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真之言點滿溫行雪期待值,兩人又將目光放回水幕,繼續監考。
那頭眾修士喧嘩不停,杜承露又朗聲喊了一句,然後才安靜下來。他朝身邊人示意,季知景順勢上前,然後又在半空中投出個東西。
“煉製過程有點複雜,機會隻有一次,諸位可要睜大眼睛了。”
熟悉聲音響起,卜真的身影出現,眾人紛紛抬頭。
隻見影像中流光溢彩,靈力自十指放出,化作頭髮絲般粗細,以一種快速又精準的放式朝各個方向湧去。卜真一次性處理了三種材料,每種不過眨眼就變得晶瑩剔透,再無雜質。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卜宗主剛一隻手靈力分成多少股來著?我數到三千六百五十八就暈了……”
“我看清了!左手三萬六千又五十一,右手則達到了六萬四千二百一十八!”
“他大爺的,這丹藥也太高階,太複雜了吧!”
“快快記錄下藥材順序,還有丹火大小,煉製時間。”
“宗主演示太快了,這知識它不進腦啊!”
季知景放出的正是卜真煉製洗髓丹過程。先前他教導幾名弟子時,順手讓他們用留影石記錄了。
方纔討論間,各位修士後知後覺考場分佈問題了。雖說要去天殺的魔修老巢,但一個地方全是兄弟姐妹,人修的鬱悶之情被沖淡不少。隻是喜提歡樂不到一刻,卜真就拎著桶水潑了下來。
指定丹藥的煉製過程相當繁複,已超過了在場所有煉丹師的水平。大家一邊頭皮麻煩,一邊硬記,走個神左看右看,都在臨陣磨刀。
謝舟魚觀看完畢卜真的演示,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今天的太陽曬成乾乾了。他蹲在小風邊上,默默垂頭喪氣。
“對南荒本就人生地不熟,還要煉製如此高階的丹藥。這回考覈恐怕無望了……”
越說越悲傷,想想自己跨道改修,又揹著舅舅偷偷跑出來參加考覈。本打算生米煮成熟飯,讓舅舅無話可說,現在看起來隻能回家吃竹筍炒肉。
瞄了喪氣小糰子一眼,小風有點猶豫要不要上前。這時人群中突然爆出聲響,止住了她試圖安慰的腳。
“今年出門趕得急,忘記拜一拜老祖,如今落了個這麼難的考覈。我有悔……”
“道友先別慌。咱們對南荒雖然不太瞭解,好歹總是聽過的。有些道友要是再勤快點,說不定平日曆練可能去過類似之地。這丹藥雖然難,但咱們還算佔了點優勢。你看他們魔修——”
是的,一眾人修交流著交流著,突然開始比慘環節。
比起他們對南荒的印象稀少,這些自出生起就困在一隅的少年顯然更不清楚偃月灣。而且他們沒有出過門,連類似地貌都不曾接觸過。更不提南荒環境閉塞,壓根更沒外來輸入,即通過書本也無法學習。這麼一看,等下進了試煉之地,魔修鐵定比他們還抓瞎。
謝舟魚迅速分析一番,發現確實如此。他拍拍法衣站了起來,看向小風這邊,大眼睛撲閃撲閃,突然滿是淚花。
好礙眼。
小風轉身就走。
人修望著魔修少年們個個立在風中,衣衫襤褸,麵容堅毅不改。各人心中泛起些微漣漪,不約而同地都想起了卜真之言。
魔修的煉丹秘密是什麼?
前途滿是風雨,為何依舊要闖一闖?
溫行雪看著水幕中不再爭論的修士,他們神態各異,不知都在想什麼。放下手中的靈茶,裊裊青煙氤氳在和風中,他突然嘆了口氣。
“宗主,您真是用心良苦。”
“這就知道了?”
溫行雪抬頭對上卜真眼神,笑而不語。
兩人又將注意力回到水幕。那邊看完煉丹過程後,杜承露安排眾人上靈器,然後前往了試煉之地。
前後被擠在中間,謝舟魚抱著兩隻小手,惴惴不安地排隊等著下去。說實話,他雖對這個魔修老家怕怕的,但又想到此處地貌特殊,定然生有許多罕見材料。
其實,有點點小期待。
比如他曾聽宗門師叔師伯說,南荒地處偏僻,充滿著各種神奇生物。那些光禿禿的洞穴裡常年不見光,居住其中的靈獸皆為通體雪白,而且眼睛也都退化了。他還不曾見過這般生物,不知能不能拿來煉丹?
如謝舟魚這般的人修不在少數。畢竟生而為煉丹師,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人修們接二連三落地,習慣性張望。不待看清南荒全貌,便被鹹寧海突如其來的風浪嚇到。隻是墨藍海水翻起白浪,看似劈頭蓋臉卷過來,實際撞在了試煉之地周邊的禁製上。
禁製受到衝擊泛出光芒,看起來風浪很大,可身在其中的修士們卻聽不到聲響。直到此時他們才發現,這片區域內隻有永夜的寂寥,與一輪孤高明月。
“快看,那是什麼!”忽然有人出聲。
謝舟魚順著對方視線看去,突然琳琅滿目。不知何時,廣袤的南荒大地上升起了星星點點。待接近後仔細瞧過,才發現光點從地下而來,每個都對應著一個地方。
與此同時,半空中炸開亮紫色。電閃雷鳴突如其來,把眾修人臉色映了個慘白。
“這要是劈到身上,渣渣也不會剩了吧。”謝舟魚撥出一口氣,小心拍拍胸,然後纔跟著大家跑去挖土。
飛在最前方的修士望了眼天,心有餘悸:“還好卜宗主比較有人性設了禁製,要不然這場考覈能把命丟了。”
同行修士快他一步,最先挖到底,發現下麵是個極品材料所製的盒子。他邊研究邊道:“卜宗主多宅心仁厚吶,怎會忍心……”
哢噠,盒子開了。
“茲拉茲拉——”
“轟——”
這位人修話沒說完,就直接給電成了黑人。
剛好原來跑第一那個修士盒子也開了,一陣夾著黃土的颶風刮過。碎成渣渣的法衣被帶走,隻留下個裸.體。
“咳……咳咳……”
“呀!!!”
修士吃了土嗆得慌,意外被傷害眼睛的群眾尖叫。再加上又有不少修士開了盒子,裏麵除去同樣的驚雷紫電、狂風暴雨,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生物。
一時間,南荒畫麵有點混亂。
卜真癱著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無情大笑。溫行雪看著那些盒子裏開出的東西,情緒十分複雜。試煉之地內的人修還未摸清楚,但他卻很明白——這些都是南荒曾經擁有或是正在經歷的。
先前卜真在南荒陪弟子們一同勞作,兩邊分工不同。他負責構建防禦陣法,讓南荒暫時處在安全狀態中。這塊弄起來麻煩,但和杜承露他們比起來算不得什麼。
神禾宗向珍寶閣訂購了六千個上品靈器級別的盒子,用來安放挖礦工具以及特殊陣法。這些陣法都由卜真親自設定,皆為模擬南荒地理環境。
溫行雪手裏握著杯子遲遲不飲,卜真丟了一粒葡萄進嘴,隨意道:“不好奇偃月灣那邊?”
他放下杯子,垂眸輕笑:“想必宗主也給他們提供了一次別樣的體驗。”
挑眉笑了一聲,卜真想今天找他來監考,果然是對的。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南荒都是偏僻之中蘊含無限危機。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魔修,從來都是艱苦的。與之相比,有廣袤天地、無限選擇的人修看起來便幸運多了。
然而事實上,有時地大物博也不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更多意外,更多潛藏危機。
小風等進入偃月灣後,當即就驚呆。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同樣是綠色,卻也能讓人眼花繚亂。瀑布疑似銀河從天降,江湖如深海般壯闊。萬物多姿,世界何其精彩。
“小風姐,咱、咱們怎麼過去啊?”魔修少年望著麵前巨大江流,摸摸後腦勺,惆悵至極。
小風麵無表情地拍死腿上一隻小蟲,然後掃了圈同伴裸.露在外的麵板,沉聲道:“先找點葉子吧。”
眾少年一呆,異口同聲:“不過河了嗎?”
“蟲子有毒。先蔽體,再渡水。”
“哦哦。”
說完大家就動了起來,穿梭在茂密植被間,尋找適合的材料。隻是選擇麵太廣,他們挑得有點累。而且過程中不約而同地發現,偃月灣不光水多難走,動植物大部分有毒,即便沒有毒的,也是帶刺不好碰。
魔修們尋了塊乾燥石頭,齊齊躺平。
剛巧,南荒那邊人修們也累了,聚在一起嘮起了嗑。
“魔修這老家也太磕磣了點。電閃雷鳴,狂風暴雨,時不時還來點沙塵颶風,擱誰誰遭得住。”
“我還以為人修住的地方多好呢。玄天劍宗冷冰冰到處都是白色,修為不夠的得凍傷吧。出來後本覺得外麵挺繁華的,可這野外也太多可怕之處了。”
“方纔我都找過了,南荒這邊完全沒有能吃的東西。你們開盒子開到辟穀丹了麼?”
“偃月灣的東西天生有怪味道,都好難吃。據說人修沒築基的還是要吃飯的吧?這一天天吃得還不如畜生。突然覺得啃草吃土也沒什麼了,好歹咱們做飯技術不錯呢。”
雙方異口同聲,最後竟都是說了一句話。
“他們也挺不容易的啊。”
世上從未有能完全共情之事,若不能身臨其境,體諒二字從何談起。卜真將人修、魔修放在一起,本就有讓他們設身處地、換位思考之意。
他沒辦法讓考生暴露在真正的南荒中,但那些盒子卻給人修們提供了親身經歷的可能。至於偃月灣這邊,他清除了部分威脅的同時,亦保留了部分。為的就是讓魔修體會到,人修活在世間從來都是危機四伏。若不能小心行事,很容易出意外。而嚴格說起來,這樣小心謹慎的生活並不比絕望度日輕鬆。
不過除了體諒,卜真要的還有更多。
比如——攜手合作。
此時負責送人前往試煉之地的杜承露回來了,他正往這邊飛來。卜真看見人,趕緊喊他過來。
“小露兒,這個胖胖短短的小朋友是哪家的?”卜真指著其中一塊水幕,頗為感興趣地問了一聲。
略作思考,杜承露麵上忽然閃過驚訝:“弟子還以為他不會來的。”
聞言卜真挑眉:“聽你意思來頭不小嘛。難道比咱們小風這個魔修少族長還厲害?”
“這個孩子叫謝舟魚。”杜承露化出一塊玉簡遞給卜真,上麵正是本次參與考覈的修士資料。
謝舟魚今年七歲,不過鍊氣一層。這個修為來煉丹,按習慣是要被嘲的。但卜真當年考初級煉丹師時,看起來也修為平平。後他創神禾宗出名,風靡化成,自此再沒人敢小看修為低的丹修。
瞧了一眼他的資訊,卜真覺得無甚特殊,於是又交還給杜承露。目前神禾宗的所有庶務都由杜承露負責,因此他對化成各大宗門的一手訊息很熟悉。
“年僅七歲的鍊氣一層,又醉心煉丹,還姓謝……”杜承露彎了彎眼睛,“師父不覺得他和某位前輩長得有點像?”
嘶,這麼一說——
“謝檸?”卜真坐了起來,看向杜承露,忽然眼睛充滿光,“謝宗主和抱陽子師叔的孩子?”
……
杜承露一時語塞,心想師父您自己還沒研究出生子丹來著。
“這是謝宗主的小外甥。”
嘖,卜真頗為失望地又躺下了,意興闌珊道:“又是一個不肯好好繼承家業,非得靠才華吃飯的小朋友。”
剛一直忙著和師父說話,杜承露還不清楚試煉之地內具體情況。他走過來看了會兒,然後問:“謝小道友是有什麼新發現了?”
溫行雪笑了一聲,替卜真開口回復:“他知道了卜宗主真正的意圖。”
杜承露大酒窩一頓,繼而有些驚訝。當初卜真把策劃玉簡分給眾人,上麵當然也附上了洗髓丹的煉製過程。
卜真給出的極品洗髓丹丹方,以流木石為主藥材,附以四季樹葉與塵蜂火。流木石就在南荒,而且不難找。四季樹葉被分散在了盒子中,靠運氣也總能碰到。唯獨剩下的塵蜂火很難找,這是個關鍵考察點。
“塵蜂喜好濕熱多水之地,南荒乾燥,如今還陰冷,顯然不適合其生存。”溫行雪慢慢說道,“偃月灣氣候炎熱,水量豐富,看起來那裏應該有不少塵蜂。”
他迎上卜真讚賞的目光,笑道:“這便是宗主先前說的‘異地合作’了吧。”
卜真不置可否,他指了指偃月灣的一塊水幕:“你家小風也發現了。不如來瞧瞧,她會怎麼辦。”
正如溫行雪所言,卜真給出的丹方是完整的,但場地內卻找不到所有需要的材料,缺失那部分就在對應的另一試煉之地。南荒缺了塵蜂火,偃月灣缺了流木石。
隻是要意識到這點,對每位煉丹師卻有著極高要求。
首先,需要根據記下的丹方進行分析。每種材料的生長環境不同,若如無頭蒼蠅或是靠運氣去找,半月絕對完成不了任務。既然要做分析,必得熟知藥理與各種地貌環境。這已經挺難了,至少死背書和宅在家的就沒希望了。
其次,但凡煉丹師分析到位,就會發現當前試煉之地,根本不可能存在某種材料。可卜真不會設計一個無解的題,所以必然有破題之法。
聰明之士很快就能聯想到這次考覈的變化——出現了兩個試煉之地。兩種地理環境對比,當即就能得出結論,那邊有自己要的東西。
於是卜真幾人就看到了,謝舟魚晃著他的小短腿,坐在鹹寧海邊托著圓下巴發獃。另一頭的小風狀態也差不多,她立在大樹頂端,望天苦思。、
他倆發現,眼下出現了一個巨大困境。
每個試煉之地都有禁製,考生是絕對無法出入的。自己出不去,那隻能找對麵的幫忙。可對麵的不光是競爭對手,還是有恩怨的對手。
想到這裏,兩個小朋友都是嘆氣。
杜承露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他坐在卜真膝下,輕聲道:“師父您對年輕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卜真看他,表示不要瞎說。
杜承露再笑笑,示意知道了,他閉嘴。
隻是雖嘴上不言了,但他心裏卻很清楚。人魔之間的糾葛,看似太多不可解,可也沒那麼誇張,尤其對於年輕一代而言。先前卜真讓雙方體驗各自的難處,一定程度上便是削弱了矛盾。
因而謝舟魚和小風惆悵的困境,一部分已有瞭解開的眉頭。他們此時真正需要解決的,基本隻剩下一個問題了。
耳畔“嘩啦嘩啦”聲音不絕,謝舟魚還在發獃。
進入試煉之地前,神禾宗收走了每個人隨身之物,自然包括傳訊工具。那麼現在,隻能靠自己想辦法再製造個工具了。
他一個煉丹師,為什麼要遭遇這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早知道就煉丹、煉器雙修了。
舅舅說得對,偷懶要遭報應,果然都是真的。
天吶,為什麼那麼慘。
此時,眼前一道弧線掠過。邊上的人修盒子裏開出了銀嘴魚,拿在手裏沒處使,他乾脆直接丟了出去。銀嘴魚穿過禁製,完美落入鹹寧海。
魚兒潛水前,朝著謝舟魚咧開了一口兇狠尖牙。
謝舟魚嚇一跳,小屁股往後挪了兩步。然後——
欸,等等?!
另一頭小風看了半晌天空,已目送無數飛鳥穿過禁製自由遠去。她確定了,禁製防人不防鳥。
“嘖,看來他們想出辦法了。”卜真回頭看身邊兩人,笑意染上了眼底,話意未盡,“或許本座可以期待一次——”
溫行雪和杜承露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一瞬也柔和了下來。
他們都在期待,
飛鳥和魚,
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