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常年生活在南荒,隻知道間隔很長時間才能捕撈到銀嘴魚。至於這些魚兒消失時,那就不清楚在哪兒了。小風雖不曾行千裡路,但自開蒙起也算讀了萬卷書。因而他知道銀嘴魚之所以離開,是因為海水溫度降低,它們會成群遊去溫暖處。
如今南荒氣溫驟降,即便不到季節,但求生欲會迫使銀嘴魚離開。很巧的就是,銀嘴魚目的地便是天元府。偃月灣就在那兒,並且具有適宜其生存的環境。
同樣,小風看準的飛鳥也具備了這一特點。此二巧合是卜真在勘察過程中意外發現的,於是他就把這個點設計進了考覈。
想到就是乾,謝舟魚和小風迅速行動了起來。隻是,很快他們又遇到了極為現實的問題。
一方麵,飛鳥和魚能出去不假,但是它們怎麼傳遞資訊?另一方麵掐指算算,這路程遙遠,小可愛很有可能就半路夭折了。
圓圓眼睛,大大困惑。謝舟魚又晃了一會兒胖腿,突然計從心來。魚兒耐力值不夠,吃點強身健體的葯不就好了!
至於如何攜帶資訊,他也想到了。回頭喂丹藥的時候,直接把流木石給銀嘴魚喂下去。這種石料不經煉化,在動物體內是完全不會被消化的。
謝舟魚猜測,魔修因現實條件,在偃月灣能夠識別的動植物應當不多。他們還未辟穀,依舊需要飲食。那麼此時視線範圍內若出現了熟知、可食用的生物,定然會捕捉。一旦魔修吃了銀嘴魚,就可以拿到體內的流木石。
至於對方能不能猜到自己的訴求,願不願意合作,那就全靠運氣了。謝舟魚雙手合十,默默祈禱,這次一定要人品爆發呀!
偃月灣那邊,魔修聚眾開會。
“族長之前沒教過我們這種丹藥,你說它能激發體能,真假的啊?”個子高高的少年摸摸腦袋,滿臉疑惑。
方纔小風提出了“千裡飛鳥”計劃,和謝舟魚的差不多。然後大家正在集思廣益,這隻小鳥吃點什麼,才能變成大鳥馱著他們的希望出發。
小風指著遠處一些風中搖曳的植物,肯定道:“傳承古籍上寫的,不假。那裏有藥材,去摘。”
說時遲那時快,兩頭都想出了辦法。神禾宗監考三人組不過喝口茶的功夫,這些孩子已經把工具、材料都備齊了。
卜真瞧著謝舟魚熟練的手法,心中十分滿意,不愧是四方宗的繼承人。他想著回頭就算謝檸過來要人,也得捂好了不還。轉頭再看看小風,笑容凝固。
溫行雪見他神色有異,以為小風操作有問題,正打算開口詢問。猝不及防,卜真猛地一拍桌。在場兩人全給嚇一跳。
“宗主……這?”
“師父,您也不必如此生氣?”
“謔”一下站起,卜真開口就是狂贊:“有我神禾風範!”
杜承露與溫行雪麵麵相覷,吃不準這幾個意思。卜真坐下來,笑眯眯跟他倆解釋:“小風腦子好使啊,竟然能想出用這等丹藥激發潛能。妙,太妙!”
“這葯如此厲害?族中傳承典籍上不過寥寥數語,當年我自己也未參悟不透。”溫行雪頗有些遺憾地開口。
卜真驚了,詫異地問:“你不知它用處?”
兩道求知若渴的目光射過來,卜真嘖了一聲。
“這壯.陽.靈丹啊。”
……
杜承露思來想去,最後隻能用一句話總結自己今日心得體會。
不愧是,彪悍的魔修。
以及,見多識廣的師父。
兩邊仍在忙碌。值得一提的是,人修這邊陸續也有煉丹師反應過來。他們和謝舟魚打商量,一起乾大事。如此一來,比起偃月灣南荒這邊的畫麵就有趣多了。
人修熟知的強效葯比魔修多得多,可選範圍也就更廣。他們倒是沒弄出什麼祖傳靈藥,不過還是拿出了看家本領。大約是知道有監考,因此各位心機煉丹師直接把現場變成了小型比賽。
卜真看得有趣,時不時評點一番。成為煉丹盟長老後,他隔三岔五就被拖去當煉丹師考覈的評審。看到後來,依靠煉丹習慣他竟認出了考場上的部分修士,正是自己評過的某些倒黴蛋。
嘖,這些傢夥考神禾宗倒是比煉丹師評級認真多了。
歷經艱苦卓絕,兩邊都收工了。飛鳥和魚承載著無數煉丹師的夢出發,途經化成大地,最終抵達彼岸,等待有緣人的發現。
“你們說魔修那邊真的能領會麼?他們看起來,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欸。”
“人修一個個清心寡慾的,萬一看見鳥不想吃,不想吃就拿不到塵蜂火了啊。”
雙方帶著焦慮和期待,腦補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可能結果。十日後,謝舟魚因為太餓,終於忍不住打了隻鳥,驚喜發現了被迫在羽毛中睡覺的塵蜂。
至於魔修,拿到流木石就慢了點。他們不會遊泳,身邊還沒有捕魚工具,隻能跟大江大湖裏的銀嘴魚比賽瞪眼。最後實在怕餓死,終於有人伸出了試探的腳,然後得到了意外收穫。
能來參加神禾宗煉丹考覈的,哪怕不是聰明絕頂,也不會是笨蛋。因此拿到東西後,他們立刻明白了對方意思。隨後越來越多的飛鳥和魚出發,兩個考場以這種神奇的方式,真的意外連線上了。
洗髓丹的丹方並不複雜,然而所需藥材越少,就意味著過程越難。因為這要求煉丹師將每一份藥材,發揮到極致。
先前藥材依靠合作,到煉丹就沒法交流了。大家也很默契,各自找著地方,開始低頭研究。拿到藥材的煉丹師越來越多,試煉之地逐漸安靜了下來。
後半段監考,就是重複觀看答題過程。這邊炸爐,那邊毀容,總之無聊又辣眼。反正最關心的部分已經結束,卜真對於本次弟子資質心中已有數。他看到後來昏昏欲睡,乾脆交給溫行雪和杜承露了。
時間如流水從,這日天光大好,半月時限已到。
方阮和季知景離開了神禾宗,分別前往試煉之地接考生。人修們從飛行靈器上下來,聚集在神禾宗山穀內。宗主和魔修那邊都還沒來,閑著也是閑著,於是又聚在一起聊天了。
“在南荒呆了這麼久,在下活生生餓瘦了。”
“因為不敢吃鳥,怕耽誤別的道友。結果我直接一邊煉丹一邊練功,硬生生把修為提到了築基期,就為能早點辟穀。他大爺的,等下出了結果我就去渡劫。”
“還是魔修運氣好啊,偃月灣好歹還有不少能吃的。毒是毒了點,但這年頭哪個煉丹師還不會煉幾顆解毒丹了。”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魔修們落地後,個個麵容慘淡。為首的小風額頭上,汗珠清晰可見。
人修也疲倦,但他們是因饑寒交迫加上高度緊張。這會兒看起來頂多麵黃肌瘦,沒啥精神。可魔修這一瞧,分明是直接受了內傷。
謝舟魚眼尖,一下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噠噠噠跑過去,又在兩米處緊急剎車,語氣頗為緊張:“你們是用靈氣煉丹的嗎?”
這話一說,大家也都回味過來了。先前卜真就提過魔修的煉丹秘密,眾人對此十分感興趣。因為眾所周知,魔修體內沒有靈氣,自然無法煉丹。然而他們有勇氣來考覈,定然想出了辦法。
隻是不曾想到,這個辦法竟然是在體內強行催生靈氣,然後忍著萬分的痛苦來煉丹。這般下來,無論成不成丹,最後肯定內耗嚴重。魔修這般情狀,也有瞭解釋。
“你們……你們不怕痛?”有人好奇地探出頭,小聲詢問。
小風瞟都沒瞟,冷酷道:“為了生存,為了喜歡。值得。”
啊,這。
“我還以為魔修隻喜歡打打殺殺……沒想到他們也有別的愛好啊……”
“以南荒那樣的環境,若是會煉丹,確實挺有用的。”
“能想出這種辦法煉丹,還可以忍受非常人所能忍的痛苦。這樣的道友,在下覺得若能一起煉丹,與有榮焉。”
人修交頭接耳,這次再投出的目光中,分明有著欽佩與贊同。以謝舟魚為首,他們小心謹慎地靠近魔修,默默站在對方邊上。萬一等會兒大風刮過,自己剛好接著人,還能彼此不尷尬。
當卜真緩緩站定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人修與魔修交叉混合站著,穀中很安靜,能聽到微風拂過的聲音。
杜承露將洗髓丹收了上來,卜真一一掃過,很快把合格的部分挑了出來。季知景與方阮把對應的名字記下,再於半空中公開。
眾人屏息靜氣,刺激地等待著自己名字出現。
“在下不敢看,快救救我!”
“恭喜道友,是你!快睜開眼親自瞧瞧吧!”
“有我啊!”
“太好了,我也過了!”
……
這邊大家討論得飛起,那頭謝舟魚緊張,攥著小拳頭數名字。他看見小風兩個字,微微一愣,然後趕緊轉身飛奔到少女身邊。指著身後,他開心道:“風姐姐你進神禾宗了!”
小風眼睛睜大,眨啊眨啊老半天,直到被簇擁著的同伴高高拋起才反應過來。溫行雪走過來,低頭看著謝舟魚,微微一笑。
“也恭喜你。”
謝舟魚一呆,飛快回頭,正好看見方阮寫下自己的名字。瞬間,小朋友高興得一蹦三尺高。
有人歡喜有人愁,這般的畫麵再次出現在神禾宗內。與上次不同的是,季知景他們不再出聲安慰。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大家,彼此投以笑容。
卜真掃過所有人,緩緩開了口。
“本次神禾宗入門大會合格者,共計五百一十五。其中人修三百四十五,魔修一百七十。”
“按照慣例,神禾宗的每位入門弟子,都可以得到一份厚禮。”卜真笑了笑,繼續道,“今年時間倉促,本座沒有準備什麼。思來想去,不如就物歸原主吧。”
言罷,袖子拂過,那些被收走的丹藥又重新回到了眾人手中。
“哎,這丹藥真是我煉的?”某煉丹師捧著金光燦燦的丹藥,有點疑惑。
卜真看著他笑眯眯:“本座幫了一小把。”
方纔檢查時,他已用靈力將所有合格的丹藥都提煉了一遍。無論原來是什麼品階,現如今躺在弟子手中的都是極品了。
有人回味過來,眼中光芒大放。今年的入門大禮包雖然少,可竟然是一顆極品丹藥,簡直賺大發了。
謝舟魚突然膽子肥,揚起圓圓胖臉問卜真:“宗主,可否告訴我們此丹的名字?”
聞言眾人一頓,已經當場磕完的才反應過來,壓根不知道是什麼就吃了。
“我看丹方中有四季樹葉,這東西雖比不上果子,可還是能夠用來洗髓。”
“不錯,塵蜂火也是用來洗滌雜質的。”
“就是那個礦石罕見,不知是什麼。可煉製過程中,我發現它能夠完全激發另外兩種材料的作用。四季樹葉加上塵蜂火,莫非——”
“此丹就是用以洗髓?!”
話音未落,滿山穀陷入可怕的沉寂。
卜真挑眉,尋了棵樵桉靠著,懶洋洋道:“怎麼不繼續說了?”
大家詭異火熱的視線齊刷刷射過來,就等著卜真點頭肯定猜測。
“眾所周知,神禾宗的煉丹師個個能打。不過我看有些小朋友不太適合打打殺殺,所以磕一粒洗髓丹正好。”
此起彼伏的倒抽涼氣。
所以卜宗主到底為什麼能如此平靜!洗髓丹那不是傳說中的丹藥麼?而且還是極品,極品!
宗主簡直深不可測,神禾宗富有四海。一入神禾,立地改命!
除去考上的,場上還有一大部分落選的。這些修士羨慕地看了全程,然後很快有人想到了一件事。
“宗宗宗宗主,我等沒有考過的也知道了丹方。您您您您不會大開殺戒吧……”
嘶,這倒是提醒本座了。
卜真猶豫思考的樣子嚇到了他們,隻覺得脖子涼颼颼。低低笑出聲,他又靠回樹上,淡淡出聲。
“煉丹師這行吧,天賦決定上限。有些時候,就算有了丹方也不一定能夠煉成功。”他話鋒又一轉,“等你們費盡千辛萬苦鑽研出來後,想來這張丹方也入土成為廢紙多年了。”
潛台詞你們拿到丹方不要緊,反正不是失敗、就是在落伍的路上。
神禾宗,就是這麼自信。
那些落選的修士聽完,當場心肌梗塞。好氣,好無法反駁。
又是大手一揮,卜真將那些不相關修士送出了宗門。此時旭日緩緩東升,光芒落在了每張新鮮麵龐上。
卜真朝著他們,緩緩出聲:“恭喜諸位了。”
話音未落,人群中一陣高呼。與初見時相比,不少人修直接向魔修大方地表示了祝賀。魔修們顯然沒經歷過如此場麵,回得別彆扭扭。場上歡聲笑語,十分和諧。
眼眸微垂,卜真心生感慨。
光明依舊照耀著這片大地,然而它將到達的明日,卻與過去有了微妙的不同。
卜真不清楚滅頂之災何時到來,但他卻清楚,麵對共同危機時,團結一致是最基本的。另外若是化成不再,他日重建家園時,能夠依靠的永遠是下一代。
今日無論是給了入門弟子洗髓丹,還是將丹方公開,於他而言都是為了化成留存希望。這便是他設計兩處試煉之地的最終意義了。
雙手負在身後,杜承露幾名大弟子自覺上前,站成一排。新弟子知道宗主要講寄語了,趕緊收好心情,全體嚴肅。
卜真笑了一聲,心道他們怎麼比自己還熟練。
與此同時,一道低沉聲音響起,傳遍遙月府上空。離開宗門的修士們聞聲駐足,都分了心神聆聽。
“願我等從今往後——
“薪火相傳,共修丹道。”
不是自己,不是神禾宗,而是所有煉丹師能夠一起走下去。
一如當年少年振臂高揮,卜真再次收到了無數後輩的相應。他側耳聽去,亦分辨出了來自山門外的聲音。
回憶如走馬燈過,這一瞬卜真記起了太多。滿懷複雜心緒,最終落到一雙桃花眼中,被穩穩接住。
“非寒,你怎麼來了?”卜真微微一愣,然後向人問道。
餘非寒一反常態,沒有第一時間祝賀入門大會圓滿落幕,而是語氣一沉,突然傳音:“如我們推測一般,他沒有死。”
心頭一震,卜真趕忙收了悲傷春秋:“有你師父的訊息了?”
餘非寒低下頭,讓人看不清神色。卜真看他這樣子,就知道陳意大事不妙。他趕緊拉著餘非寒往外飛,完全不顧在場弟子各種好奇。
“昨日他回來了。”
“那不是好事?”
“他禦劍飛到天霄府,然後在玄天劍宗山門上方,徑直跌落。”
……
這劇情跑太快,幾個意思來著?
兩人幾句話之間,以最快速度趕往了玄天劍宗。一路上餘非寒用簡短語言介紹了情況。當日他回到宗門翻閱資料,確定曾有前輩心燈滅後,仍存活於世。那位前輩是渡劫失敗後轉散修,半路出了岔子,神魂跑到了別人身上。
一體兩神魂,心燈自然無法再感應。
餘非寒向岑嶺等提出,陳意的神魂是否也可能發生類似變化。先前眾人沒想到這茬,如今被提醒,倒不是沒可能。於是玄天劍宗又秘密派出弟子,再度調查此事。不曾想事情還沒進展,陳意自己就飛回來了。
“現在情況如何?”
“陷入昏迷,不知情形。”
陳意從劍上摔下來之後,直接不省人事。玄天劍宗當即抬回去治療,找遍了當時所有能找的煉丹師,眾人皆是搖頭。於是餘非寒火速趕往遙月府找卜真,路上他還很糾結,畢竟算算時間,這會兒入門大會還沒結束。
卜真拍了拍他,正打算表示無礙,忽然肩膀被人從後一摟。不待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拽著往前跑。
迅速回頭,一片煙籠紫紗拂過眼前,卜真聽到了銀鈴聲輕輕響聲,然後才發現正是那個有故事的女修。
“小真,快去煉丹!”
……
小、真?
忽然頭皮炸開,卜真渾身雞皮疙瘩爆起。
就像世上隻有一個人會喊他“真真”般,世上也隻有一個人會喊他“小真”。
那個人就是辜風月,他的——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