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度的入門大會又如約而至了,這向來是化成盛事。可最近也不知怎麼了,出門在外總有點小災小難。可能是走在半路,邊上山體滑落;也可能天上飛得好好的,突然來場暴風雨前的電閃雷鳴,一不小心就給人劈跌雲端。
雖對於修士而言,這些意外目前都尚可應對,但總有人修為不濟或是心不在焉,因而近來大家都不太愛出門。三十府各大宗門的入門大會皆受到了影響,報名參與的修士遠不如往屆。
——當然,也有例外。
遙月府城門口人山人海,等待進.入的修士派排到了三百裡的黃沙地。
“哎喲兄弟,老久不見了。”一虯髯大高個見著前排有個熟人,高聲猛呼。
前排道友聽見呼喚,回頭一看,整個人不敢置信:“楊兄!我記得你百年前就考過中級煉丹師了吧,怎麼會在這裏?”
一般來說,參加入門大會的分兩種人。要麼天賦不錯,但修鍊上還是一張白紙,屆時就憑著根骨進個好宗門;要麼就是修鍊了很長時間,但苦於沒有資源,於是藉著入門大會,看看能不能混個宗門。
然而像虯髯大高個本身天賦不錯,又混到了一定地位,擁有不少資源,這類修士來參加入門大會就顯得很奇怪了。
邊上有個身姿搖曳的女修,聽罷掩了掩朱唇,發出一陣輕笑:“神禾宗乃天下煉丹師心馳神往,盡歸之處。我等可都是願意來這重修呢。”
此言一出,得到了強烈附和。
上次入門大會,包括卜真親自去招生的藍花楹會,收回來的弟子都是天賦絕佳的小白紙。一方麵是他本身要求,另一方麵也是因學有所成的煉丹師還在觀望。當時他們不太可能突然放棄現有身份地位與資源,去神禾宗從頭開始。
然而自遙月府市集,神禾宗算是籠住了全化成絕大部分煉丹師的心。卜真這裏有技術,還有道心,簡直煉丹師的夢中情宗。這幾年不少人都卯著勁,就等二次入門大會上拔得頭籌,一舉進入神禾宗。
“這別家入門大會已經開始了,神禾宗怎麼還沒動靜?”
“是呀,我看前排的道友們,一上午了半點都沒動過。”
“別說上午,在下三天前的半夜就來了。從那時開始就沒動過了。”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神禾宗今年賣的什麼關子。
左右等著也是無聊,大家索性摸出瓜果之類坐下了。閑人聚會,必談國事。最近化成的大事,莫過於魔修那些風言風語了。
“哎你們聽說了麼,魔修要回歸了!”
“什麼要回歸,分明已到外邊來了。我在玄天劍宗做外門弟子的小姑說,她可是親眼見著落日壇那位出入呢。”
先前落日壇發生的事,風一般傳遍了全化成。所有修士都在等著四宗給出具體說法,隻是遲遲沒有訊息公佈。後來他們從南荒回來,溫行雪帶著魔修暫居玄天劍宗的事,很快被一些人發現了。
人修對魔修的偏見形成太久,一得知他們現世,不少人直接炸開了。這不,有人聽說魔修回了化成,當場就呸出一地瓜子殼。
“真是氣人。他們好好獃在南荒不行麼,誰知道跑出來會不會惹大麻煩。”
“不太能吧。四宗都同意了,應當是翻不起風浪的。”
“小弟,你做人啊就是太單純。魔修可不是好東西——”
“說誰呢!”
人群後方傳來一聲爆喝,然後兩串香蕉丟到了嘴碎修士頭上。不巧,香蕉太爛,半路彎了,直接塞進他嘴巴。
“呔!”這修士當場吐出,整個人裂開,狂拍桌子站了起來,“是哪個沒教養的傢夥?!”
話沒說完,他眼睛就掃到了後排。不知何時來了一行少年,放眼望去皆不超過十五。衣衫破舊,滿頭小辮子,看起來就不像化成的土著修士。
“我們魔修怎麼不是好東西了?”喊話的是個小丫頭,這會兒不服氣又爆出一句。
這句有如石子投湖,當即激起千層浪。
“什麼什麼?我們魔修?”
“他們就是從南荒出來的魔修?”
“沒錯,依照我小姑的描述,魔修的打扮正是如此。”
“魔修為什麼會在此地!”
嘰嘰喳喳的討論,加上或是不懷好意,或是充滿好奇的目光來來回回。以小風為首的魔修少年們頓時渾身不適,他們朝著對方猛瞪眼睛。
“不要理他們。”小風轉身和大家說話,冷酷道,“醜人看多傷眼。”
嘿,這話就讓人聽著不爽了。
“你個小丫頭片子,胡說八道什麼呢!”對號入座的這位大兄弟腳下一蹬,立馬飛到了魔修隊伍麵前,“魔修果然沒教養,說出的話也是如此不堪。”
小風雙手握拳,仰起頭不甘示弱地對上了這人挑釁的眼神。
就在雙方矛盾一觸即發時,這長長的隊伍裡忽然有個小不點摔了出來。胖胖短短白蓮藕般的腿跪在地上,一身青色法衣皺起,頭上的小白玉冠直接掉地上了。
小朋友懵了,趕緊爬起來想去撿發冠。結果小手才伸出來,就有個大山般敦實的修士沖了過來,順腳把他東西踢得老遠。
“還不承認你們無禮麼!看看這麼小的孩子都不放過,為了插隊直接把人家擠倒了。”
“啊……”
“啥?!”
兩道語氣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小朋友和魔修們都看向這個大山一樣的男子。與此同時,眾多修士也看了過來。
此人名為鄭然,乃是一名金丹初期的修士。其天賦一般,前些年靠著意外獲得的丹方搖身一變,竟是成了半個煉丹師。
他方纔一直在後麵看戲,突然老遠瞧見天邊有一堆身影正飛過來。觀那衣服顏色,絕對是神禾宗的。
今日來了這麼多厲害的煉丹師,鄭然思索再三,如他這般的想要脫穎而出簡直太難了。剛開始鄭然還在頭痛如何表現自己,轉頭見著那個小短腿抱著本《常見藥材相剋反應大全》在背誦,然後一個沒注意被自己絆了跤。
登時,他有了個大膽想法。
魔修過來了,後邊又有個小孩兒摔了。人修與魔修正在爭論,他若是借題發揮,可不就正好。屆時在神禾宗麵前刷一波好感,留個不錯印象,回頭考覈時說不準能混點人情分。
“方纔我看見了,就是魔修動的手。他們嫌這位小道友年幼,佔了名額,心裏不爽,所以就推了他。”
小風後麵幾個少年沒聽完就紅了眼,氣炸了。她伸手攔住同伴,冷靜看向男子:“證據呢?”
“我眼睛就是證據。”
“那我的眼睛也是,我沒看到。”
這時圍觀群眾就不服了:“魔修的話怎可信!”
“憑什麼我們的話就不能信了啊?!”
“你們以前那麼凶,又那麼壞,怎麼信啊!”
人修對魔修的偏見始終存在,而魔修向來不善言辭,脾氣又爆,故而雙方矛盾累計至今已無法清算。小風剛開始還能理智地回應,到後麵也上頭了。
場麵一度失控,越發熱鬧。
又有人亂中抓重,突然點出魔修怎麼能參加神禾宗的入門大會,他們怎能做煉丹師。這話一說,全場吃瓜的也綳不住了,下意識預設這堆人是來瞎搞的。
名額本就少,魔修他們竟然還要來搗亂,簡直可惡。整個過程中,完全沒有修士認為小風等人是真來考覈的。
為此,兩邊又爭了好大一輪。說到後來有修士特彆氣憤,當場從乾坤戒裡掏出了兩根藥材回敬,直接丟了過去。
好嘛,誰還不是個煉丹師了。大家都有庫存,掏出乾坤袋,扔起!
爛菜葉子與臭雞蛋齊飛,這忘了倒乾淨的煉丹殘渣總算有了去處。
那位無意摔倒的謝舟魚小朋友整個都呆住了。他扶著白玉冠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弱弱地說了幾百遍都沒人聽。
“我自己摔的呀……”
眼看戰局不可收拾了,他著急得紅了眼睛,吸吸鼻子站起來,還想挽救一下。然而這回又被打斷了,天上落下一行青衫白羽。
“何人在神禾宗地界放肆!”方阮掃了一圈眾人,又提聲喊道,“今日入門大會,爾等不想混了?”
考官到了,滾如沸水的全場瞬間停下來,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夭壽了!
剛剛太激動,竟忘了自己還在排隊候考。
鄭然見目的達到,低頭嘿嘿笑了一聲。他擠開前麵修士,趕緊站出來把魔修所作所為說了一遍,順便再添油加醋了一番。比如魔修存心鬧事,明明無法煉丹還要來參加神禾宗入門大會,這絕對是不懷好意。
謝舟魚趕忙出聲:“他們沒有。”
小風終於注意到了這根風裏飄搖的小白菜,她哼了一聲,然後對著卜真認真道:“我們沒有,他們瞎說。”
謝舟魚被小風嚇一跳,默默後退了兩步。
魔修姐姐好凶哇。
鄭然心裏得瑟,就等著神禾宗誇自己反應快又警惕了,結果好半天沒聽見聲音。再一睜眼,他就給神禾宗全員盯住了,當場後背發涼。
咋、咋回事?
落下的神禾宗弟子正是杜承露他們,剛剛從南荒建設歸來,這會兒累得半死。
季知景圍著鄭然上下打量,突然開口:“上次入門大會想刷好感的,好歹還知道送靈器送靈石,再不濟送兩個美人欣賞也行。怎麼到你這,就如此偷工減料了?”
他停下來,對著方阮嘆氣:“簡直一代不如一代。”
而看了全場的方阮,顯然就沒那麼平靜了。他推開季知景,撿起地上一根素油須,指著諸位煉丹師劈頭蓋臉就是通罵:“這藥材用乾淨了嗎?就拿來亂扔?技術不到位還暴殄天物?”
啊?
啊!
在南荒吭哧吭哧良久,神禾宗這群人總算趕在入門大會前竣工了。本來應該休息一番,可等下就要考覈,這時間卡得實在緊迫,於是一行人又火速禦劍歸來,準備主持考覈。誰知剛到門前,一口水都來不及喝,就看到有人在鬧事。
疲倦時最煩人,尤其務農後。
更不提半年下來,全化成再沒人比神禾宗全員更清楚,魔修從前過的什麼日子。黃土背朝天就算了,沒有吃喝也就算了,這成天活在天雷海嘯風浪之下,簡直朝不保夕、身心俱疲。
“眼睛不要用可以捐給別的煉丹師,無憑無據的事在那裏扯半天。別人隨便煽風點火就跟著起勁,怎麼就那麼喜歡被當槍使。”他一揮手,直接把鄭然掃出了遙月府,“我神禾宗不歡迎如此鼠輩。”
眾人沒想到如此神展開,大氣不敢出一聲。與此同時,他們想到方阮的話,還有一點心虛。
“小方,你今日火氣有點大啊。”
青衫飄飄,日空中有道瀟灑身影落下。卜真俯視全場,低地笑了一聲:“諸位,久等了啊。”
一見到卜真,大家顧不上方纔那些打鬧,紛紛與他打起招呼。有些熱情大膽的,更是直接自薦了起來。
聽著人修、魔修爭相搶話,卜真笑眯眯的,讓人看不出心中在想什麼。杜承露跟在他身後,看著府城中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頗有些頭痛。
他傳音給卜真:“師父,還沒開始就鬧成這樣了。等下進試煉之地,他們不會把咱們地方拆掉吧?”
本次入門大會上人魔的爭端,卜真早就料到了,甚至可以說是他一手促成的。
卜真沒有回應,隻是讓徒弟去準備準備,要正式開始考覈了。然後他看到了小風,跟人招招手。又注意到那個小白糰子謝舟魚,路過時他掐了一把嬰兒肥,轉眼得了個胖胖紅臉蛋。
“入門大會本就不拘資質、修為,亦或身份地位。神禾宗自然也不會阻止魔修來參與考覈。”杜承露走到最前方,提氣傳音,聲音頓時響徹遙月府。
此話一出,府內參與的人修皆是滿臉困惑。
關於落日壇的流言還有一個,據說神禾宗對魔修的態度不一般。大家本來覺得是無稽之談,可如今卻又有些動搖了。一時之間,部分煉丹師的表情很微妙。
卜真看他們眼睛動一動,就知道這群後輩在想什麼了。他挑眉一笑,出聲道:“比起善惡是非,族群糾紛,難道各位煉丹師就不想知道,魔修的煉丹之謎麼?”
眾人臉色一變,瞬間興趣被挑起。
見轉移注意力效果不錯,卜真朝杜承露點頭,示意可以宣佈本次入門大會考覈規則了。
於是杜承露又道:“本次考覈隻有一次機會,諸位須於半月之內,在各自試煉地煉製成功指定丹藥。”
上次入門大會分兩場,筆試給範圍,實操就是過試煉地。雖說神禾宗這回沒有公佈複習內容,但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認為,一定是延續之前模式。於是這些年他們勤學苦讀,花重金打聽上屆考覈具體情況。諸位修士可謂都是有備而來。
然而杜承露才說了個開頭,他們就發現好像情況不太對。
一場定生死?指定丹藥?
開考前發現背錯書,太可怕了!
至於魔修那邊,他們發現了另一個華點。小風皺眉,冷冷道:“各自的試煉地——看來我們還有機會跟這些愚蠢的人修分開。”
“小丫頭片子,誰想跟你一個地獃著!”
“就是就是。杜道友你快說說,這試煉之地究竟怎麼分的?我等是不是真不用跟魔修混一塊來著?”
掛起一個大大笑容,杜承露彎著他的圓眼睛,點頭表示大家抓住了關鍵。
“現在請大家配合,將隨身物品交與我宗弟子。一盞茶後,我會向各位公佈考場名單。”
本來如果隻有一個考場,這便意味著人修、魔修全部在一起。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多影響考試發揮。如今有了別的選擇,場內非我族類哪怕隻少一個,也很快樂。
一時間,眾人對試煉之地的安排充滿了期待。他們十分配合地被擼了個乾淨,然後眼巴巴等著杜承露繼續說話。
眼見差不多了,杜承露上前一步,突然揮動袖子。遙月府半空中出現了一副巨大圖畫,金光閃閃,密密麻麻都是字。
“本次考覈在兩處試煉之地同時進行。各位道友可查詢名單,找到自己所在地點。”
眾人仰起頭往天上看去。
謝舟魚站得太後,他有點看不見。於是使出吃奶的勁,努力爬上了一棵樹,蹭得臉蛋花花,他這纔看清楚名單。
上麵一共是兩大列,最上方的大字是試煉之地,下麵就是修士的名字。看到偃月灣時,他鬆了口氣。
先前做準備,謝舟魚從舅舅那裏拿到了一手訊息。逍遙門覆滅時,散修盟送上傳承,卜真隻要了偃月灣,說是要做試煉之地。於是他蒐集了許多此地的資訊,就為了之後能用上。
“果然用上了。”謝舟魚舉起小拳頭,滿眼都是光。
然後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沒有。
……
謝舟魚大眼睛眨眨,該不會背的都沒考,考的都不會吧?!他默默把視線移向另一邊,看到第二試煉之地的大名,又看到排在三百五十七位的自己。
然後,謝舟魚小朋友當場從樹上摔了下來。
屁股著地,敦實。
與此同時,震驚許久的人修們終於開始後知後覺了。
“他大爺的我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