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聲於平的表情終於裂了,他經不住破口大罵。
“蠢貨!”
緊接著就是抱陽子一掌把人拍下,阻止了他製造靈力爆炸的企圖。遠處忽然飛來一抹身影,正是薛小小。
卜真從旁折了一根樹枝,隨手將人攔下:“姑孃家還是少看些血腥場麵為好。”
餘非寒走了過來,長劍橫在她身前。卜真扔掉樹枝,幾步走到抱陽子身邊。上下打量跪在地上的人,嘖嘖了兩聲。
“上一次見薛宗主,風神俊朗說不上,但好歹體麵精神。”說一句冷上一分,到最後卜真已然沒了笑意,“薛儒水,真是好久不見。”
若說方纔那一通混亂,在場耳朵健在的還有些不明白。卜真把名字喊出來,多少都有些反應了。
“明華宗宗主?!”
“就是他命門下弟子捉拿我等。說,你到底要幹嘛?!”
“當初聽好友說明華宗底蘊豐厚,宗主仁善,弟子各個勤勉。在下心生嚮往,上回入門大會錯過了還甚是可惜。”
“我呸。哪個大宗會做這等下作事情。”
有修士說得激動,手上抓了把土就扔了過來。得虧他修鍊勤奮,準心不錯,不然還得誤傷群眾。
這些修士們顧不上前因後果,從方纔到現在,一肚子迷茫加上火氣,總之先罵再說。好端端參加個大比,差點給折騰成殘廢。要不是有神仙機緣被救,小命都得搭進去。
較之他們,神禾宗這邊知道的更多。加上新仇舊恨,說起來那就更帶勁了。
“薛儒水你這老匹夫,竟然讓我見著你了!”方阮那個暴脾氣,立馬就拍地站起來了。
邊上顏嘉麵無表情地擰了一把他大腿,又把人給疼坐下了。坐下以後他也顧不上跟小姑娘對戰,依舊瘋狂朝著薛儒水出擊。
“青州府獸潮那會兒我就看你不爽了。有事就讓人巨靈門沖在前頭,你門下弟子一個個在後麵悠哉遊哉。”
“好不容易出了個有種的薑愁紅道友,人死了屍體也要弄走。變不變態啊你!”
“還想打劫我們神禾宗,也不找麵鏡子看看你那群繡花枕頭。”
季知景不甘示弱,突然插丨入:“你還綁架我!”
雖說事情都知道,但抱陽子在邊上還是聽得腦殼突突。餘光掃過邊上卜真,好似心情暢快的樣子。
“咳。”
卜真笑了笑,抬手做了個“噓”的手勢。
抱陽子沉聲道:“明華宗之一應罪過,待出去後四宗會給出相應懲戒。”
話音未落陣法啟動,開始有人被傳送出去了。比如梁燈和樂正,猝不及防就被兩束光籠罩,然後消失。
顏嘉要走時,忽然拉了拉方阮袖子,小聲傳音問他:“你們宗主會不會騙人?”
方阮一呆,沒反應過來。
“他和大師兄等下會出來吧。”
原來是擔心這個,方阮瞬間回復:“有抱陽子前輩,薛儒水翻不起浪。等下我們一起打落水狗。”
兩人暫時休戰,莫名和諧,就這麼被傳送出去了。不過片刻,場上就剩下幾人了。
卜真摘掉薛小小碧玉珠,看著她顫抖肩背,停頓一瞬。轉眼看到再度沉默的薛儒水,目有猙獰。
“看來你還不想認命。”
隨意諷了一句,也不知哪個點戳到了薛儒水,他突然暴起,麵容猙獰。要不是抱陽子的禁製枷鎖過於厲害,他能撕了卜真。
“認命?”
“我為什麼要認命?!”
咆哮完又一瞬冷靜。他站好,理了理衣衫,看向卜真:“你是如何知道,綁架弟子一事與明華宗有關。”
這便是個引子,使得卜真注意到了明華宗。他和餘非寒關係密切,玄天劍宗自然也會關注。進而引發雨林中變故,打亂了他的計劃。
左右現在也隻剩下季知景、杜承露兩個,加上餘非寒、抱陽子,卜真覺得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聊聊天。
“本座從前就一直覺得,做壞人需要天分和運氣。”他笑笑,“而你和你的弟子,兩者顯然都不怎麼樣。”
事實上即便沒有趙通,沒有小季被綁,光是從薑愁紅體內的異樣入手,故事走入另一種發展。卜真依舊能揪出明華宗的端倪。
“小瞧煉丹師是要吃虧的。”
電光石火間,薛儒水串上了思路。他當即回想起,薑愁紅和卜真的徒弟關係淺。
“是那個小畜生和你說的?果然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他冷笑一聲,“當初我就該殺了他,以絕後患。”
不等杜承露衝上來,一旁的薛小小忽然出聲。
“爹爹,六師兄一生為我明華宗付出全部,您怎可如此說他。”言語間難掩痛心,淚水肆意淌過麵頰,沾濕了衣領一片。
“小時候您親自為他挑選功法,日日陪伴教導,我隻能跟著師姐學習。”
“六師兄住的院子都是新栽的樹。夏天太陽大,您覺得樹蔭不夠大,便讓人重新種了又高又綠的老樹。”
“下雨的時候,您會關心六師兄有沒有帶傘,也不管他早已能為自己撐開靈力罩。”
“從前我嫉妒他。嫉妒他感受過娘親的愛,又能在流離失所後得到您的愛。而我,沒有爹也沒有娘,我甚至是恨他的。”
“直到那日,因為沒有完成任務,他被您狠狠責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狼狽的樣子。”
“你的惡言絲毫感受不到,我曾羨慕過的愛。”薛小小漸漸收住眼淚,眼神恍惚,“後來想了很久,我才發現六師兄其實過得一點也不好。”
“六師兄當年去雲然小秘境取走靈脈之源,想必您也未曾替他考慮過,拓寬神識時有多痛苦。”
薑愁紅作為薛儒水的心腹弟子,當初派他去雲然小秘境,便是為了取得靈脈之源,順帶除掉雲城府李家。
薛小小這一通訴說,卜真聽得眉頭皺起。
靈脈之源?
薛儒水竟然是在找它。
這玩意蘊含大量能量,能夠製作各種頂級陣法,他曾在小叔叔那裏見過一次。就是這東西找起來特麻煩,得人工檢測。如此一來,他也明白為何薛小小要暴風吸入靈力了。
可能用得起靈脈之源的陣法,化成這世界觀下會存在麼?
“替他考慮?”薛儒水冷笑,“他被家族拋棄,我帶他離開傷心地,供他吃喝,帶他踏上修道。這些還不夠?!”
聽著薛儒水的話,恍惚的眼中終於又出現了神色。碩大的淚再次落下,砸入濕潤的土。她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著薛儒水,突然大聲。
“可您從沒問過他要不要!”
“拋棄?”像是聽到了天大笑話,薛小小後退兩步,嗤笑道,“他為什麼被拋棄您不是最清楚麼?”
“當年您為了驗證那個魔修所說是否屬實,就想找個人試試。那日路過雲城府,看到年僅七歲的六師兄,覺得他根骨奇佳,是個實驗的好物件。”
“您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他吃下天厄丹。果然,他感染了魔氣,他又痛苦又害怕。而他的家人心生恐懼,於是把他逐出了家門。”
“這時候您出現了,看似拯救了他。可是,可是分明就是您為了一己私慾毀了六師兄一生!奪走了他一切後,甚至、甚至還要他去殺害自己心上人的師父!”
“你這個混蛋!!!”
“薛儒水我要殺了你!!!”
杜承露猛地掙開季知景。他再也忍不住,衝著薛儒水抬手幻出劍,乒乒乓乓一通亂砍。銳利的劍意打在禁製上,化作萬千雲霧,混在四周的煙靄中,朦朧了人雙目。季知景拚命把人往自己這邊拉扯,顧不上衣衫淩亂。
薛小小剛發言資訊量太大,卜真聽得胸中翻騰,暫時沒空去理思路。他一把按住按住季知景,看向了抱陽子。
“無妨。”
於是在眾人的默許下,杜承露對著禁製瘋狂宣洩。雲生劍,劍化雲,來來去去帶不走諸多恨意。
薛小小麻木地看著這一切,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坐到一根枝幹上。
“薛小小你這個蠢貨!”
“蠢貨!”
薛儒水的冷靜裂開,此刻簡直麵目可憎。
他一直在盤算,如何從這裏出去。打不過抱陽子,但拚死一搏逃開還是有可能的。天晴雨林坐落在休眠火山上,若是有人故意挑動,便能催促火山噴發。屆時他混入岩漿中,趁亂逃走,不是不可能。可這個女兒發瘋般的話,把他許多秘密抖了出來,一下打斷了他的情緒。
那頭杜承露還在砍人,卜真最終看不過去伸手握住了他的劍。劍一下化作軟軟的雲,消逝不見。
“師父……”杜承露崩潰了,他跌落在地,拽著卜真的袖子努力抿緊唇,拚命不去發出聲音,“他怎麼、他怎麼可以……”
季知景兩隻手交握,眼睛瞪得大大,嘴唇抖得氣爆了。
餘非寒走過來,輕輕撫摸他的後腦勺。
抱陽子忽是嘆息一聲,對著薛儒水道:“百年前玄天劍宗弟子外出遊歷,你曾和他們一道。那時的你還年輕氣盛,很是搶眼。”
抱陽子一生記不得幾個人,能記得薛儒水,倒不是因他多精才絕艷。隻是那次遊歷發現了不歇雨秘境,他當時前往主持事務。這是一件大事,連帶著當時的人他多少都有了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