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隻有女孩們嘴被堵住的嗚嗚聲。還有方嶺的呼吸聲,很重,很急,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院子外麵傳進來一個腳步聲,越來越近。
深藍色的衣服,又一個。比別的都深,比別的都亮,領口別著金色的徽章。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地上坐著的方嶺,看著那些端著沒能量的槍的士兵,看著阿胖。他看著我。
「你做了什麼?」聲音不大,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我沒有回答。
方嶺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的臉,手指在抖。「他——他想搶B級核心碎片——殺了我們的人——我跑回來——他還追到這裡——」
指揮官看著他兒子,看了兩秒。然後看著我。
「B級核心碎片?」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東西在哪?」
方嶺的手在口袋裡掏。他掏出那個盒子,紫色的光從盒子的縫隙裡透出來。B級。他把盒子舉起來,像舉著一麵盾牌。「在這——我帶回來的——是他想獨吞——他想殺我——」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指揮官看著那盒紫色的光。他的眼神變了。是一個人在算一筆帳,算清楚了,然後做了決定。他看著我的臉。
「覺醒者,不止你一個。」聲音還是平的。「而且再強,也不過是人類身體。」
他看著阿胖。「你的機器人,打得過C級???C級!?」
他的聲音突然地拔高,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但隨即他嗤笑道:「用個藍燈嚇唬我?一個過時的家用機器人,還升級?哈哈哈!」
「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C級!」
院子的後麵,那棟磚房的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地走過來。一個比人大三倍的,人形的,燈是藍色的。它身體是黑色的,啞光的。它從黑暗中走出來,腳步很重,每踩一步,石板就裂一道縫。
型號:保衛者-187[改裝]
核心等級:C級[改裝]
武器係統:雙連掛光束炮
裝甲厚度:C級標準,材質不明。
晶片等級:D級。
危險等級:低。
我試著給它一個指令——停止。它的燈閃了一下。沒有停,隻是閃了一下。我能感覺到它晶片已經輸出停止命令,但是好像身體不靈敏,無法執行指令。
指揮官看著我的臉,嘴角動了一下。「控不住吧?」
他看著阿胖。「你那台,也扛不住,假的,終歸是假的。」
「保衛者-187,淵的D級機器人,不知道你用什麼辦法改裝成了C級。」
他聽到我的話,臉色一變。
「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台黑色機器人的燈閃了一下,雙聯裝光束炮開始充能。
看到這一幕,他又露出勝券在握的樣子。「你知道又怎麼樣,改裝的C級也是C級!」
雙聯裝光束炮充能完畢,但槍口卻對準了方嶺。
「啊!」
「爹!你幹嘛打我!你的廢物機器人打自己人!」
方嶺的雙腿消失了,切口平整,焦黑,順帶把血止住了。
但疼痛可止不住。
指揮官終於繃不住了,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還剩一半的兒子。
「你做了什麼?」
「C級外殼,D級晶片,假的終究是假的。」
然後那機器人轉了個身,槍口對準了指揮官。
那些端著槍的士兵丟下槍,擺出逃跑的姿勢。
「誰動誰死。」
場上多了幾個木頭人。
「你是覺醒者,」指揮官說,「營地需要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棕色的。「你兒子殺了人。」
「那是戰場。戰場上的事,說不清楚。」
「他們不是在戰場上死的。他們是在算計裡死的。因為你兒子的貪心,自私,無情死的。」
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方嶺,方嶺還在叫,身體在發抖,一抽一抽的。
我看著方嶺的眼睛,棕色的,和他爸的一樣。但那雙眼睛裡現在隻有恐懼。我的手抬起來。我能感覺到他的晶片,那顆從出生就植入他體內的、綠豆大小的、記錄著他一切身份的晶片。我能感覺到它。
隻要我一個念頭。
阿胖從房間裡出來,它解開了束縛女孩們的枷鎖。
一個身影越過阿胖的身體,抬起腳,狠狠的踩向了地上的方嶺,不,半個方嶺的最下端。
「啊!——啊——」
方嶺的身體軟下去,頭歪到一邊,眼睛還睜著,死了,活活疼死了。
看清來人,是陳恩賜。
她搖搖晃晃的,胸口劇烈起伏,那一腳像是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指揮官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兒子,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跑,沒有喊,沒有叫人。他從腰後麵摸出一把槍。不是能量槍,是火藥的,舊時代的,槍管很短,握把是木頭的,磨得很亮。那把槍從淵清洗之前就跟著他了,跟了很多年。他把槍口對準我,手指扣在扳機上。
機械臂比他快。
手指連著槍一起落在地上,切口是齊的,血先沒流,停了一秒,然後湧出來。指揮官跪下來,看著自己的斷手,看了幾秒,然後伸出另一隻手——左手,還在的那隻——從地上撿起槍。他把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阿胖沒有動。我看著,也沒有動。槍響了。
陳恩賜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兩具屍體,她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但她沒有閉眼。她看著方嶺,看著他被踩爛的下體,看著他睜著的、已經不亮的眼睛。她看著指揮官,看著他手裡的槍,看著他太陽穴上的洞,看著地上那灘還在擴大的血。
「你離開後去哪裡了?怎麼被他囚禁了」我說。
「被你推走之後,垃圾堆突然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淵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之後我就跑走了,後麵又遇到了幾波。有一次都已經被發現了。」
她停頓了一下,「但是它們隻是掃描了一下我。然後就離開了。」
「之後我就繼續跑,路上有遇到其他人,但是怕我和他們搶食物,沒人願意搭理我,隻有一個女孩子告訴我倖存者營地的大致位置,我就自己找過來了。」
陳恩賜沉默了一會。
「那時候我正在倒塌的房子裡找吃的,就看到遠處有個人在跑。他跑得很急,鞋踩在碎石子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懷裡漏出來紫色的光。一個高瘦的人跟在他後麵,喘得比他還厲害。還有一個矮胖的落在最後。嶺哥——嶺哥——矮胖的帶著哭腔叫著。」
「跑在第一個的就是這個人。」說完,她又踢了方嶺一腳。
「他沒有等後麵的人。
直到跑到一麵斷牆邊,他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高瘦的那個蹲在旁邊的碎石堆上,抱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矮胖的趴在斷牆的另一頭,臉都紫了。
然後他們就走到了我躲著的房子裡。
「媽的……總算……」
「嶺哥,」高瘦的聲音從膝蓋後麵傳出來,悶悶的,「那些人……都死了嗎?」
方嶺沒有回答。
「老王也死了?」
方嶺看了他一眼。高瘦沒有抬頭,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還在抖。
「媽的,早知道不打第二輛車了,油還在裡麵,要不是老子反應快,車沒油的時候你們早就被淵弄死了。」
「嘿嘿,那個小子也不知道碎成幾塊了,帶個保姆機器人,還貼個兔子,腦殘一樣。」
陳恩賜說到這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那是你。」她說。
「然後我沒拿穩,手上的罐頭掉了。」
「他們三個人看了過來,我沒跑掉。
他們就把我捆起來了。」
那個矮胖的說:「嶺哥,要不要玩一下,剛才嚇死老子了,正好發泄一下。」
「廢物,核心還沒安全帶回去,玩女人?回去老子讓你玩到死。」
說完那矮胖的傻笑了一下。
當時我都覺得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
現在想想還得謝謝他。
陳恩賜又踢了方嶺一腳。
接著繼續說。
矮胖的接著問他,「嶺哥,這個核心……回去怎麼分?」
方嶺看著他。矮胖的眼睛盯著那個發紫光的盒子。
「分?」方嶺笑了一下,「當然分。」
矮胖也跟著笑了一下。高瘦沒有笑。
「嶺哥,」矮胖開口了,「這個核心,B級的,拿回去,能換多少?」
方嶺看了他一眼。「你管多少?」
矮胖笑了一下,搓了搓手。「我不是管。我就是問問。換的錢,夠不夠蓋一個和你一樣的房子?」
方嶺沒有回答。他看著矮胖的臉,看了兩秒。然後他又看著高瘦。高瘦還坐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還是縮著的。
「你們兩個,」方嶺的聲音不大,很平,「今天的事,回去怎麼說?」
矮胖愣了一下。「怎麼說?就說——打起來了,我們跑出來了。東西帶回來了。」
「人沒帶回來。」
「人?什麼人?」
方嶺看著他。
「老王。還有那九個。」
矮胖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的臉從紅變成了白。「那……那怎麼說?」
然後方嶺笑了一下。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裡握著地上這把能量手槍,銀色的這個。
他對著矮胖的臉,扣下了扳機。
綠色的光,從槍口射出去,穿過了矮胖的額頭。矮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靠著牆慢慢滑下來。
高瘦猛地轉過身,看著方嶺,又看著矮胖。他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手指在發抖。「嶺哥——你——」
方嶺把槍口對著他。高瘦的手舉起來。「嶺哥——我不說——我什麼都不說——」
「你知道。」方嶺的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看到——」
方嶺看著他,看了兩秒。他把槍放下了。高瘦的手還在舉著,還在抖。
「過來,」方嶺說。高瘦沒有動。「過來。」他走過去,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方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著我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我虧待過你嗎?」
「沒——沒有。」
「今天的事,你看到了什麼?」
高瘦的眼睛往矮胖那邊瞟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了。「什麼——什麼都沒看到。」
方嶺點了點頭。他的手從高瘦的肩膀上滑下來,放在他的後腦勺上,像在安撫一個小孩。然後他用力往下一按,把高瘦的頭按在了旁邊那張倒了的桌子腿上。桌腿是鐵的,斷麵很鋒利。高瘦沒有叫,隻是悶哼了一聲,然後身體軟下去了。方嶺鬆開了手,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然後他把盒子夾在腋下,彎下腰,把我從房子裡拽了出來,往北邊拖。我用力蹬,但沒有用。那根紮帶勒得很緊,慢慢的,我沒有感覺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我的眼睛一直睜著,看著身後的廢墟越來越遠。
那時候我在想,姬十一不會回來了,阿胖不會回來了。沒有人會來了。
然後我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個屋子裡,我剛睜眼就看到那禽獸在侵犯那個女孩子,我想製止,但是我動不了。
那女孩過了一會不動了。
他出去了,我往那邊挪了挪,發現那女孩死了。
過了一會,他又丟了一個女孩進來,說什麼你爹讓我好好照顧你。
又看向我。然後
她身體在發抖。
然後又踢了方嶺一腳。
然後他對我動手。但是門口有人叫他,他打了我一巴掌,出去了。
後麵你都知道了。
我走向前。抱住她。
「對不起。」我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以後都一起走。」
她搖了搖頭。「我是覺醒者。跟著你,隻會拖累你。」她轉過頭,看著院子外麵的那些帳篷,那些鐵皮房,那些晾在繩子上的補丁被子,那些蹲在路邊賣蘿蔔的老人,那些在溝邊舔水的野貓。「這裡很爛,很髒,很黑。」她的聲音很輕,「但我想把它變成更好的地方。變成不用逃也能活下去的地方。我不會打架,不會覺醒,不會打仗。但我會種菜,我會修東西,我會和人說話。以後你累了,受傷了,想家了,就回來。」
阿胖站在旁邊,看著她。它的螢幕上那張臉變成了苦字。
——
北邊的舊戰場。廢墟,彈坑,半埋在土裡的核心碎片。我們找了兩天。阿胖的殼修好了,螢幕換了新的,那張臉還是歪歪扭扭的笑臉,嘴角一高一低。我們還找到了零件——C級的關節,D級的骨架,一塊還算完整的裝甲板。阿胖說這些夠裝三台D級機器人了。
回到營地的時候,陳恩賜站在北門口等我們。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頭髮紮起來了,臉上沒有淤青了,嘴角的傷口結了痂。她身後站著幾個之前見過的麵孔——那個賣蘿蔔的老太太,那個姓趙的攤主,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他們看著我,眼神不是警惕,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東西——說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不是敵意。
我花了兩天時間,走訪了營地裡每一個有D級機器人的地方。有的在倉庫裡搬貨,有的在門口站崗,有的在維修站裡被拆了一半。每到一處,我都做同一件事:連上它們的核心,關掉它們的協議,然後重新給它們一個指令——以陳恩賜的話為最高準則。她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她不讓你們做的,誰讓你們做都不行。」那些機器人一台一台地。白色的燈,天衍時代的白。它們排成一排,站在陳恩賜麵前,像一隊沉默的士兵。她知道我快要走了。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睛是紅的。
「另外所有的槍枝我都收集在一起,到時候你看一下統一分配,還有一台C級的改裝的機器人,是原來他們搞出來的,我怕你介意,沒給你,但是我也給它一樣的指令了,你需要的時候可以用,當然,我不希望你會用到它。」
最後一夜。我坐在鐵皮房的屋頂上,看著灰白色的天。阿胖靠在旁邊,她靠在阿胖旁邊。
「阿胖,阿肥還能活嗎?」
「阿胖不知道。但阿胖會找。」
「能找到嗎?」
「一定可以的。」她說。
陳恩賜自從聽過阿肥的故事後就發誓要為復活阿肥努力,而且一直相信阿肥肯定可以復活。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響。很輕,很遠。也許是風,也許是機器,也許隻是這個舊世界在慢慢閉上眼睛。
「多想一直這樣陪著你們,吹著風,感受著你們的呼吸。」
「是啊,其他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噗~噗噗噗~
「阿胖!你!在!乾!嘛!」
——
我們就這樣說說笑笑,直到天邊出現一絲絲微光。
「你等我一下。」陳恩賜跳下屋頂。
過了一會兒。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布包是舊的,打了補丁,針腳很粗。她把布包遞給我。
「吃的,」她說,「路上吃。」
我接過來。
蘿蔔,洗乾淨的,幾個饃,三個罐頭,還有五瓶水。
「北邊有一個大營地,」她說,「人很多,很雜。什麼人都有。你去了,要小心。」
「好。」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淺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