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觸碰的地方微微發熱,餘非寒突然怔愣。
“好好的天,說變就變。嘖——”察覺到身邊人腳步緩了下來,卜真抬袖子撩開一抹枝葉,回頭笑道,“才走兩步大師兄就累了?”
“我在猶豫。”
“嗯?”
“該期待還是不要。”
兩人放慢了速度穿行在林葉間,忽來的烏雲遮住了最後一縷日光,有片飛蟲循著陰影飛過來,卜真往人身邊靠了靠。
“說人話。”
餘非寒低頭對上他視線,抿了抿唇。
“方纔你說要護我,心癢難耐之餘,又不想你身臨險境。”
濕熱悶人的空氣黏住了呼吸,卜真舔舔嘴唇,撥出了一口熱氣,轉身就哈哈笑出聲。
“大師兄、卜宗主,您倆快跟上。”
卜真應著聲,然後手上隨意捏個訣,身影迅速飄到了樂正身邊。正忙著招呼大夥兒別掉隊的樂正扭頭,突然發現個人在邊上,險些嚇了一跳。
餘非寒抬起的手堪堪觸及袖子,五指間穿過的熱風還有藥草香。他低頭向前走去,耳畔偶而傳來三言兩語。
“小樂啊,方纔你大師兄偷吃了?”
樂正語塞,此話怎講。
餘非寒低頭,唇邊上揚。他穩穩地走隊伍最後,這回沒再掉隊了。
一路植被遮天蔽日,偶而傾瀉泄露的光也消失不見,遠處隱約有水聲。愈近聲響愈大,走到最近處時卜真抬首一望。數十條巨大白練劈頭蓋臉落下,聲勢浩大地砸向下方綠植。最終匯成一灘磅礴,幽碧間深不可測。
“是懸橋瀑布。”樂正瞅了瞅,肯定道。
這名字還挺怪,常年家裏蹲的段別來發出疑問:“懸橋?”
段西涯走上前,對著小段後腦勺就是父愛一擊:“瞧見那些藤蔓沒?”
作為同沒見識的一份子,卜真順著段西涯話看了過去。
瀑布分成了數十道支流,倒掛在兩座懸崖上,錯落有致,其間淩亂地綴著些細長的枝條。懸崖間隔倒不長,隻是底下深淵不停旋動,看著暈。
“有道是造化鍾神秀,天晴雨林中不少奇觀異景,比如這兩座懸崖。”樂正出聲解釋,“其間本無路可走,不過修士飛過去就成,但問題就出在這兒。”
話說一半就停住了,樂正這會兒正背對著瀑布。
卜真挑眉:“吊胃口容易早死。”
被打岔樂正愣住,問:“為何?”
餘非寒踩到岩石上,神情一瞬嚴肅:“遭人報復。”
在場諸位聽了皆是愣住,一時半會不知該驚訝餘非寒會說冷笑話了,還是這倆一唱一和要命的和諧。
小插曲來去匆匆,眾人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懸橋瀑布上。樂正轉過去,跟著大師兄往前一步,正打算向眾人好好介紹一番。哪知說時遲那時快,整個人突然當場就趴在了懸崖邊。
“藤呢?橋呢!”
卜真瞅著他半個身子在外邊,簡直有若風中命懸一線:“藤還在,至於所謂的‘懸橋’,小樂你指示下。”
樂正趕緊爬起來:“這下子要完。過了橋就到靈脈所在之地了,可沒橋我們就沒法兒過去。”
懸橋瀑布底下的深淵叫做“吸靈淵”。顧名思義,它能吸取靈力。凡修士渡淵,無論是禦法寶還是直接飛,隻要用了靈力,都會直接被拉下去。
卜真嘖了一聲,思緒忽然飄起來。這深淵吞了這麼多法寶、修士的靈力,打劫起來定然比那窮鬼薛儒水靠譜。
“瀑布中的藤蔓經年累月叢生,後來就有修士將此處懸崖上的藤蔓扔到對麵,築成了一條細橋。”
把藤蔓扔到對麵的懸崖並不難,困難在於要將其固定住,否則無法載重。當年想出此法的修士剛巧是個木靈跟,他將藤蔓凹了造型,然後鉤住了對麵一棵參天古木。
……
什麼鬼才。
卜真瞅了瞅眼前空蕩蕩的懸崖之間,迅速在周圍的藤蔓中掃了圈,很快就發現了一條垂在下方的粗壯枝條。比對一下長度,當橋差不多,隻是枝條最底端的截麵,卻不是正常生長的樣子。
“是人為切斷了橋。”餘非寒正在瀑布湍急處,忽然睜開雙眸冷聲道。
就在眾人談話間,他用神識仔細探查了一番。對麵古木上殘有斷枝,再加上卜真注意到的這頭,兩者結合,顯然橋就是被修士用靈力削斷了。
“不想後來者過路,前方十之**有問題。”卜真眯了眯眼,轉眼又一笑,“當然,心情不好或是鬥法意外,斷個橋也是有可能的。”
懸橋瀑布位於靈脈之前,陣法位於靈脈之上。此時他們懷疑陣法出了問題,要去前方探查陣法,卻偏偏斷了去路。雖說要過橋也不是難事,效仿當年的木靈根修士,抑或是有繩索之類法寶都行。然偏偏大比裡,眾人一窮二白,能撿的物資還得靠運氣。
如此巧合,怎能不引人深思。
水流聲震耳,眾人心思都在斷橋上,一時間沒察覺後方腳步聲。直到餘非寒跳下岩石,突然行禮。
“師叔。”
來人是個老者,正是玄天劍宗上林峰峰主抱陽子。
卜真暗中打量,裝束規整,不苟言笑,一把白鬍子拖到腳踝。除了沒揹著劍,其他倒是和餘非寒他們挺像,是玄天劍宗出來的。
這般作風嚴謹的老人家是怎麼教出樂正的,倒挺稀奇。
“哎師、師父——”樂正聽著抱陽子來了,腳下一滑,最終還是朝著懸崖栽了下去。
餘音摧耳,不忍直視。
抱陽子神色一頓,眼角微不可見地抽搐了兩下,然而卻沒人注意,因為此時場麵有些鬼畜的緊張。
剛說了,那底下是吸靈淵。樂正掉下去要上來,肯定得用靈力,但一使那就完蛋。抱陽子本雙指併攏,下意識想發劍氣把徒弟弄上來,顯然也想到了這茬。
隻見他吹了口氣,垂下的鬍子憑空長出百丈。趁著樂正還在鬼哭狼嚎,冷靜丟下去。
“自己拉住。”
樂正一聲慘叫,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總之等卜真驚訝完這等操作後,他總算是給抱陽子拖了上來。
“師父,七師妹給您求的柔順靈露是不是又給偷偷倒了?”樂正揉著手腕,無情控訴,“這鬍子也太硬了。”
……
有其師必有其弟子,本座懂了。
樂正終於緩過來,抬眼發現抱陽子身後還跟著四人。
“雞仔子也來了啊。要我說你們那陣法是真的不靠譜。”
他說的是四方宗那位弟子陸經義。四方宗平時都窩在房間裏修習陣法,整個宗門修得白且消瘦。陸經義也不生氣,還笑嗬嗬跟樂正招了招手。
卜真當場噎住,莫非這就是修真修傻了的典範?
另外兩宗畫風就正常多了,水雲宗衣飾華麗,來的弟子一身法寶。卜真觀他自大狂妄,像極了被自己亮瞎的樣子;山陽宗人如其名,穩重敦厚,十分老實人。
還有個打扮質樸,長得也比較低調的,是宗門辦事處的。
抱陽子沒理樂正,繼續吹鬍子,看這架勢是準備把橋搭了。餘非寒站在一側,開口問:“師叔與諸位突然進入雨林,可有要事發生?”
他一說眾人才注意到,
“明華宗的一名女修斬斷了懸橋。”抱陽子鬍子吹得很專註,片刻便完工,“應該便是薛小小。”
先前說過,若有人在雨林中惡意鬥法之類,都會被取消參賽資格,這表明全程是有監控的。本來這事兒是宗門辦事處負責,然因明華宗之故,這次四宗親自派了人監考。
玄天劍宗共有十二峰,每峰一主,各司其職。餘非寒所在淩雲峰位列一峰,掌刑罰。抱陽子為二峰上林峰峰主,統管弟子庶務。
雖明華宗一事是由抱陽子跟進,但無論監考還是進入雨林,本不用他親自上,可誰讓玄天劍宗一脈相承的麵癱慈愛又負責。
明華宗進入雨林後,也沒來得及做什麼就被追著打。作為主事者家長的抱陽子,僅能以沉默應對。
緊接著他們從水鏡中看到,分散三處的明華宗弟子趕往靈脈。過懸橋時,他們遭遇一波襲擊。鬥法中,薛小小揮劍斷了懸橋。
此舉雖巧,但鑒於明華宗還未做什麼,加之鬥法不可控,懸橋的藤蔓也並不是什麼堅韌植物,因此這等意外也情有可原。四宗一致同意表示再觀望。結果看著看著就開始不對勁了。有人明確淘汰後卻沒有被傳送出去,四宗這邊也意識到了。
“我等迅速聯絡了雨林中四方宗弟子,得訊陣法無礙。”抱陽子一邊說,一邊帶頭過橋。
卜真走在後麵,眉頭一皺:“明華宗等人可過了橋?”
抱陽子點頭。
“明華宗去往何處?”
“不知。”
這會兒輪到餘非寒皺眉發問了:“師叔,這是為何?”
水鏡可全程監察,不應當看不到明華宗的行蹤。
“這便是我等進入雨林的原因。”抱陽子站定,“明華宗一行進入靈脈地界,那地便煙霧籠罩,難以再看清。”
“前後意外斷橋,後有迷之煙霧。”卜真眯了眯眼,“所以回復陣法沒問題的四方宗弟子,是真……是假?”
“不錯,我等也有所懷疑。”抱陽子視線轉到卜真。
卜真肩頭抖了抖,莫名一股寒意自西向東,凜冽而過。他纔想起來還沒見禮,連忙彎了彎腰作個揖,姿態很是大方。
“神禾宗卜真。”說著又笑眯眯地起了身,聲音輕上一分,“初次見,前輩好。”
第一看見有人這樣跟師叔打招呼,顏嘉等人又在識海裡瘋狂群聊了。
“二師兄,大師嫂這樣會不會被鬍子掃?”
“小師妹擔心得不無道理,眾所周知師叔不喜歡無禮小輩。”
樂正無語回了一句:“師叔隻是不喜歡無才無德、眼睛還長錯地方的年輕人。”
知師莫若樂正,的確如此。
“久聞卜宗主大名。宗主那幾位弟子一路暢通,真是後生可畏。”抱陽子話鋒一轉,難得感慨,“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不曾想卜宗主如此年輕。”
神禾宗和卜真的名頭,即使遠在雲霄府的玄天劍宗也有所耳聞。且不提和餘非寒關係匪淺,就說那一手過硬技術,也實在讓人好奇。
然而抱陽子活得太久了,天賦出眾者能讓他驚艷與惜才,卻不足以真情實感。因此他聽歸聽,壓根就沒往心裏去。直到這次水鏡監察,他看到了神禾宗六名弟子。
巧得很,裏麵幾個孩子的長輩都是舊識。沒事老友聚會時,他沒少拿桶接苦水,偶爾還得硬著頭皮加入育兒經討論。比如映雪穀的曲桑散人,最近找他就隻有一件事——如何挽回離家出走又誤入歧途的兒子。
直到見著季知景,他才發現這小子並不是什麼誤入歧途,反而被教得很好。正所謂見弟子如管中窺豹,其恩師可見一斑。
抱陽子視線轉移,看向餘非寒:“卜宗主是良緣,你需珍惜。”
這畫風怎麼不太對,言語也有些曖昧。
眾人寒暄之餘也沒忘正事兒。抱陽子手一揮,從袖子裏掉出把劍,然後載著所有人往靈脈飛。
卜真忽然撐開靈力罩,餘非寒看向他。垂眸輕笑一聲,他輕聲道:“下雨了。”
低垂的烏雲籠了更多悶熱,卻並未有雨落下。餘非寒眨了眨眼,有些奇怪。卜真看著他麵龐,嘆息一聲。
有人眼睫落雨不自知。
指了指那個宗門辦事處的修士,卜真笑著對餘非寒道:“我可不會如他般暴殄天物。”
那位藍衣修士頭上插丨著根土色木簪。卜真煉丹師職業病,一眼認出是株天材地寶。隻是如此藥材拿去綰頭髮,可不就是暴殄天物。
他先前沒注意這人。長得一般,周身氣勢也不厲害,還以為就是個跟班小弟。不過腦門上頂了這麼貴的藥材,倒也不算個普通角色了。
卜真收回目光,卻發現身邊人呆住了。
“非寒?”
餘非寒還沉浸在卜真撩撥的話語中,心中正翻騰不已,同時又疑惑叢生。
不過年長十餘歲,為何人與人之差距如此大?
現實沒給他思考的機會,眨眼他們便飛到了靈脈邊界。抱陽子收回劍,眉間緊鎖。一見著眼前情景,卜真也沒了心思去探究餘非寒。
這會兒情形有些詭異,此地煙霧繚繞,好在沒什麼味道。隻是煙霧濃鬱,伸手不見五指。
他感覺到自己手碗被抓住,耳畔傳來清冽聲音:“當心走散。”
無暇顧及在長輩麵前,這樣是不是不妥,卜真連忙提聲喊喊了一句:“快外放靈力,別吸進那些煙霧!”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接二連三的倒地聲傳來。
“卜、卜宗主,我腿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