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見鬼,滿腦漿糊。
卜真就這麼被推進了玄天劍宗大門,然後又被安置到靈器裡,“嗖”一聲飛到了淩雲峰。
待這串動作行雲流水般結束,怔愣的抱陽子和餘非寒才反應過來,他們代替卜真發出了靈魂疑問。
“長老怎會在此?”
哢嚓哢嚓,卜真轉過了他那顆僵硬的頭。
女修鬆開手裏拽著的衣服,然後淺淺一笑:“我和陳意多年至交,得知他出了事,特來看看。”
這話沒交代清,不過那兩人腦中已自動補全,甚至想起了另一件事。陳意少年時便離開玄天劍宗,四處歷練,多年來隻聽說交了一位好友。後來動心忍情,為人遠走幽山雲雲。
總而言之,原來是你!
餘非寒擋在了門口,微妙的眼神掃過此人,心中很是複雜。抱陽子上前拂開他的手,朝人搖了搖頭,又道:“既是如此,那便一同進來吧。”
三人進了屋,本來各有心事,但突然見到陳意橫躺在眼前,竟是神色不安的樣子,當即收了那點亂七八糟。
“煉丹盟的諸位道友都來看過,師弟確實神魂出了問題。隻是各種丹藥都試過了,卻不見效果。”抱陽子向卜真解釋道,“聽聞宗主當年煉製過養魂丹,不知能否對上師弟的癥狀?”
事實上,卜真還處於震驚全家中。僅憑一句“小真”他還不能斷定,這人是小叔叔;可若是加上對方看破自己心境,還有那詭異熟悉的擼毛手段……
不不不,小叔叔遠在紫虛那不知名的深山老林閉關,已有萬年不出,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此處。
“真真?”餘非寒發現他在出神,喊了一句,繼而又擰起眉,“我師父……”
回過神,卜真上前察看陳意。指尖一點靈力沒入人體內,迅速流轉全身。
原以為陳意是和玄天劍宗典籍裡記載的前輩一般,閉關過程中渡劫失敗,轉了散修。初為散修,可能身體和神魂都不太能適應,因而出些問題也正常。可卜真發現,陳意完全不是這回事。
“他的神魂沒有問題,隻是還有些虛弱。他一直沒有醒來,是因為——”他頓了頓,遲疑地開口,“睡著了。”
三人吃驚,齊齊看了過來。
“神魂虛弱會導致心境不穩,而他心中有所鬱結,意外陷入執念後,便難以醒來。所以準確來說,他是被自己困住在了夢境中。”
餘非寒忽然出聲:“若是用養魂丹穩固了神魂,寧心靜氣後,是否就能脫離夢境執唸了?”
卜真正打算回答,卻被人搶了話。
“陷入執唸的人是不會主動脫離的,除非藉助外力強行喚醒。”門口斜靠著一抹修長身影,大雪落白頭,“小真,你先前研發的寒露散是否有用?”
他原先還不確定,這到底是個有故事的紙片人,是個作者無聊寫的本尊化身,還是小叔叔真人。眼下對方這一句,讓他直接知道了身份。
紫虛有許多如卜真一般的仙二代,成天除了修鍊就是鬥法。就在這漫長的空虛中,忽有一宗門打著“讓光陰有意義”的旗號橫空出世。
這宗門擅長製造幻境,能給人以強大真實感。仙二代被那旗號吸引之後,就會進入他們設計好的世界。裏麵充斥著各類毛絨絨,擼著手感賊好,一不小心就吸上.癮了。
卜真有那麼多後輩可擼,再不濟還能擼自己,所以用不著花钜款去湊熱鬧。他平日路過那幻境門口就看一眼,算算又有幾個失足青年,其他的也就沒放心上。
沒過多久,紫虛不少仙二代就愛上了這項活動。後來宗門為了開拓幻境,在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各種搜尋毛絨絨,竟抓到了青鸞一族頭上。直到此時,卜真才終於正視了此宗門,從而得知那個“賺錢鬼才”宗主侃山。
侃山這人為了一己利益不擇手段,依靠幻境一路壯大宗門,迅速躋身紫虛前列。他看不慣這傢夥行事作風,因而對方求丹上門來時,直接拒絕了。
萬萬沒想到這廝長得人模狗樣,心眼卻比針小。不過就是被拒絕了一次,他竟然搞打擊報復,把卜真困在封閉的魔氣空間內數年。
於是吧,梁子結大了。
卜真出來後跟侃山嘴炮、鬥法一樣不落,不死不休搞了數百年。期間他決定要想一招,破了那幻境。
思來想去,卜真決定推出一款名為“寒露散”的新葯。此葯能穩固心境,實乃渡劫必備。不過吃了有個“副作用”,就是當人陷入執念、夢境、幻境等,會被殘存在體內的藥力刺激,繼而清醒過來。
當時他已是紫虛有名的少年煉丹天才,每逢出新品就會變成紫虛風尚,誰不磕誰落伍。如此背景之下,寒露散定能夠使得侃山的幻境遭到巨創。
侃山不開心了,卜真就開心了。
隻是寒露散煉起來麻煩,需要用到的材料生成條件苛刻,極為難尋。卜真靈機一動,直接想到了辜風月。他各種撒嬌求小叔叔幫忙,說要一個能夠模擬各種地理環境的容器。
奈何青鸞一族個個知名懶癌,辜風月還拖延症晚期。直到卜真跟侃山鬥法滑鐵盧穿書前,他也沒煉完這東西。
沒有容器,自然也沒有寒露散,除了辜風月,紫虛無人知曉此事。而小叔叔不可能把這事作為隱藏背景寫出來,因為事關自己的煉丹機密。
眼前“女修”既然發此一問,定然隻能是辜風月本人了。
似為證實卜真猜測一般,那人掌心光芒閃動,然後出現了個晶瑩剔透的物件。
“此物名為盛星盞,內含一方小小世界。雖沒有生靈,卻可依照主人的意願,作萬千情態變化。”
“本打算作為四百五十歲生辰禮送於你的,這會兒倒是遲了。”
伸手接過,卜真張了張嘴,半天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小、小……”
辜風月揚起細長眉眼,傳音阻止了卜真繼續說下去:“我們的事一會兒再說,先看陳意。”
猜想坐實是一回事,被當事人肯定又是另一回事。卜真這會兒心裏七上八下,感覺比當年看文追大結局還刺激。
夭壽了,他娘作者本人都穿書了!
這邊兩人短暫神展開,另一邊餘非寒和抱陽子再度陷入迷惑。他們有些搞不清場上情況,正待出聲詢問。卜真趕忙開口解釋寒露散與盛星盞的作用。
這一聽,他倆就知道陳意有救了,神色驟然欣喜。隻是抱陽子想到另一事,突然道:“天才地寶長成所需時間不知其數,不知師弟能否撐到那時?”
眾所周知,陷入夢境會對修士損耗雖不大,可長年累月下來不容小覷。
聞言卜真笑了笑,回道:“無礙,我自有方法縮短時限。”
燃月能夠調節時間,回頭直接把盛星盞設定好了丟進去即可。說起來,用這辦法倒是能批量生產材料了。思及此,卜突然覺得接下來的滅頂之災也不怕了,親作者都來了,等下問問什麼情況不就好了。
嘖,這不是莫名其妙穿書的小叔叔,這是天降金大腿。
這心情剛有點小雀躍,忽然就給金大腿催著幹活了。辜風月給他一個眼色,示意趕緊種田去。
“卜宗主有任何需要,隨意喚人即可。在下立刻去將此事稟報宗主。”抱陽子行了個禮,轉身看向辜風月,“至於長老……”
辜風月擺擺手,隨意道:“我便在這裏給卜宗主打個下手。”
餘非寒要隨抱陽子一同離開,聽了這話沒忍住又看人一眼。那頭卜真忙著熟悉盛星盞,辜風月卻正好與他對了個正著。
“餘小道友還有事?”
“無事。”
真真煉丹從來不假人手,這人留下做什麼?而且——真真,沒拒絕。
寒露散的丹方卜真爛熟於心,將盛星盞滴血認主後,他立刻調好了設定。然後把東西放在一側,準備等下帶回燃月培育。
做完這一切,卜真立馬轉身,興緻勃勃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辜風月看他還似孩子般,沒忍住笑了一聲。
話到嘴邊,卜真突然不知先講哪句。思來想去,他最後隻憋出了個問題。
“小叔叔,您怎麼扮作了女修?”
“不想穿新馬甲,懶。”
……
不愧是你,小叔叔。
“這是你舊馬甲?”
辜風月點點頭:“數萬年前我曾去小世界歷練,當時用的便是這副樣子。進入化成後,懶得浪費心思再去化形,我便沿用了先前樣貌。”
“鹿韭”這個身份是他捏造的。至於為何謝檸、岑嶺等人對此毫無疑惑,別問,問就是實力碾壓。以辜風月的修為,完全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在化成任何修士腦中植入一段記憶。
“有句話想問。”
“問。”
“您當年為何要扮作女修?”
“這事兒過不去了,是吧?”
卜真笑笑,表示追根究底乃煉丹師本能。
辜風月繞不過他,卻也沒有馬上回復。指尖撩起了兩縷發梢,他的視線凝於其上,神思飄遠。不過片刻人又回神,懶洋洋地笑了一聲。
“碰到了一個不解風情的劍修,想逗他。”
啊,天吶!
劍修!
是他,一定是他!
迅速轉身看向陳意,卜真滿眼八卦。
辜風月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果斷將侄子的臉別了過去。卜真被迫嘟起了嘴,瀟灑形象受損。
不過沒事,八卦要緊。
“他是您老相好?”
辜風月一愣,繼而鬆開手,又坐了下來:“瞎說什麼。我與他……曾是無話不談的摯友。”
數萬年前,辜風月曆練至天水小世界。一日在酒肆高樓喝酒,他往下隨意一瞥,望見到了道路中央的年輕劍修。
“他被一名女修癡纏住了,整個人豎在那裏一動不動。看似穩如泰山,實際上緊張得劍都打滑拿不住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
辜風月化作女修的樣子,裝作陳意道侶,替人解了圍。
“我後來想著,看他什麼時候才能認出我並不是女子。”辜風月笑了笑,“不知是他修為不到家,還是真的是根木頭,竟一直沒看破。”
同路百年,轉瞬即逝,一晃眼三萬多年又過去了。如今回想來,辜風月竟還歷歷在目。他捉過一杯茶,放到嘴邊卻遲遲不飲。
他想起那時候他們時常月下對飲,如高山遇流水,竟意外地誌趣相投,終是成為了知己好友。
“我本一直想找機會換回真身,卻不想命運開了個玩笑。”
兩人在天水進入了一處秘境,雙雙重傷。青鸞重傷後會變回雛鳥,意識混沌。辜風月當時渾渾噩噩,下意識往紫虛飛去,如同倦鳥歸巢一般,隻想趕緊回到安全的地方。
“您當年突然歷練回來匆匆閉關,就是因此?”
辜風月點頭,忽然一瞬停了下來。卜真見小叔叔的手緊緊握著杯子,骨節泛白。
他緩緩道:“無論如何我也不曾想到。當我再見他時,卻是魂飛魄散之際。”
辜風月花了九百餘年療傷,一出關就趕往了天水,正好碰上陳意渡劫。然而當時他困於心魔幻境,如何也出不去。
“我就這麼乾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卜真站了起來,走到小叔叔邊上,忽然彎下腰把人摟住。他靠在辜風月肩上不說話,輕輕問了句“然後呢”。
辜風月一把抓住他的手,抬起眉眼看向侄子。
“我不明白。”
“他那樣霽月光風般的人,為何會有過不去的執念……”
修士渡劫時,都要歷經雙重劫難,其中之一便是心魔劫。辜風月和陳意相識多年,對彼此可謂很是瞭解,他並沒有看不破的執念。
“我一直很想知道,在我離開的九百多年中,他究竟遇到了什麼。”辜風月放下了手,怔怔地看向床榻上的人。
“所以,您想讓我喚醒他,然後親自詢問?”卜真遲疑了一下,他又開始糊塗了,“隻是這個陳意,是真實存在的麼?”
“不知。”辜風月有一瞬怔愣。
卜真拽著凳子又坐下了,他追問道:“不知是何意?”
“當時陳意被天劫劈得隻剩下一縷神魂,我趕在消散前抓住了。”
之後他將這縷神魂安置在燃月中,開始尋找修復重生之法。可上下求索千萬年,依舊毫無頭緒。
回到紫虛後太過傷懷,辜風月成日大醉不醒。回想著倆人所經歷過的一切,他寫下了《問情》。之後將燃月封存在書中,尋了一處靈氣濃鬱的洞天福地,他將原稿投了進去。
聽到這裏,卜真忽然明白了一個長久以來的困惑——化成小世界為何存在。
辜風月有一項能力叫做“創世”,即創造一方小世界。隻不過就像盛星盞那樣,小世界裏麵是沒有生靈的。因為他無法提供源源不斷的靈氣,滋養萬物生成。
小叔叔寫的書理論上來講,都會形成這樣的小世界。一旦能夠為它找到靈氣供給,那麼便可以使其中發生變化,慢慢擁有生命。
“我無法救活他,但我想……”
“還可以見見他。”
也許有一天,紙片人陳意擁有了足夠靈氣便能“蘇醒”過來。他會擁有他們全部的回憶,然後在這個小世界裏,繼續自己的人生。
“在我進來找你時發現了一件事。”辜風月抬頭看向卜真,“陳意本在燃月內的那縷神魂不見了。”
卜真詫異,忽然想起當年購買通天福地後認主,那時好像察覺到了一點異樣。
“您懷疑神魂跑到了紙片人身上?”
辜風月搖了搖頭,表示當下他也不清楚。卜真嘖了聲,轉頭又問:“那您怎麼把主角安排成了別人?”
聞言收回眼神,辜風月溫柔地看著侄子:“看看你,再看看餘小道友,當主角多累啊。”
卜真怔愣,繼而點頭,表示小叔叔說得對。不過很快,他又想到了別的,問道:“紙片人陳意前往幽山閉關,出來後神魂虛弱,陷入執念,這一段也是真實改編?”
聊到這裏,辜風月也困惑了起來。他轉著茶杯,思考了片刻,然後沉吟道:“不是我寫的。”
事實上,當《問情》沉入宋心潭後吸收靈氣後,不知何時開始變成了一個真正世界。辜風月也是無意中發現的。同時他還發現,小世界逐漸擁有了自己的意識,部分劇情出現了細微改動。
“我來到這裏後,故事開始完全變更。”
“不錯。”
“所以我為什麼會穿書?”
“因為你被這個小世界的意識記住了。”
卜真沒明白,他看向辜風月。
辜風月突然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塊透明牌子,正是紫虛大世界的聯絡玉簡。這東西和化成的玉簡絕然不同,功能相當齊全。修士們通過此物,可互相連結,線上交流。
“你看這裏。”手指滑動,辜風月切開了他的創作專欄,又開啟後台給卜真看。
介麵上是打賞榜,卜真的大名赫然位列第一。瞧著自己金光閃閃的霸主地位,卜真先是相當滿意,然後遲鈍地意識到了辜風月的意思。
“不是吧!”
他娘,小世界意識這是記住了它金主老爹?!
辜風月收了東西,表示肯定。
“你與那侃山在崖邊鬥法,受傷後正好落進了宋心潭。小世界感知到了熟悉,便把你吸了進來。”
……
“那您怎麼過來了?”這話問完卜真就想拍腦袋,他小叔叔好不容易結束了那個悲傷話題。
不過,辜風月這回真不是為了陳意而來。卜真失蹤後,他爹孃很快就感應到了。之後發動青鸞一族上下尋找,也沒見著人影。後來辜風月耗費心神卜了一卦,意外算到他竟然到了書中小世界。
“好在你並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我仍可以帶你回家。”辜風月話鋒一轉,突然道。
卜真搖了搖頭,他還不能走。至少,在解決完小世界崩塌危機之前,還不能離開。
電光石火間,他腦子裏浮現一個認知。卜真霍然起身:“小叔叔,你剛才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完全屬於這個小世界,您便無法帶走我?”
辜風月點了點頭,想來侄子已經明白他另一層意思。
這個小世界是虛假的,它不為天道承認,天道也不會允許任何人離開此地。千萬人千萬年求道,卻無一人得道飛升,於一方小世界這是何等悲哀。
他早已與化成產生了深厚感情,此時感同身受,心中痛惜。然而這還不夠,辜風月又告訴了他另一件事。
“無論是魔修興風作浪,還是化成崩塌,其實原因都是一樣的。”
“這個小世界依靠宋心潭的靈氣而生,當靈氣消耗殆盡那一日,它便開始走向了終結。”
“我來尋你時,宋心潭已經沒有靈氣了。”
所有人,所有事,從出生至死,一直在朝著既定結局而去。
這是一盤死棋,從始至終。
卜真跌坐回凳子,再度罕見地失了態。
窗外升起了清月,寂寥的雪茫茫無邊。天地蕭索,寒氣潛入了門扉,鑽進人骨子裏,涼透心扉。
忽然,門外有人出了聲。那聲音如深冬幽泉,冷冽而又清澈。
“咣當”,卜真失手打翻了茶杯。他下意識起身,快步走到門前,手掌虛虛扶在框上。他想問這人站了多久,可話在舌尖繞來繞去,總也找不到出口。他更不知道,應當如何回答對方的問題。
餘非寒站在雪地裡,又問了一遍。
“化成,還有多久?”
我還可以陪伴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