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戰場走回來用了兩天兩夜。
阿胖的燈還亮著藍色的光,但比之前暗了。它的外殼上全是傷痕,有戰鬥留下的,也有阿肥留下的。路上沒有見到任何一個核心,隻有碎石、鋼筋、倒塌的牆壁。阿胖沒有再提阿肥。我也沒有。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說出來就碎了。阿肥的晶片還在阿胖的艙裡。阿胖在,阿肥就在。
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不是想那架C級的藍光,不是想老王被打碎的半邊身體,是想方嶺。想他跳下車的樣子。想他朝自己人開槍,把人命不當命的樣子。想他跑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一眼。 解無聊,.超方便
他沒有回頭。他一次都沒有回頭。我蹲下來,阿胖的機械臂伸過來,涼涼的,輕輕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十一,」它說,「你的手在抖。」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著,指關節發白。我沒有鬆開,我鬆不開。
第三天早上,我們站在營地的北門外。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灰白色的,很薄,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著,像兩條不會交匯的路。牆上拉著鐵絲網,網上麵掛著亮閃閃的條帶,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門是關著的,鐵門刷過灰綠色的漆,漆皮剝了,露出下麵鏽紅色的鐵。
門兩邊站著士兵。灰綠色戰鬥服,能量步槍挎在肩上,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們看到了我。一個抬起手,指著我的方向。另一個舉起槍,槍口對著我,綠色的指示燈亮了。
「站住!」
擴音器的聲音,電流雜音很重。我站住了。阿胖站在我右邊。
「下車——沒車!武器放下——沒有武器——機器人停機——機器人——」
我聽不清他在喊什麼。我隻看到他們擺出了戰鬥陣型——前麵兩個蹲著,後麵兩個站著,槍口全部對著我。然後他們開火了。
綠色的光束打過來。阿胖往左前跨一步,光束全撞在阿胖的外殼上,炸開一團團綠色的光,像有人往牆上潑了一桶發光的油漆。阿胖的外殼沒有凹,沒有裂,連漆都沒有掉。它站在那裡,圓滾滾的,灰撲撲的,外殼上還有我小時候貼的貼紙——一顆褪了色的星星,一隻缺了耳朵的兔子。
它看著那些人。螢幕上顯示紅色的警戒提示。它伸出手,機械臂伸長了,長到不像一個家用機器人該有的長度。那隻手穿透了第一個士兵的胸口,從胸前進去,從背後出來,手指張開著,指尖滴著血。然後它抽出來,又穿過了第二個。兩個士兵倒下去,前後腳,幾乎沒有聲音。然後它的手臂橫掃過去,剩下的兩個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沒有動。
阿胖把機械臂收回來,縮短了,變回了那個笨拙的、圓滾滾的樣子。它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兩秒。然後它把手指在旁邊的土裡插了插,插了幾下,又插了幾下,把血蹭掉了。
「威脅解除」
我看著那四個人。兩個胸口的洞,圓圓的。兩個倒在牆根,頭盔歪了,臉朝下,不知道是死是活。我跨過他們。阿胖跟在我後麵,腳踏過血泊,發出黏膩的聲響。
我不懂為什麼會朝我開槍。
進入營地之後,我叫阿胖把大門關上,然後摧毀了大門的控製器。
營地裡好像什麼都沒變。沒有人看我們。帳篷還在,軍綠色的,舊的,破了洞,用線縫著。繩子上還晾著衣服和被子,被子上有補丁,衣服上也有補丁。那個老太太還在路邊蹲著,麵前還是那幾根蔫了的蘿蔔。她看到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蘿蔔,沒有動。那些搬石頭的人還在搬石頭,修路的人還在修路,洗衣服的人還在洗衣服。槍聲他們聽不到——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不敢聽。在他們眼裡,槍聲和風聲一樣,和雨聲一樣,和每天有人在遠處尖叫的聲音一樣。都是背景。
我走過那些帳篷,走過那些鐵皮房,走過那座橋。橋下麵的水還是黑的,泛著油光。野貓還在溝邊舔水,肋骨還是一根一根的,橋的那邊帳篷是新的。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我忘不了的聲音。
我和阿胖站到了帳篷的陰影裡。
笑聲。他的笑聲,方嶺的。從那頂藍色的新的帳篷裡傳出來的,窗戶開著,門也沒拉。他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什麼東西,也許是茶,也許不是。他的夾克換了,不是深藍色的那件了,是新的,灰綠色的,領口別著那枚銀色的徽章。他對麵坐著兩個年輕人,穿得也很乾淨,一個在笑,一個在點頭。他們麵前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盤子和杯子。盤子裡有東西,吃了一半的。
方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門戶大開著,我聽得到。
「……外麵那幾個,養得不錯。比你屋裡那幾個強多了。你看看你屋裡那幾個,乾乾巴巴的,跟柴火棍似的。」
那兩個年輕人在笑,點頭。
「那邊新抓了幾個,嫩得很。到時候哥玩過了,送你一個。」
笑聲更大了。我沒有動。阿胖也沒有動。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朝門口走。那兩個人跟在後麵,笑著,說著什麼,我沒有聽清。
走了一段路,那兩個年輕人和他分開了。
我跟著他。穿過窄巷,繞過一排排帳篷,拐進一條更寬的路。
路盡頭是磚房。紅磚,灰瓦,這是後門,門也是木頭的,也刷了暗紅色的漆,門把手也是銅的,也擦得很亮。門口站著兩個士兵,穿著深藍色的製服,不是灰綠色的,是深藍色的。不是站崗,是在聊天。他們的槍不是挎在肩上,是抱在懷裡。看到方嶺走過來,他們讓開了,笑著喊了一聲「嶺哥」。方嶺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門沒有關,留了一條縫。
我看著那扇門,在暗紅色的漆麵上,銅把手亮得像一麵很小的鏡子,映著灰白色的天。
我的身體在抖。
我走到門口。兩個士兵看著我,臉從笑變成了愣。其中一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有說完。他的手已經摸到了槍,瞄準,扣動扳機。沒響。內部的控製晶片已經被燒壞了,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黑色。他按了兩下開關,沒反應。又按了兩下,還是沒有。
另一把槍也沒有反應。
從上次戰場上的頭痛之後,我對於周圍的電子訊號感應更強了。而對於那些沒有協議的很基礎的電子訊號,控製起來就像動動手指頭那麼簡單。
「不想死就走開。」
他們丟下槍,慌慌張張的跑走了。
我推開門。
裡麵是一個院子。不大,鋪著石板,石板縫裡長著草。院子中間有一個石桌,桌上有茶壺和杯子。方嶺站在院子另一頭的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他沒有看到我,他的背對著我。
我聽到那個方向有什麼聲音。細細碎碎的,像嗚咽的聲音。從門後麵傳來的。我繞過石桌。我的腳步踩在石板上,很輕,但碎石子在腳底下響了。方嶺轉過頭,看到我。他的臉從紅變成了白。不是慢慢變的,是一瞬間變的。他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了。他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棕色的。和他爸的一樣。他的眼裡全是恐懼。那種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知道對方知道了、知道這次跑不掉了的恐懼。
「你怎麼——」
「阿肥死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他聽到了。他的臉更白了。
「你的機器人——那個淵的——」
「阿肥。它叫阿肥。」
他沒有說話。他的嘴張著,合不上,嘴唇在抖。
「其他人也都死了。」
我身後的門開了。
是阿胖。
方嶺看著我身後的什麼東西——是阿胖。他看著阿胖的外殼,看著那些新添的劃痕,看著它螢幕上的笑臉,看著阿胖那藍色的光。他的嘴張得更大了。
「你——你——」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跌倒了,隨帶著開啟了那扇門。
裡麵有三個女孩子,手腳被繩子綁著,嘴巴被一團灰色的破布塞著。
一個女孩倒在地上,不知道是否還活著;一個睜著大大的眼睛,全是恐懼,五官和老王有八分像。
還有一個。
陳恩賜!?
她的頭髮亂了,臉上有灰,嘴角有血。她的衣服被撕破了。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手臂。手臂上有淤青,指印。她的眼睛是紅的,是充血的紅。她看到我,眼睛張大了一下,然後眯起來了。她想說什麼,但是沒有聲音。她看著我的眼睛,像在問:你怎麼來了。或者是在說:你怎麼才來。
方嶺轉過頭看她,又轉過頭看我,他的手伸向腰間——那裡有一把槍,能量手槍,銀色的,他拔出來了。
槍沒有響。
方嶺看著手裡的槍,整個人呆住了。
阿胖的機械臂伸過去,沒有打他,沒有抓他,隻是把那把槍從他手裡拿過來。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槍取出來,然後它退後一步。方嶺的手還在發抖。
我接過槍,對著牆開了一槍。
白光射出,磚牆被打了一個大洞。
方嶺褲子底下濕了一大片。
我閉上眼,院子裡的每一個電子裝置——燈、監控、槍——都在我的感知裡亮著。像一顆顆很小的星。
方嶺看著頭頂一閃一閃的燈,又看著我。他的嘴張著,想說「你不敢殺我」或者「我爸是指揮官」或者別的什麼。他沒有說出來。
門外的路上傳來腳步聲。很多人。整齊的,急的,像軍隊。深藍色的製服從門裡湧進來,十幾個,端著槍。槍口對著我,綠色的指示燈全亮著。
然後他們的槍的燈就滅了。不是一把一把滅的,是所有同時。指示燈從綠色變成黑色。他們按了兩下開關,沒反應。又按了兩下,還是沒有。有人換了一個彈匣,指示燈毫無反應。
他們站著,手裡端著沒有能量的槍,像一群拿著木棍的小孩。
阿胖走到他們麵前。它沒有打他們,沒有抓他們,隻是站在那裡。圓滾滾的,灰撲撲的,外殼上還有我小時候貼的貼紙。它的燈是藍的,很穩。他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沒有開槍——也開不了。沒有跑——也許不敢。阿胖的手臂沒有伸長,隻是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