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沒有月亮,雪地在夜色中反射出微弱的白色熒光。
韋莊站在巷中,看看地上那兩個胸前咕嚕嚕冒血花、死不瞑目的黃軍。
又看看身前手持血刃,在風中瑟瑟發抖的鄭符。
他嚥了咽乾澀的嗓子,弱弱問:
“鄭兄從前可殺過人?”
鄭符緩緩轉過頭來,語氣比他還要沒底,心虛反問:
“幫人擊殺過盜匪算嗎?”
韋莊:“應該......算吧。”
鄭符飛快掃了眼四周情況,正是深夜,人們睡意最濃時,暫時不會有人過來。
“端己,速速將此二人衣物扒下來。”鄭符吩咐道。
韋莊瞠目,“這、這也是鄭兄從前幫人一起做過的事嗎?”
鄭符不回答,就靜靜的看著他。
在凍死和嚇死之間,韋莊果斷選擇被嚇死算了。
鄭符望風,韋莊戰戰兢兢、渾身發抖地把兩名黃軍身上的衣物給扒了下來。
為難他一個五旬老人,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衣物到手,韋莊立馬穿在身上,身子頓時暖和起來。
一回生二回熟,走時,韋莊順了把鋼刀。
他學著鄭符的模樣,雙手緊緊握著刀柄,忽然不再感到恐懼。
果然,一切恐懼都源於火力不足。
當自己手中拿著利刃時,韋莊甚至覺得自己也能殺黃軍。
如果他再能有一件鄭兄身上刀劈不爛的軟甲,那就更好了。
但隻有鄭符自己知道,捱了那兩刀之後,身上這件背心變得更加破爛不堪。
不難猜出,或許再挨兩次刀,這件背心就會失去效果。
但是鄭符已經很滿足了!
他早知程娘子不是普通人,但沒想到她隨手拿出的東西,居然這般神異。
在此之前,鄭符從沒懷疑過程意的身份。
但現在,摸著身上這件救自己一命的破爛背心,鄭符不禁懷疑,她難道真是上天派下拯救萬千黎民於水火的天使?
上次李太尉府中的天罰之說,不過是他當時情急之下匆忙說出的掩護之詞。
難道......一語成讖了?
帶著疑惑,兩個老頭在延壽坊的街巷內遊盪了半宿,滿載而歸。
不但禦寒衣服有了,還找到一張破草蓆和一床舊被褥。
但回到院中地窖的二人,卻沒有半分高興。
黑乎乎的地窖內沒有光,韋莊手中拿著一根樹枝,閉上眼睛在土牆上劃動。
自黃巢大軍入長安之後的一幕幕,從他眼前浮過——
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
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
......
西鄰有女真仙子,一寸橫波剪秋水。
妝成隻對鏡中春,年幼不知門外事。
一夫跳躍上金階,斜袒半肩欲相恥。
牽衣不肯出朱門,紅粉香脂刀下死。
......
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
“端己,你一夜未眠?”
鄭符從睡夢中醒來,聽到牆壁上有樹枝劃動的聲響,驚訝問。
韋莊“唉”的嘆了一口氣,停下手中動作,聲音沙啞道:
“想起昨夜城中所見,我心揪著睡不著,心中感想想要抒發又苦於無筆,隻好用樹枝在牆上書寫。”
韋莊以為是自己吵醒了鄭符,挺不好意思的,低聲說:
“打擾了清羽兄好夢,端己羞愧。”
距離天亮還有段時間。
鄭符聽他這麼說,想到城中現在的景象也睡不下去了。
他坐起身,跪走到牆邊,伸手撫摸韋莊在土牆上留下的字。
當讀到那句“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時,鄭符渾身劇顫,彷彿感受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發出的共同悲鳴。
二人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地窖內沉默良久。
韋莊感慨道:“幸得程娘子此處地窖藏身,這才讓你我二人免於黃軍摧殘,端己若有朝一日能活著離開長安城,定要親自向程娘子拜謝此番搭救之恩。”
“卻還不知,這位程娘子,到底何許人也?”
韋莊猜測,能給鄭符留下足足兩百斤糧食的娘子,應該是個和他年紀相當,關係匪淺的富婆婆。
誰知鄭符卻說,程娘子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一說起程意,鄭符能講上三天三夜都不停歇。
他從程意和書生們在死人村的意外相識說起,聊到她手中的木牛馬被誤認為是棺材時,忍不住輕笑出聲。
說到程意一人把書生們耍得團團轉,將她的一言一行奉若圭臬時,渾濁老眼立馬亮起來。
最後說到李太尉上的事時,韋莊都忍不住懷疑他在編故事誆騙自己。
那個在長安城百姓們口中傳得神乎其神的神使,就是為他們留下地窖和糧食的程娘子?
鄭符見他不信,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若有機會,你能親眼見到她,你就知道了。”
韋莊淺淺一笑,內心保持懷疑態度。
“既然清羽兄對程娘子如此推崇,為何不追隨她去乾一番偉業?”他好奇問。
鄭符訕然一笑,沒有回答韋莊這個問題。
韋莊見他不回,自答道:
“是我忘了,你我身為男人想要建立一番功業,苟延至今都不得門路,何況是一女子。”
天亮了。
二人憋不住想要出來透透氣,偷偷從地窖鑽出,在院中活動腿腳。
黃巢軍的屠殺行動似乎暫停了。
躲藏的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來到街上。
鄭符和韋莊跟在人群後麵,走過一條條街巷,眼看著人們眼中的期冀被滿目瘡痍的長安城一點點消磨殆盡。
正感到絕望時。
一聲嬰孩啼哭聲突然從南麓山脈中傳來。
哭聲撼天,直達蒼穹,好像要哭破這烏濛濛的天去!
鄭符駭然四望,卻沒看見一個嬰兒。
剛剛那聲響亮的嬰孩啼哭聲,彷彿是他的錯覺。
是了,嬰兒這樣脆弱的小傢夥,又怎能撐得過黃巢大軍的第一輪屠殺。
“清羽兄,你快看!”
韋莊突然激動喊道。
鄭符茫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這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中央,烏雲漸漸散去,自天穹上泄下一片金光,獨照向秦嶺山脈深處某處山麓。
那道嬰兒啼哭聲再次出現在鄭符耳畔,似乎正是從那山麓中傳來。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