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帶著困惑與迷茫在溫泉又飄了半晌,直到眼珠一轉,視線裡出現了個熟悉的東西。
黑黢黢的天邊飛來大大綠點,正是那日被神禾宗一眾嫌棄的呆瓜靈器。小鳥抬起翅膀,水裏撩了把往腦袋潑。
微光閃過,卜真又是一派身姿瀟灑。
“老季,這魔修住的地方就是與眾不同。”方阮半個人伸出視窗,冷風吹得他直打哆嗦,“你說宗主喊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季知景摸著下巴沉思,眼神在外麵荒涼的土地上晃來晃去。以他對自家宗主的瞭解,一個不祥的念頭浮上心頭。顯然方阮也想到了,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倒抽冷氣。
“不是吧?!”
玉菇裡最後方坐著個修士,翹著二郎腿,一身不修邊幅。段西涯聽見那兩人比賽式的哀嚎,站起來走了過去。
方阮與季知景四股戰戰,當場就坐下了。
“完了完了,老季你猜得準沒錯。”方阮彷彿已經看到他們黃土背朝天的樣子了,整個人裂開,“你看看這裏安靜如狗,完全沒人打擾。大片大片的空曠地帶,簡直就在召喚種田的子民!”
不待季知景應聲,魔鬼的聲音就從下方傳來。
“快讓本座瞧瞧,是哪幾個孩子如此不畏艱苦?”
……
雙手背在身後,卜真笑眯眯地瞧著兩名弟子走下玉菇。他正打算問候兩句,突然瞥見某個奇怪物件,眉眼閃動,透出一絲玩味的笑。
“看起來老畜牲空得很。”
段西涯將刀往地上一立,手肘撐在上方,半個身體斜斜地倚靠著。卜真看他,也不急著回應,隻是眼神在四周飄來飄去。
垂眸不經意笑出聲,卜真心中瞭然這人幹嘛來了。
“過來的路上沒碰見人?”
段西涯有短暫停頓,然後又直起身,隨口扯了幾句。
“你兩個小弟子身嬌體弱的,大老遠飛來南荒多不安全。咱倆朋友一場,又是兄弟結盟,怎能放心?正好我有空,就一路護送他們過來了。”
“第一回來這地兒,路上緊張,沒留意。”
神禾宗三人當場聽笑,老畜牲追妻火葬場,竟然還要遮遮掩掩。
隻聽人又問:“所以他回去了?”
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卜真笑道:“剛走沒多久,你現在走或許還追得上。”
聞言段西涯就收起了刀,轉身就要飛,然而腳下一頓,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最初,他確實因溫行雪的容貌與故人相似心有漣漪。他放縱自己沉溺在回憶中,從始至終都不知自己的真實情緒。
直到那日在論道大會上,穿過諸多修士,他看著溫行雪為族人負隅頑抗。段西涯忽然明白,世上隻有一個故人,世上也隻有一個溫行雪。
“怎麼不動了?”卜真適時出聲。
段西涯遲疑片刻,然後嘆了口氣,才道:“我隻是在想,若不能全心全意,追到了也餘生有愧。”
溫行雪那樣的人,心中定然有太多苦楚與孤寂。他值得、更需要赤誠單純的愛意,聊以慰藉在冰天雪地中負重前行的心。
“顯然,我不是這樣的人。”轉過身,他朝著卜真指了指肩膀,眼底閃過淡淡無奈,“對他不公,我既不願、更不忍。”
這話說得卜真一愣。那天在淩雲峰雖然他喝醉了,但記憶還是很清晰的。回想起溫行雪的言論,卜真沒來由地笑了一句:“說來你倆也絕配了。對己對人,都是出奇一致的苛刻。”
“何意?”
“意思就是你倆想太多。”
卜真上前一步,拍了拍大兄弟肩,認真道:“快滾,別耽誤我弟子幹活。”
季知景與方阮正在後排吃瓜,識海裡已經開始傳音編故事,這會兒可嗨。忽然被點名,倆人都嚇了一跳。
段西涯怔怔地看著眼前卜真,似乎在認真理解他那句畫的意思。良久之後,他忽然笑著揮了手。這迴轉身瀟灑果斷,再無遲疑。
望著人消失在天際,卜真嘖了一聲。
八卦故事到了最精彩的劇情,本座卻不能追,實在人間疾苦。
“小方、小季。”
“啊?”
“就你倆來了?”
卜真收了心思,然後伸長脖子,往他們身後瞧了瞧。
季知景與方阮趕緊停下吃瓜心思,當即點點頭。事實上他們宗主跟隨四宗前往南荒後,神禾宗上下吃不好睡不好,就怕他一不小心,意外隕落在那兒了。
後來大部隊回來,就連魔修們也跟著回來了,唯獨不見卜真。再瞧瞧,連餘真人都沒回來!頓時眾人嚇得心提到了嗓子口,齊齊蹲在家門口,戰戰兢兢等訊息。
就在方阮壓不住焦慮,要去玄天劍宗打探訊息時,一封急訊傳來,裏麵是卜真的傳音。
宗主沒事!
大家撥出一口氣,然後疑惑又好奇地開啟了玉簡,開始聆聽教誨。
玉簡這東西穿山越嶺的,實在太容易被不法分子半路截獲。魔修出來這事兒,頂多引發點輿論動蕩,四宗以身作則並好好引導就成。南荒資源就不一樣了,指不定就心有多黑,人就有多大膽。
因此卜真發回去的玉簡中,隻寥寥說了幾句。總結起來就是他在南荒有事,需要得空的弟子們過來相助。
杜承露現在是神禾宗二把手,薑愁紅與梁燈負責新弟子的教導。倆人都抽不出空來。至於陳千星,最近化成不太平,這兩天剛好被家裏喊回去幫忙了。於是乎,隻有季知景和方阮兩人過來。
這倆人一路上快樂並痛苦著。快樂是為即將到來的乾大事,痛苦則是不敢想像有多少任務等著。一直到了南荒,他們觀察此地界,壓根來不及為魔修生存環境悲劇而感慨,立馬就推測出了卜真要做什麼。
“宗主啊,這個南荒的地看起來確實挺好種的。”方阮深呼吸一口,“所以您這回打算種點什麼?”
卜真挑眉,當即不太開心。
合著他成天就知道喊人種地了?
不過話鋒一轉,他問出的又是另一句:“你怎麼知道這地歸神禾宗了?”
這題季知景會,他仰起頭趕忙搶答:“宗主所到之處,佔山為王,片甲不留!”
……
原來本座在弟子眼中,如此不堪。
不過,說得漂亮!
於是卜真也不廢話了,仔細介紹了一番南荒情況。
雖然他隻是幾句話帶過,但季知景完全腦補了魔修多年艱苦,當場兩眼淚汪汪。他抓著方阮袖子擦了擦鼻涕:“行雪道友真是承受了太多,他還是個年輕人啊。”
方阮表情也十分嚴肅,他現在就想寫玉簡給師兄弟們,趕緊分享這份沉重。他嫌棄地撕下那片袖子遞給季知景,然後問卜真:“所以咱們這回來南荒種田,是要幫魔修重建家園?”
卜真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表示非也非也:“這回不種田。”
不管倆弟子什麼表情,袖子一揮,他在兩人麵前化出張南荒的地圖。指向幾處標註出來的亮點,卜真道:“這七處便是我方纔提到的天才地寶所在處。”
季知景吸了吸鼻子,不管眼淚還掛在臉上,他張大嘴巴半天才反應過來:“猜到此地有資源,但完全沒想到竟然是如此一筆巨礦!”
把裝有地圖的兩枚玉簡遞給他們,卜真又開始介紹礦石的情況。
流木石、白玉螢和南麟綠的生長環境都比較惡劣,他從乾坤袋裏掏了一堆東西出來。方阮獃獃接過來看了一眼,震驚發現竟都是上品靈器。
上品金絲玉煉製的名品錘,平時煉丹師都喜歡用來錘一些堅硬的礦石材料,比如流木石、白玉螢之類;千金石做的簸箕,用來盛放水屬性材料可催生其水屬性,就很適合裝飛煙晶;避塵盒完全遮光又真空,正是安置紫星砂的好工具。
季知景數了數,卜真零零總總丟了百餘件上品靈器。他簡直瞠目結舌,神禾宗竟然有如此多庫存?
“宗、宗主,那什麼夠了夠了——”他趕緊阻止卜真,心裏十分擔心家底被掏空。
方阮回過神,也趕緊道:“就我們倆人,挖礦用不了這麼多。”
卜真還在乾坤袋翻庫存,聞言抬頭:“誰說是給你們的?”
……
兩人呆住,滿眼都是困惑,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這麼大的礦脈,就他倆確實挖不過來。
季知景道:“我馬上通知大師兄,讓他清點弟子組隊過來挖礦。”
算了下東西也夠了,卜真這才收起乾坤袋,然後神秘莫測地笑道:“你確實應該通知小露兒喊人來,但是大家有別的任務。”
“不挖資源?”
“不,礦還是要挖的。”卜真神秘莫測笑道,“不過不是現在。”
“那大家在這裏是要——”
“佈置考場。”
哈?
考場?
這內容跳轉太快,畫風轉變過於神奇,季知景和方阮當場就卡住了。
當日散修盟奉上逍遙門傳承,卜真隻要了一個偃月灣。他打算將此次設計成試煉之地,用以入門大會之類的考覈。溫行雪提出讓魔修參與入門大會時,他立刻就想起了這回事。
然後幾乎是一瞬間,卜真就想出了一個大膽的新主意。
“本座要你們將南荒建設成第二個試煉之地。”
“入門大會前要交工。”
……
季知景震驚。即便是四宗那樣的一流門派,他們入門大會也隻會開放一個試煉之地。因為來參加考覈的弟子分散開來,無論對於宗門還是參與修士,都會出現太多問題。
卜真又掏出兩塊玉簡,上麵是他熬夜做的考場設計圖。其中包括了方纔那些靈器的作用,當然還有本次考覈說明。
方阮接過來看了一眼,登時兩眼盤香狀:“宗主,您今年未免太狠了吧。”
季知景看完,對宗主的計劃簡直五體投地,但還是很疑惑:“所以這次考覈為什麼要搞得如此複雜?”
拍了拍弟子肩膀,卜真笑眯眯道:“自然是為了難為大家。”
……
好狠心、好嚴格的宗主!
卜真感應了一下,餘非寒這會兒應該還在玄天劍宗。他想了一下,然後又發了封玉簡給人。他讓對方過來的時候,順路去趟神禾宗,直接把弟子們帶過來就好。傳完訊,他又走向一側,稍稍閉眼,識海裡出現了另一張地圖,上麵佈滿了防禦陣法。
另一頭方阮和季知景對著玉簡,正嘰嘰喳喳討論這所謂的第二試煉地。
卜真隨意聽了幾句,失聲笑了笑。
他自然不是為了為難誰,他隻是想,或許可以借這次神禾宗的入門大會,推動一些事。
既為餘非寒,亦為不知何時到來的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