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真明白,小叔叔這是在問,陳意是否願意做那個破局者,為化成一試。
冰山融化,陳意竟是低低地笑了一聲。他看向辜風月:“我總是要渡劫的。”
正如他所言,此時他的修為與心境都已到臨界點。作為修真者,他不可能也無法抗拒天劫的到來。無論他是否願意做破局的人,這件事都會落到他頭上。
“萬年前我渡的亦是飛升之劫,也算有了些經驗。”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簡直陰影。卜真看了眼辜風月,然後拍拍他肩膀:“我和非寒會竭盡全力。”
餘非寒上前一步,向兩人點頭,示意自己會竭盡所能幫助真真煉製渡劫丹。
直到此時,那段陳舊的往事與沉重的危機,纔算雙雙告一段落了。陳意總算有時間,好好看看這個徒弟。
“你……”他竟遲疑了一瞬,然後才繼續道,“你是非寒。”
餘非寒有片刻的僵硬,他低頭睫羽輕動,應了一聲:“是,前輩。”
這句“前輩”喊得意外,卜真當即抬頭去看他,卻在觸及對方側臉一剎那又明瞭。今時今地,縱使餘非寒能夠心無旁騖地尊陳意為師,但人家卻不一定願意。
把手背到身後,卜真默默往上移,越過衣衫,直擊身旁一段腰。辜風月當場擰眉,眯起眼睛看侄子。
“不孝子作甚?”
“出氣。”
這話在舌尖上來回滾了兩遍,辜風月纔算是回過味來。他無語問蒼天,這不是不孝子,是潑出去的水。
另一側師徒倆沉浸在不可言說的氛圍中,暫時還未留意到這裏暗潮湧動。陳意走到餘非寒身邊,看著跟自己差不多的青年,突然伸出手。
頭頂傳來厚重感,餘非寒詫異地抬眼。對上陳意靜如深水的眼睛,他似乎看到了一點笑意。在這霎那,他有些晃神,好似回到了當年。
淩雲峰的幕天雪地中,有一孩童舉著長劍肆意揮舞,斬破冰花。陳意總會立在雪鬆之下,待孩童奔來時,輕輕撫過他發頂。
“年輕時,我曾和月兄談過一些妄想。”
那時他和辜風月喜歡飲酒,每每醉倒之後,總是漫無邊際。比如陳意說,他想收個徒弟,將這一身修為傳承下去。
“他倒是圓了我的心願。”陳意收回手,放緩了眼神,慢慢道,“你還如此優秀。”
卜真能感覺到,聽到這話的瞬間,餘非寒的背便僵硬了。他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羞澀或是真情手足無措的少年人,隻是本心仍在。
“你有怨吧。”陳意話鋒一轉,忽然這麼問道。
餘非寒頓了頓,出聲回應:“不曾有怨,隻是困惑。”
他好奇是怎樣的人帶走了師父,此去經年,不再回來。
陳意愣了愣,他沒料到餘非寒的回答,繼而嘆了一聲。卜真聽著又想掐人了,辜風月趕緊按住。
“陳意劇情到底為何被魔改,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可別賴我,我真沒這麼寫。”
“您賴掉的神展開也不少這麼一個。”
眼看就要對掐,還好陳意又說話了。隻是這回,他又提到了辜風月。隻聽人道:“月兄與我相識時,還當年少。”
辜風月認識的陳意還年輕,他筆下的人設自然是依照記憶中來。那時的陳意雖如高天孤月般難以親近,卻仍舊是仗劍天涯,肆意妄為的青年。他確實會為一點執著,不管不顧地遠走。哪怕人世有諸多牽掛,但他心裏卻能分辨孰輕孰重。
“說是年輕也好,薄情也罷,終究都是我的問題。”陳意語氣一轉,變得鄭重而又認真,“師父有愧於你。”
這一聲既是承認了師徒情分,同時也將並不屬於他的過錯,攬到了自己身上。其實陳意也不是在認錯,他隻是覺得需要給予一個交代,以慰藉餘非寒多年的真情以待。
餘非寒征住,包括邊上暗掐的叔侄。卜真鬆開手,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您不必為此抱歉,畢竟——”餘非寒停了停,平靜地說了下去,“此事與您並不是真正有關。”
說完他忽然抬起了頭,眼中閃過淺淺的笑:“人世間有諸多遺憾,我總要學著去平復。師父的離開於我而言,確實沉痛,隻是我依舊需要走下去。”
青年神情淡然,言語有力。他將多年心中的困苦以直白而又簡單的方式呈現,引得在場三人陷入沉思。
“小真,你有沒有覺得他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眼熟?”辜風月忽然向卜真傳音。
卜真沒有回答,此刻他心間被投入了細小而又尖銳的沙礫,在心湖上勾起漣漪,又悄然沉入湖底,賦予千萬種體驗。
“小叔叔。”
“你說,他是什麼時候長大的?”
玄天劍宗那幾位長輩,包括他自己,都習慣性認為餘非寒為師父拋下之事糾結。岑嶺為此,甚至拜託他幫忙解開心結。
然而事實上不知何時,餘非寒早已能夠獨自麵對來自生命的各種失去。他不需要開解,因為遺憾已不再能成為桎梏的存在。
與此同時,卜真發現了另一件事。餘非寒獨當一麵,日漸灑脫無畏,而他卻是牽絆越來愈多。
這——
其實,也挺有趣。
顯然陳意也為青年之言語動容,他再次抬起了手,半晌才落到人頭頂。這回笑意從眼中漾到了唇邊,眼神滿是欣慰。
“無論是真是假,於我而言,你都是天道的饋贈。”
隻這一句,便讓餘非寒散了渾身氣勢。卜真看著那反覆握起又放開的手,低頭輕笑一聲。他直接上前把人牽起,說他們要趕著去煉渡劫丹。
臨走前,辜風月忽然喊住了人。
“小真。”
兩道身影稍作停頓,卜真伸手晃了晃,表示有話快說。
“你不準備將小世界渡劫的事告訴四宗麼?”
半空中的手一頓,片刻後又隨意地搖了起來,再轉瞬便不見人影了。辜風月望著消逝在夜色裡的人影,耳畔一前一後響起兩道聲音。
“拯救世界這種,不是一個人幹起來最爽?”
“還有我。”
言談間夾著漫漫風聲,又惹來不輕不重的些微笑聲。各種心情、各種音響,最終在淩雲峰的寂寥中交錯、消散。
確定了陳意的身份,破解化成百年危機終於有了希望。這次再回神禾宗,兩人顯然輕鬆了很多,尤其是餘非寒。難得,他竟主動找了話。
“為何不告訴宗主他們?”
手上玩著對方的一段袖口,聞言卜真笑了聲,然後抬頭看向他:“我以為你瞭解才附和的。”
餘非寒視線落到下方,他們已到神禾宗地界了。夜半時分,裏頭仍是燈火通明的樣子。因四宗那個宣告,化成諸多修士囤起了丹藥,以至於本就忙碌的神禾宗雪上加霜。
將目光收回,他暗自把手又遞去了一點,低聲道:“你不忍。”
軟軟的熱風拂過,不留意中吹走了手裏的紗。視線追隨而去,許久纔回神,卜真突然坐了下來。他屈起一條腿放在劍柄,另一條則是隨意地晃著。
“每個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權利,我總是這麼認為的。”
可事實就是,當弟子們求知的眼神望過來時,他卻無法解釋了。因為在那刻,卜真忽然明白了另一個道理——世上有太多事是無法坦誠的,尤其當真相令人難以接受時。
“非寒,問個事。”
“嗯。”
“那日在門外聽到我和小叔叔的對話,你是怎麼想的?”
其實卜真早就想問了,於情於理,餘非寒都該有些感受,而且並不好受。後來看他有過沉默與低落,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可卜真並不知如何開口,他的身份有些微妙。
餘非寒立在卜真身後,為他當去所有的夜風,遲遲沒有給出回應。直到卜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突然聽到了聲音。
“我很難相信。”
話很短,情很淡,然其間所有掙紮,卜真卻在一瞬得以明白。
餘非寒大概很難相信自己所生存的世界,相親的人,包括他淋過的雨,吹過的風,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一紙文字。甚至他為此付出的全部,隻是他人茶餘飯後的一點消遣。
事實也確如卜真所想,餘非寒又說了很短的一句。
“人生與道途,皆為虛妄。”
卜真安靜地聽著,他往後靠了靠,將自己全部重量放到了對方膝蓋上。餘非寒察覺到他動作,於是蹲了下來,將人完全納進了懷抱。
乘著夜風,他放緩了語氣:“後來我開始回憶。”
“回憶?”抬頭看到了一張倒置的臉,卜真分辨出這人唇邊分明微微揚起。
餘非寒是在笑,一雙桃花眼中印著天邊星光,煞是好看。
“回憶與你相遇,此後點滴。”
多年前,他與卜真在雲然小秘境外偶然結契,從此被迫風雨同舟,生死共享。
之後綠凇林化嬰時,突逢靈氣暴動,卜真為救他當場煉製化靈丹。他仍然記得那時卜真不顧天劫,直直地奔入懷中。
再後來卜真復興神禾宗,而他從最初的旁觀者成為同行者,一起經歷了清淡、獸潮、入門大會、宗門大比……
他走出了淩雲峰的冰天雪地,追尋著熱夏生機而去,最終在一片爛漫春日中長住了下來。這一路走過的山,涉過的水,教導過的每一位弟子,於他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