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喊到的女子背對著眾人,纖弱身軀在煙霧中微不可見地顫抖,手中番石花燃到了盡頭。
薛小小看著指尖最後一抹艷紅色,兀自怔愣。
父親命她帶隊進入天晴雨林,尋找靈脈之源。
靈脈之源,顧名思義,生靈脈而養靈脈。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這樣孕育靈脈的寶貝一定是外形獨特,靈氣充盈至一眼便可辨別。然而作為至寶,多年來多少修士遍尋無貨。
轉瞬鎖靈霧抽取的靈力排山倒海般湧了過來。薛小小將其納入體內,強行拓寬神識,然後繼續在龐大的靈脈中細緻搜尋。
事實上,靈脈之源與普通靈石看上去別無二致,但內部構造完全不同。薛小小並未見過,父親隻告訴她,靈脈之源內暗藏天然陣法,精巧萬分,恰好鎖住了全部靈氣。因此要找它,必須利用神識將這條靈脈一分一分檢查過去。
天晴雨林的這片靈脈,此化成開天闢地而生,不知年數。層林疊翠,群山連綿。鬆軟潮濕的土地之下隱藏著數座休眠火山。
當她真正開始搜尋時,才知一座靈脈究竟何其龐大。其間蘊含多少靈石,需要多少神識,她不知。就像她亦不知,父親為何要尋找靈脈之源。
她的神識根本無法支撐這樣龐大的搜尋,但聰明如她父親,早就想好了對策。憶起臨行前父親話語,薛小小麵容悲切,嚥下一句未出口的苦笑。
“小小,鎖靈霧直接吸附的靈氣太過龐大,你若是直接利用容易出事。爹爹想了個新辦法。”
“鎖靈霧能遮住監察的水鏡,我們用它困住弟子,把所有人帶到一處,然後由你直接抽取靈力。修士的靈力比之天地間靈氣,那還是渺小的。事成之後,再裝作意外將他們處理掉便可。”
天晴雨林的陣法是有破綻的。當修士被淘汰後,玉簡會第一時間更新,但人卻不會立馬出去。
薛儒水的計劃一石二鳥,聽上去十分為女兒著想。他特意叮囑那些淘汰的修士得放在靈脈附近,這樣抽取的靈力纔不會浪費。那些四方宗看護陣法的弟子,也不要浪費。
於是薛小小提前來到懸橋,等著師兄們把淘汰的修士帶過來。一切如計劃進行,她放倒了眾人。雖然中途出了變故,宗門辦事處發來詢問,陣法是否有事。她偽裝成四方宗的弟子,應付了過去。
然天有不測風雲。
薛小小眼神掠過腳邊,地上淩亂地躺著幾具屍體,正是已經被卜真等人淘汰的師兄們。
當時他們奔向此地,腰間再碧玉珠。那一刻她是慶幸的。她想,孤軍麵對殘局不再奮戰,想來父親也不會過於苛責。
可就在那時,她竟然在雨林中收到了父親的玉簡,驚恐與拒絕充斥心間。
“四宗正在趕來。爹會找機會與你匯合。在那之前,你必須找到靈脈之源。”
方纔卜真的驚怒在耳畔來來回回,薛小小斂下眼睫,唇邊盪開一絲苦澀漣漪。
我的命又何時掌控在自己手中。
修士體內靈力多少,與筋脈寬度息息相關。薛小小雖已是金丹初期,但仍然無法麵多如此多的靈力。尤其是這些靈力卷在一起奔向她,爭先恐後進入身體。
那頭卜真喊了一句,所有人目光都移了過去。雖不明白她所作所為,但在場都明白這是送死行為。她若還不停下,一會兒筋脈不堪靈力衝撞,必將全數破裂。
明華宗的事還沒搞明白,薛小小自然不能有事。鎖靈霧還在源源不斷地抽取、傳送,抱陽子隻能一直維持輸送靈力的姿態。當前唯一能動的隻剩餘非寒。然而不等他動手,季知景一聲咆哮——
“宗主,她還來!”
隻見薛小小翻手,化出幾枝新鮮番石花,掐訣點燃。於此同時煙霧徒生,本還能隱約看清的遠方,又全數被遮掩。
暴漲的靈力想要突破過窄的筋脈,體內傳來撕裂的痛感。薛小小一個站不住,跌坐在地,喉頭湧上一股濃鬱的腥味。
——靈脈之源,找到了。
卜真皺眉,冷聲道:“真是上趕著送死攔都攔不住。”
薛小小方纔點的番石花,所生的煙霧極其難散掉。附近已經沒有可以用的吞吞草了,眼下隻能湊活獃著。
看不清楚便算了,反正離得也不遠,餘非寒依靠神識就行。可真正棘手的不是這個,而是那奔湧的靈力。一旦靠近,便會被捲入波濤洶湧中。
唇邊溢位一縷血跡,卜真抬手用力抹了抹。真他娘遭罪,被抽了靈力本就腿軟乏力。這會兒餘波動蕩,時不時還震到這裏。
“咳——”
“他娘心脈都要給震斷了!”
“前輩您快別管我們了,趕緊去把明華宗那女的抓了!”
各個修士揚聲喊了出來,不少才喊了一句便吐血倒地。神禾宗和劍修天團倒還挺著,不過小臉煞白,冷汗直流。
“這樣下去都得一命嗚呼。”卜真迅速朝餘非寒道,“我身上還有一些化靈丹,給他們吃下去,然後馬上讓陣法把人送出去。”
一如卜真所言,尚有餘力醒著的會被抽掉靈力,半死不活躺地上的會被靈力餘波危及。抱陽子持續輸出時長有限,再過會兒都得集體回老家。
與其丟人喪命,不如提前退場。剛他確認過了,地上躺著的除了四方宗那幾個,其餘都失去了碧玉珠。就是說,一旦他們恢復靈力,就會被陣法識別,繼而傳送出去。
抱陽子略作思索,當機立斷同意。
拔掉瓶塞,卜真迅速磕了一粒化靈丹,然後往餘非寒懷裏塞了幾瓶。體內乾涸的靜脈終於被滋潤,幾個周天運轉下來他已能行走。
杜承露離卜真最近,蹲下給他喂葯。杜承露含在嘴裏沒來得及嚥下去,猛地扒住眼前手臂。
“師父,您呢?”
邊上的季知景等人立刻一齊看過來,七嘴八舌,儼然十分緊張。
“宗主您不會要一個人逞英雄吧?!”
“餘真人和您都被壓製了修為,雖說薛小小也是,但她那個凶丨器太可怕了。”
“您留下來指不定就給抱陽子前輩拖後腿了!”
嘶,這心意到都是好的,怎麼話說出來就這麼難聽。
卜真掰開季知景嘴巴塞藥,然後再往上一抬,意料之中聽到慘叫聲。
“本座這麼貼心,怎麼會給老人家添麻煩。”對著眼含一包熱淚的季知景,卜真笑眯眯。
等會兒一出雨林,明華宗就會坐實“圖謀不軌,破壞宗門大比”。伸手不見五指地打人多沒意思,到時候看全修真界聲討,再來個痛打落水狗,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卜真朝遠處喊了一句,“非寒,救完人我們就出去。”
冷靜下來的杜承露顯然也想到了這點,立馬和師弟們解釋了一通。趁著這會兒,卜真摘掉了他們身上的碧玉珠。
薛小小那頭還在繼續作死,抱陽子換掉一處失靈的法寶。他回頭髮現不少人已經慢慢醒來。
“這……這是哪裏?為何煙霧瀰漫,目不能視?”
“老子的腿怎麼沒知覺了!”
“是誰在我旁邊?!”
虛弱也擋不住嘰嘰喳喳。抱陽子又丟出個法寶,然後盤腿坐下閉目歇息。他往煙霧中某處喊道:“於平,你——”
雙眼猛然睜開,不等他再用神識掃查此人是否還在原地,忽然就聽遠處餘非寒一聲冷喝。
“你做什麼!”
應聲而落一記腦門撞大石的聲音,聽得人心驚肉跳。
在場修為都被壓製了,水平稍微好點的,神識能模糊看個大概。修為不濟的,隻能喊邊上轉播。
“於平又是誰?”
“哎呀你管他姓甚名誰。哪位道友看清了?快給說道說道。”
“好像是玄天劍宗的一名道友抓了個人。”
餘非寒動作快如閃電,方纔迅即拽住於平的腳。對方一個不慎,當場摔了。不等他動作,一柄長劍破空而來。
“撕啦——”
煙霧中傳來衣衫破裂的聲響。
“又咋了?!”
“那個叫於平的竟有這樣的法寶,能一劍刺穿玄天劍宗的法衣。宗門辦事處何時如此富有了?”
於平在岩石上翻個身,避開餘非寒劍鞘,劍光再次滑過他脖頸。
卜真在一旁,神識看得清清楚楚。於平應對餘非寒時,出手果斷又狠辣。他的劍意陰鬱執拗,全程冷靜自持,表情沒有任何破綻。
“你不是宗門辦事處的人。”卜真忽然肯定道。
聞言那人總算有了表情,裂開一絲陰狠,對著卜真道:“是或不是,又有什麼關係。”
說著腳下上前一步,激烈朝卜真攻來。
抱陽子出手了。
長鬍子一甩,當即為卜真擋住劍意。劍到身前三分時,於平脫手迅速後退。抱陽子緊追而上。
於平絲毫沒有即將被抓的恐懼,隻是抬頭笑著看向前方的人。
卜真掃向他手中,認出那是引人自爆的法訣。再看向他身後,幾名修士還在吃瓜,一瞬臉色大變。
就在此時,煙霧中又傳來一道驚呼。
“爹爹,住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