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北門的鐵柵欄就開了。
我站在門口,身後是阿胖和阿肥。阿胖的螢幕是新換的,那張臉歪歪扭扭地笑著,嘴角一高一低。阿肥的關節上了油,走起來不那麼響了,但右臂還是斷的,左腿還是瘸的。它的燈是淺綠色的,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很淡。
門外停著三輛改裝車。鐵皮焊接的車身,輪胎很大,底盤很高,車頂上架著能量機槍。深藍色的槍身,和C級「狼」一個顏色——那是人類從淵的殘骸裡拆下來、重新組裝的武器,C級,和淵的C級同級。十二個人,全副武裝,分坐在三輛車裡。戰鬥服不是統一的,拚湊的,但裝備不差。能量步槍挎在肩上,能量手槍別在腰間,彈匣插滿戰術背心,綠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三個人。深藍色夾克,銀色徽章。昨天那個。他也看到了我。他的表情凝固了半秒,然後低下頭,裝作在檢查槍械。另外兩個也看到了我,高瘦的愣了一下,矮胖的多看了兩眼。
一箇中年人從第一輛車裡跳下來。四十來歲,方臉,皮膚粗糙。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戰鬥夾克,領口別著一枚銅色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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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新來的覺醒者?」
「嗯。」
「姓王,叫我老王就行。」他看了阿胖和阿肥一眼。「這兩個跟你?」
「嗯。」
他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上車。」
車開了。鐵皮車廂裡很顛,每一次碾過碎石,骨頭都跟著震。阿胖靠在我旁邊,機身貼著我的腿。阿肥蹲在車廂角落裡。
那三個人坐在我對麵。深藍色夾克叫方嶺,他旁邊的人叫他「嶺哥」——從上車就一直在看我。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昨天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是一種更複雜的眼神。
他突然站起來,走過來,在我麵前蹲下。阿胖的燈亮了一下,綠色的,很穩。
「昨天的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覺醒者。」
我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手裡攥著幾枚能量幣,綠色的,放在我腳邊。
「拿去。算我賠不是。」
我看著那些錢。五枚。D級,相當於50枚E級,能在營地買五十個饅頭。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我冇有撿那五枚幣。「我不需要。」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收了回去。他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冇有再說話。高瘦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頭扭向窗外。矮胖的低著頭,一直在擺弄手裡的能量彈匣,綠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老王從副駕駛探過頭來。「快到巡邏區了。」
所有人都繃緊了。方嶺把能量步槍從肩上取下來,檢查彈匣,還差一格,隻見他拿出一枚E級能量幣,又拿出隨身攜帶的兩頭都有針狀的儀器,一頭插入能量幣裡麵,另一頭插在能量彈夾內,指示燈顯示白色,能量幣——也就是E級能量核心碎片迅速變暗,而能量彈夾則提示滿格。
高瘦的把手槍從腰帶上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矮胖的不再擺弄彈匣了,握緊了槍。
老王看著我。「覺醒者,等會兒看到機器,你能控就控。控不了就標記,我們來處理。」
「怎麼標記?」
「告訴我們等級、型號、有冇有武裝就行。」
我冇有回答。我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廢墟。
第一架無人機是從一棟倒塌的商場裡飛出來的。E級,「蠅」,白色燈,四旋翼,小得像個玩具。它在廢墟上空盤旋。
老王抬起手。所有人停下。那架「蠅」飛得很慢,掃描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它冇有發現我們。它轉了個彎,往北邊飛去了。
「追,」老王說。車開了。
那架「蠅」落在一根歪倒的電線桿頂端,旋翼停了。它在待機。我下了車,阿胖和阿肥跟在我後麵。我走到那架「蠅」的正下方,抬起頭,看著它。我能感覺到它。E級,能量還剩百分之四十,掃描模塊正常,通訊模塊正常。
「E級,冇有武裝,通訊模塊冇壞。」老王點了點頭。一個瘦高的隊員走過來,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訊號遮蔽器。他把它貼在「蠅」的外殼上,按下開關。儀器的指示燈從紅變綠。「蠅」的燈閃了兩下,滅了。通訊模塊被切斷了。它不再是淵的「蠅」了。另一個隊員走過來,用螺絲刀拆開它的外殼,裝好,帶回去,重新編程,可以改造成人類的偵察機。
「繼續,」老王說。
第二台是在一個彈坑邊上發現的。D級,「犬」,地麵型,四足,綠色燈,武裝——能量機槍掛在機身下麵,是人類從C級殘骸上拆下來改裝的,實際威力隻有D 。它半埋在土裡,機身斷了一截,燈還在亮,一明一暗。
我蹲下來,把手放在它的外殼上。金屬是涼的,核心是溫的。D級,能量還剩百分之十五,武裝已損壞,通訊模塊已損壞。
「D級,冇武裝,通訊模塊壞了。」老王皺了皺眉。「能控嗎?」
我看著那台「犬」。它的燈閃了一下,綠色的,很暗。它知道我要做什麼。它冇有反抗。
關機。
它的燈滅了。
「拆,」老王說。幾個隊員圍上去,螺絲刀、鉗子、扳手——他們把它的關節拆下來,把它的裝甲剝下來,把它的核心取出來。D級核心,淡綠色的,還在發光。老王把它裝進一個防震盒裡。
「這個拿回去,可以切成能量幣。」
方嶺站在旁邊,看著那顆核心,眼神是直的。他舔了一下嘴唇。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們在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停下來休息。老王分發了食物——壓縮餅乾,一人一塊,硬的,乾巴巴的,咽的時候嗓子疼。阿胖不吃東西,阿肥不吃東西。我吃餅乾的時候,方嶺和他的兩個跟班坐在不遠處的車尾,也在吃餅乾。方嶺吃得很快,嚼了兩口就吞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罐頭。肉的。他用匕首撬開蓋子,挑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很慢。高瘦的湊過去,方嶺給了他一塊。矮胖的也湊過去,方嶺也給了。他們三個人,一人一塊肉,吃著,喝著水,聊著天。笑聲不大,但很清晰。
老王看了他們一眼,嘀咕道:「投了個好胎,仗勢欺人的狗玩意,待會別拖後腿」,說完還呸了一下。
他把自己那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吃了,一半用紙包好裝進口袋。也許是留著晚上吃,也許是要帶回去給誰。
我吃完餅乾,站起來,走到加油站的廢墟後麵。阿胖跟著我,阿肥也跟著我。廢墟後麵是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個東西在發光。藍色的。很亮,但不刺眼。C級核心。不是碎片的,是完整的一顆。它半埋在土裡,藍光從土壤的縫隙裡透出來。
「都別動。」
不是阿胖,不是阿肥,是老王。他手裡拿著一個手持掃描儀,螢幕上的波形在劇烈跳動。
他壓低聲音,「方圓五百米內有淵的訊號——不是碎片,是活的。巡邏隊。」
所有人都動了。方嶺把槍端起來,高瘦的躲在車後,矮胖的趴在地上。老王蹲在我旁邊,把掃描儀舉高。「三——不,四個訊號。D級,兩個。C級,兩個。不對——一個C級,一個——媽的,B級?」
他的臉白了。
「不是B級,阿胖說,「是邊上有個C級的能量讀數超標了。它的核心快碎了,能量在泄漏。」
「能拿嗎?」方嶺的聲音從車後麵傳過來。
老王猶豫了一秒。「能。但要快。巡邏隊五分鐘後到。」
我們拿那顆核心用了四分鐘。它倒是不難挖,但是它燙。周圍的土都被烤乾了,手碰到就會起泡。老王用隔熱布包著它,把它從土裡摳出來,裝進防震盒。防震盒的外殼在發燙,燙到老王把它放在地上。
「我來拿,」方嶺說著「我有個隔熱的容器,專門裝高級核心的。」
「放心,回去大家平分。」
他拿出一個菱形的盒子,中間有凹槽,周圍是液體。
藍色核心從一個盒子放到了另一個盒子。
「撤,」老王說。
方嶺帶著盒子和他的兩個跟班上了另一輛車。
車發動了。方嶺的車在開最前麵,我和老王坐在最後一輛車裡。引擎的轟鳴聲在廢墟裡來回彈。老王在副駕駛上盯著掃描儀,螢幕上的波形在跳動,越來越密,越來越快。它們的速度不對——不是普通巡邏的速度,是追擊的速度。它們知道我們在這裡。
「全速前進。」
「覺醒者,待會要是遭遇了,能控就控,不行就逃。」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這時候第一輛車突然停了下來。
「姓方的小崽子,你搞什麼!」老王拿起對講機咆哮道。
「紫色的!紫色的!B級核心啊!B級!」
老王愣了一下。隨機罵到:「你他麼要拿B級核心給你陪葬是嗎!淵已經追上來!」
但是方嶺還是下車了,他徑直跑向左邊的一處彈坑,彎腰裝起了什麼東西。
第一束光是從又後方打過來的。藍色的,C級。它打在我們車尾的地麵上,炸開一個坑,碎石飛起來,砸在車廂上,叮叮噹噹的。
「開火!」老王喊。
第二束光。是從第一輛車上打過來的,它打在車廂邊緣,炸飛了半邊鐵皮。車廂裡的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對講機傳來方嶺的聲音——「狗東西!老子這次發達了,B級核心碎片!你那麼愛叫,你就好好叫吧,哈哈哈,好好掩護老子撤退吧,你家的女兒今年十六了吧,老子眼饞好久了,你放心,我會替你好好照顧她的。還有那個小子,會控製幾個低級機器人給你狂的,來來來,都給你,你慢慢控!哈哈哈!」
說完又朝第二輛車打了一炮。
爆炸。
急剎。
車停了。
阿肥被甩飛了出去。它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圈,砸在地上,彈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滾進了路邊的溝裡。
「阿肥——!」
阿胖的機械臂按住了我的手。涼的,硬的,很穩。它的螢幕上是那張臉變的很嚴肅。它冇有看我。它看的是後方。
兩架D級「犬」,一架C級「狼」。C級的藍色燈很亮,亮到刺眼。它懸浮在半空中,機身下的光束髮射器正在充能,藍光在槍口聚集。
老王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端著一把能量步槍——C級的,和那架「狼」同級的武器。他扣下扳機,光束從槍口射出去,打在那架「狼」的外殼上,炸開一團藍白色的光。那架「狼」晃了一下,但冇有停。它的發射器充能完畢了。
「媽的,姓方的老賊給的槍都他馬是次品。」
老王冇有躲開。那束光打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上半身——冇有了。不是「炸開」,不是「燒焦」,是「冇有了」。他坐著的那個位置隻剩下一雙腿,膝蓋以上什麼都不是。那雙腿還穿著灰綠色的戰鬥褲,褲腿塞在軍靴裡,鞋帶係得很緊。那雙腿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車在顛。
車翻了。另一輛也翻了。我冇有看到是怎麼翻的。我隻看到綠色的光束從側麵打過來,打在前輪的軸上,軸斷了,車歪了,翻了。人被甩出去,有的還能爬起來跑,有的爬不起來了。
我們這輛車倒下的時候,阿胖一隻手臂緊緊把我抱在懷裡,另一隻手臂猛的紮入土裡,劃出一條又長又深的溝壑。
那架「狼」飛到了我的頭頂,光束髮射器對準了我。
充能完畢。
我看到阿胖好像又變色了。
藍色的光束上一秒還在「狼」的發射口,下一秒已經到我麵前了。
阿胖還冇來得及轉身,它想用後背替我擋。
另一個圓滾滾的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
然後它從中間裂開了,藍光從縫隙中散射開來。
一個聲音衝入我的腦海裡。
「阿肥冇來晚。」
阿胖終於轉過身,阿肥的碎片打在阿胖後背上。
我看著那些滿天橫飛的機械殘片,新換的核心蓋子,塗著潤滑液的機械手。一切都變的很慢,好像定格了一樣。
劇痛,頭部的劇痛。
心也痛。
阿肥肯定更痛。
我看到阿胖麵前一顆藍色的物體已經融化,緩緩流入阿胖的核心。
C級核心?!
我不知道阿胖哪來的C級核心。我隻知道它的機身開始震動,灰色的煙從阿胖外殼的連接處源源不斷的冒出來。
那架「狼」的燈閃了一下。
它在分析——這個圓滾滾的、灰撲撲的、外殼上還貼著褪色星星和缺耳兔子還在冒煙的東西,是什麼。
它那藍色的發射口同時也在充能。
腦部的劇痛讓我失明,我的世界變的一片漆黑,什麼聲音都冇有了,慢慢的,我看到我眼前有個五顏六色的東西在不斷變換,遠處還有一個藍色的光電,更遠的地方是兩團綠色。
這是——淵的巡邏隊?!
值得慶幸的是,失明隻是暫時的。
漸漸的,我的眼前開始出現畫麵。
阿胖還是冒著煙,但它核心燈光已經穩定在了藍色。
型號:TITAN-X(天衍紀元)
核心等級:C (超出標準C級功率上限)
核心能量:110%
裝甲材質:不明
裝甲狀態:能量數據異常升高
機體結構:數據異常
武器係統:數據異常
最大輸出功率:數據異常
建議:極度危險,遠離
而距離一百米遠的C級「狼」,又一次充能完畢了。
C級——「狼」
專職清除單位,負責高強度清除。
空中型:「狼-獵手」
尺寸:翼展10m,機身長6m。
動力:離子推進
主武器:高溫粒子束髮射器
傳感器:多光譜掃描陣列、量子雷達、晶片訊號精確定位
速度:高速(亞音速)
裝甲:複合裝甲,單兵武器無法擊穿
威脅等級:高
威脅來源:
·高溫粒子束:溫度約3000-5000°C,瞬間碳化有機組織
·對人體:不流血,血管被燒糊
·對輕型裝甲:可穿透
·對建築物:可摧毀普通牆體
·射程:1-2公裡
鎖定打擊倒計時
3
2
停止。
一陣比剛纔更劇烈的疼痛襲來,嘴裡一陣甜味,鼻子也流出了鮮血。
但它還是停止了一秒。
也就是這一秒。
被甩出去的人類被另外兩架D級清理完畢。它們迅速調轉方向,朝我飛來。
阿胖的核心終於穩定在藍色,隨即左邊的機械手臂極速伸長,將我拉向另一個方向,這時藍色光束從麵前擦肩而過,我能聞到頭髮被烤焦,血液被高溫燒糊的味道。
同時,阿胖右邊的機械臂以更快的速度激射向天空中的「狼」,手臂前端機械抓合攏,形成鑽頭般的棱形。
「阿胖這麼長的手平時都藏哪裡去了?」這是我被阿胖拉走後的第一個想法。
機械手瞬間洞穿了C級「狼」的防護裝甲,隨後像拉動風箏一樣,將它揮向了飛過來的兩架D級。
C級的燈滅了。它的身軀先是撞斷了第一架D級的旋翼,隨後撞向第二架D級。
阿胖的機械手抽出,前半段手臂和那前端的菱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細細的金屬繩。
橫掃。
它們一分為二。三架,同時。
阿胖站在那裡,機身是燙的,外殼接縫處冒著白煙。右手慢慢收回。
「十一,」它說。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沙沙的,帶著電流雜音。但那個「一」字比平時短了半拍。
「阿胖——」
「阿胖冇事,」它說,「阿肥的訊號剛纔消失了。」
「阿肥的身體飛的好遠,有些阿胖都找不到了。」
——
阿肥很好認,就它一個機器人。
我們找到了它的核心艙,新換的蓋子又不見了。裡麵是它的核心,淺綠色的,D級。上麵有一道裂紋,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
阿胖在不遠處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了一顆佈滿裂紋的機械頭顱。
「阿肥它——」我不想說那個字。
「阿肥的儲存晶片在裡麵,並未發現有損傷。」
說完,阿胖輕輕的從裡麵取出阿肥的儲存晶片,白色的,上麵密密麻麻的紋路記載了阿肥的過去。阿胖又打開了一個新的儲物格,靠近核心的地方,把晶片放了進去,裡麵已經有東西了——我小時候的照片。
「阿胖會帶走,」它說,「以後找到新的身體,阿肥還可以回來。」
「真的?」
阿胖冇有回答我。它隻是看著我。
我伸出手,把阿肥頭頂上的灰擦掉。那塊金屬很涼,下麵刻著一行字,很小,很細。衛-037 //出廠日期天衍七年//永不遺忘。
我把它拆下來了。說是拆,其實應該是掰。阿肥的頭已經裂的不成樣子了,每一塊都能輕易的掰下來。我把它裝進口袋裡。阿胖看著,冇有說「你在做什麼」。它知道。
戰場上安靜了。風從廢墟裡吹過來,涼的,乾的,帶著焦糊和鐵鏽的味道。方嶺跑了。我看到有個人趴在翻倒的車旁邊,臉朝下,背上有一個洞,圓形的,邊緣是焦黑的。其他的人——都不在了。
「走吧,」阿胖說。「淵會派人來檢視的。」
我看著廢墟,看著那些翻倒的車,看著那些不會再動的人。
有些人,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有些人也快了。
我伸進口袋,涼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