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子很大。”餘非寒率先出聲。
卜真放開他,笑了一聲,然後順著說了下去:“不如先給本座解釋下,道友所謂的‘十年支援’什麼意思?”
段西涯舔了舔嘴唇,眯著眼道:“我知道,神禾宗的丹藥隻獨家限量供應給叄清商行,能買到的修士少之又少。”
實際上,杜承露那日科普的無定氏,與真實情況相比,還是差了不少的。卜真原以為這是個散修盟雛形,然而段西涯已將它發展出了一定規模。
“百年來,無定氏收留過的修士不計其數。”
散修是修真界最為龐大的群體,他們居無定所,沒有宗門,來去無牽無掛。這樣的修真者,很容易將自己陷入困境。
越是品嘗過孤獨的人,越是貪戀片刻的溫情。無定氏在他們最為潦倒困窘之際伸出了手,得到了孤獨者的心。即便之後離開,一旦需要時,他們又會為當日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某種程度上,神禾宗的丹藥也有如此收攏人心的效果,但卻比不上無定氏專一特定。
“卜宗主若願意給出支援,無定氏便有您一份。”
卜真聞言笑了,他算是明白了。讓他投資是假,合著是變相找盟友來了。思及此他竟然有些佩服段西涯。
巨靈門以叄清商行為由,他們與神禾宗也算盟友。隻是生意上的朋友,其實挺脆弱。
“神禾宗自己都是隻雛鳥,本座又怎麼有空來幫別人養鳥。”
“即便強大如四宗,要掌控世上每個角落的新鮮事,也是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方能達到。卜宗主隻需拿出神禾宗十年間一點產出,便能獲得同樣效果,我覺得您不虧。”
正如段西涯所言,凡是超強宗門,最終都是要建立自己的關係網。神禾宗目前還沒有人力物力財力,不過眼前有送上門的機會,不抓住確實虧本。
“段西涯在此起誓,隻要神禾宗踐行承諾,無定氏在一日,便為神禾宗耳目一日。”
應聲而落的天際雷聲,卜真垂下眼簾,和餘非寒對視一眼。此人許下了天道心誓,想來不是真的胡說八道。
“道友就這麼把整個宗門賣給本座了,也不怕他們異議造丨反?”
“隻是傳傳訊息罷了,若想他們當您的馬前卒,還得再給點兒。”
“這麼聽起來,本座好像虧了。”
兩人相視,哈哈笑出聲,心裏不約而同罵對方一句老狐狸。
段西涯有跑火車騙人嫌疑,但投資這種事,本就是運氣與眼光參半。耳目這塊,說穿了也就傳遞些無關痛癢的訊息。最終讓卜真答應的,實際上另有其因。
他因為這些窮修,突然有了個新想法。神禾宗的丹藥其實定價很恰當,他們使用的藥材,付出的辛苦,完全值這個價。但卜真在想,他能否用更為便宜的藥材,和簡單的手法,去製作一些所有人都能買得起的丹藥。
他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六個弟子,然後讓無定氏當小白鼠。當然,無定氏不會被毒死的。
如果說,叄清商行開啟的是化成上層修真界;那麼無定氏便會為神禾宗,帶來整個下層市場。因此實際上,他其實是花十年產出,買了個隱形大宣傳。
反正段西涯光腳來坑人,他也不能太善良:“道友誌向遠大,這股本座入了。”
“宗主就是有眼光。”段西涯摸著刀,扯了扯笑,“買定離手,盈虧自負。”
邊上段別來深深撥出一口氣,他沒想到自己老爹的瘋狂主意,竟然成功了。有了神禾宗十年的靈丹,他們門中那些天賦不錯的兄弟姐妹們,全都可以好好修鍊了。
“大師兄,走了嗎?”
樂正朝這邊揮手,詢問餘非寒是否繼續前行。餘非寒看向卜真,得對方同意後,一眾上了路。
顏嘉突然猛地拉樂正袖子,樂正差點給扯摔坑裏。他在識海裡小聲問怎麼了。
“二師兄,我也想娶道侶。”
……
“嘉嘉好好說話。”
“大師嫂長得好看,又會煉丹,宗門厲害,還能撒嬌。道侶好,我也想要。”
樂正先感慨了下,這是顏嘉十五年說過最長的一句話,然後兩個眼睛恨不得翻到天上去,他感覺自己要被熱風嗆死了。
“小師妹,首先你隻能嫁。”
“二師兄迂腐。”
樂正噎住,突然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好的,那就換一個錯點:“你哪裏看見大師嫂撒嬌了?”
顏嘉忽然伸出手,白丨嫩嫩的食指對著前麵兩男人。
卜真走在最前麵,太陽照得他眼暈,下意識往餘非寒肩頭一靠,然後抵住眼睛。
“怎麼了?”
“哎。”
本來打算兩人輕裝前行的,這下好了,莫名其妙身後多了一串人。反正都這麼多了,卜真琢磨著要不幹脆把弟子們叫上。無定氏這麼大個便宜,不佔白不佔。
“周圍並無煙花、訊號彈之物。”
捏著打了個響指,卜真彎起嘴角:“煉丹師要那些玩意作甚。”
不待餘非寒反應過來,便見人伸手招出煉丹爐。
“宗主您果然夾帶了!”剛剛還在研究卜宗主哪裏撒嬌的樂正,忽然喊道,“所以您有存貨賣吧?”
卜真對上樂正笑眯眯:“小樂,大師兄教導要好好說話,好好吃飯。”
滿口胡言,樂正閉嘴。
餘非寒聽到自己名字低頭,正好對上卜真揚起臉。微風輕拂心湖,四目皆是一片溫柔。
“心意到位。”
“淩雲峰還有很多。”
東西是餘非寒送的,行李也是他收拾的,卜真身上有沒有乾坤袋,真是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轉眼卜真又隨手邊上一把擼,將各種亂七八糟的藥材投了進去。點了火,然後也不管別的,他就把爐往草叢一丟。
樂正忽然一蹦三尺高:“您怎麼把丹爐給扔了?!”
說著就要去撿,卜真伸手想把人拉住,結果隻摸到了飄飄衣袖。別說,玄天劍宗這個特製衣料真的舒服,他想跟拿丹藥換點。
“砰——”
“砰——”
“砰——”
……
丹爐裂開,現場十連炸。裊裊升起的丹煙直衝雲霄,卜真用靈力和神識,精準地捏出了神禾宗宗徽的樣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
“嘉……嘉嘉……”
已成一片焦炭的草叢裏伸出一雙手,法衣完好無所,但是十指上烏漆嘛黑,相當不忍直視。
“小樂啊,教你一件事。”
“不要隨便碰煉丹師的東西,尤其是煉丹爐。”
水平爛的煉丹師,隨時有炸爐的風險;水平好的煉丹師,他能控製炸爐。
風一吹,碳化的草木葉子散了個乾淨。樂正發冠吊在頭髮上,要掉不掉的樣子。清瘦的臉上全是黑乎乎的藥液,眉毛看上去燒掉了一半。
“二師兄,你太髒了。”
旁邊圍觀了全程的段西涯父子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了慘無人道的狂笑。鳥雀驚起,餘非寒扶住一隻走路歪歪扭扭的小小雛鳥。
“二師弟,掌門教導謹言慎行。”
他鬆開手看小小鳥飛出去,然後用法術給樂正清理了一下。本是唯一的師門有愛,樂正應當感動。可惜大師兄忘了一件事,他修的冰係法術。
樂正當場被凍成冰棍了。
玄天劍宗,太無情了。
淒慘的樂正插曲放了一天一夜,眾人在此休息。曲終之際,卜真還沒有等到前來匯合的弟子們。
“許是耽誤了?”
卜真掏出玉簡看了一眼,確認他們沒有被淘汰,眉間緊蹙。雖然餘非寒說得有道理,但六個人沒有一個過來,這個概率也有點大了。
眼神一撇,他忽然注意到角落的另一串名字。
“非寒,看一眼你的玉簡。”
“怎麼?”
“秦定等人的名字還在。”
聞言餘非寒迅速檢視,發現果然如此。並且他在掃視的過程中,還發現了另外一群人。
“明華宗依舊八人滿員。”
邊上好不容易緩過來的樂正聽完,拿出來自己的玉簡也迅速檢視:“我們一路過來淘汰的四方宗、映雪穀弟子,也還在其中。”
三人相視,卜真緩緩道:“玉簡不可能延遲這麼久。”
“玉簡和修士相連,修士受陣法看顧,莫非是四方宗的陣法出問題了?”
這回宗門大比四方宗說什麼要鍛煉弟子,陣法基礎是新生代優秀弟子設計的。長老們在此基礎上進行修改,然後投入天晴雨林。
“就知道這群天天見光死的雞仔不靠譜。”樂正說完就忍不住捶地,“來年論道他們鐵定要輸了。”
“陣法沒有問題。我進入其中後,不曾感應到出現差錯。”卜真緩了緩,“不過術業有專攻,也許我瞎了。”
畢竟他的神識在這裏受限,對陣法的感知出了問題也有可能。
“檢查陣法。”餘非寒起身,看向遠方。
“可我們不知道陣法設定於何處。早知如此,出發前一夜應該把四方宗雞仔們灌醉,再套點內部訊息。”
“不,我們知道。”卜真站了起來,順著餘非寒的視線看出去,“要天晴雨林如此大麵積的陣法,定然需要無數靈氣支撐。”
餘非寒想了想:“雨林中有座靈脈。”
假寐許久的段西涯走了過來,笑道:“那這陣法隻能設定在靈脈之上了,卜宗主,趕路?”
卜真點頭,他看著樂正叫醒玄天劍宗的後輩們,突然有些猶豫,於是在識海中問餘非寒。
“此去我有預感麻煩,不如讓他們留下?”
“若是有問題,無論哪裏都不安全,不如在我身邊。”
從他們方纔對照來看,淘汰名單中延遲更新的人數,達到了五十多人。卜真假設,若是所有人的玉簡出現了問題,那麼沒人知道到底哪些人被淘汰,也沒人知道那些被淘汰的,到底出去沒。
這樣一來,天晴雨林之中將會出現一部分“不確定的失蹤者”。
幾乎是瞬間,卜真就想到了青州府中失蹤的那些弟子。加上這次名單中,明華宗也在,他預感到了棘手。
伸手拍了拍餘非寒肩膀,卜真道:“辛苦了。”
眾人稍作整理,立刻上路。這回換了樂正走在最前麵,卜真和餘非寒跟在後麵。他抬起手臂搭在人肩上,輕輕啟唇。
“大師兄,我也會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