孃的說,老子纔是六月飛雪!”
“老子眼光一流,全部家當壓給了神禾宗,就等著爆冷門轉筆大的。看看,看看!那公佈出來的比賽結果,神禾宗淘汰的修士最多,不是第一是第幾?”
“他大爺的誰知道宗門大比竟然不作數了!”
“都怪那狗娘養的明華宗!”
此話一出,杯筷碗碟齊數飛出,顯然眼光獨特偏偏運氣賊爛的,還不止這一個。偏偏這些玩意,都特別巧地對著卜真這桌腳砸。
這尷尬又奇妙的巧合。
當時天晴雨林傳送陣開啟,眾多弟子被一一傳了出去,然而久久等不到抱陽子等人。就在四方宗決定進去一探時,忽然整個陣法崩潰,噴湧的岩漿從中流出,席捲了小半個天晴府。
一通兵荒馬亂,總算穩住了。失蹤的抱陽子也很快帶著李恩恩幾個歸來,卻遲遲不見卜真等人。
本來各大宗門真傳弟子身上,都有聯絡印記,生死所處一目瞭然。隻是這次卻完全沒反應,曲桑散人當場哭成了淚人。
就在一籌莫展之際,謝檸發現不歇雨的傳送陣有所感應。封印之地本就事關重大,再加上萬分之一的可能,四宗立刻趕往不歇雨。與此同時,另一撥人也被派往明華宗。
“你說一好好的大宗門,沒事兒整這麼出做什麼?好好地把人弟子抓走,也不知道幹嘛去。”
“整個大比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最後還害人害己。要我說他女兒拉著自爆簡直太便宜了。”
“那倒未必。你想當時四宗派人去捉拿明華宗,結果他們抗拒不從,打不過又逃不走,最後全員隕落了。偌大的宗門一朝敗落,嘖嘖。”
“薛儒水要是泉下有知,那得氣得跳起來。”卜真忽然跟餘非寒傳音。
餘非寒想了想,回他:“薛儒水親手毀了此生最在意之事,這便是對他最好懲罰。”
他本想帶明華宗更進一步,卻因一步錯步步錯,最終走向毀滅。自此以後,明華宗不復存在,於化成諸多歷史中,也隻會成為遭人唾棄的一段。
遙想當年初見,卜真有些唏噓,不再去聽那些閑談。
“我還記得第一次到這裏,當時大約是在個寒酸的客棧醒來。”撐著手靠窗,他在桌上彈奏日光,閉眼微微沉醉。
餘非寒事後去查過季歸雲的事,因此也清楚這些。隻是他還想知道更多關於過去的事,尤其隻關於卜真。
“非寒,不知何時你也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卜真歪過頭笑了笑,“幸好沒再長高了。”
他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餘非寒心裏遺憾,卻又不知怎麼開口詢問,隻能聽著人感慨歲月匆忙。
“我想時間過得再快些。”
“嗯?”
“快到足夠為你遮風避雨,亦成為神禾宗之依靠。”
卜真的手頓住,睜開了雙眼。盛夏的光彩倒影其中,依舊是初見的絢爛。他一眨不眨地看著餘非寒,心臟處傳來的震動,分明與當日聽他護住自己時不同。
是因為長大了麼?
還是突然有種愛屋及烏的錯覺?
轉念又想到,大約隻有年輕人才會有這般可愛的想法,卜真低頭失笑。就像他也會這樣,比如現在。
捉起酒倒進了口中,嚥下一瞬升起的綺思。他竟然也有點想看未來的餘非寒,聽起來很厲害。
“行了,該回去給小紅治傷了。”卜真倒乾淨最後一點酒,站起來朝餘非寒抬了抬下巴。
餘非寒放下靈石,然後帶人離去。一瞬而過的劍氣驚起各種抽氣聲,眾人愣愣看向窗外。
“好厲害的劍修……”
“看著是玄天劍宗的,天晴府裡的玄天劍宗弟子不是都迴天霄府了嗎?”
“有一個沒回去啊!”
“你說餘真人?那怎麼可能?他和卜宗主形影不離的。”
“也對。宗門大比過去之後,這神禾宗的名聲更遠了。劍修鍊丹師,這誰聽過啊。本來就一丹難求,以後更別想了。聽說最近叄清商行生意爆炸,他應該是沒空出來的。”
“哎。什麼時候能出點便宜又高產的靈丹,不知我等可以這個機緣。”
……
兩人一路飛遠,身後的期待全消融在了酷熱中,並未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