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江邊拉船的縴夫,又譬如街頭叫賣點心的小販,或是再勞苦些,隨著鎮子上的匠人師傅們學學打鐵、砌牆,要麼也可以跟著村子裡心靈手巧的阿婆們討一討,學個竹編草紮,做得久了,大約也足夠養活他自己。
——總之,他還年輕。
他也可以與鐘林逍一樣,擁有更多、更多的可能。
他全然冇必要將自己框死在這個名為“地痞流氓”的圈子裡。
祝歲寧滿目認真,她能感覺到,麵前的這個少年雖已走岔了路,卻還不曾真正泯滅掉他的良心。
他心中還是曾留有善唸的,他會掛記曾短暫救濟過他一頓晚飯、想要留他在冬夜裡住上一宿的鐘家人的恩情,也會為了“小弟”的前程而轉儘了腦筋。
他目前所做過的、最大的惡事,大約也就是領著餘下的一群小混混們四處去收鄉親們的“常例”,但那些被他們收來的“常例”大多也不曾落進他的衣兜——真正要著這些東西的,大抵是另有其人。
是以,他在一錯再錯、徹底犯下某些不可回頭的大錯之前,還是有機會能擺脫得了這樣看似已“註定”了的命運的。
——隻是這樣的改變,對他們這些已混慣了日子的人而言,或許會稍微有些痛苦。
“……隻要你在前期願意多花些時間、多出點力氣。”女人極力將自己的聲線放得又輕了一些,試圖讓那地痞少年能順著她那話再往下多想一些。
她知道他心中始終還是渴望著能去過些“正經”的、如常人一樣的安生日子的,但她不大明白他在猶豫著些什麼——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有什麼在一而再、再而三地牽絆住他的腳步。
於是她話畢耐心地等候起了少年人的答覆,孰料那小混混聽罷,卻隻在片刻的沉默後,歎息著對她搖了搖頭:“你的話也許是對的,老闆娘。”
“但很可惜,我今年已經十九歲了——我的人生說不準就已經進去了大半。”
“假若我今年還是個才十一二歲、像小鐘或是小今歡那樣大的孩子的話,老闆娘。”那少年瞳中不知在何時爬上了一線女人甚少能瞧得見的憂慮,“那我會很願意聽你的話——也會很願意想法子去學點彆的什麼東西……努力給自己找一條新活路出來的。”
——可現在就太晚了。
他已經冇那個心思啦。
那少年想著自嘲似的輕輕扯了嘴角,對著無人處露出個極苦澀又難看的笑。
對他們這樣既無依無靠,又冇什麼積蓄和牽掛的人而言,除了年少時節還能靠著“身強體壯”而稍“胡作非為”一點,等到過了三十,那便隨時都有可能被任意的一點意外奪去這一條小命。
所以,對人生近乎已經過半了的他來說又有什麼可改的呢?
他想要改掉他這積攢了不知多少年而養出來的壞毛病,首先就得要搭進去個把年頭,等到他將自己這通身的“惡習”一一改正再找到了彆的活法,他說不定都已要離著他的天壽不遠啦!
“再說了,這世上總歸是要有人去做那所謂的‘流氓’與‘地痞’的。”乾瘦少年的一雙眼瞳平靜如兩泓死透了的黑水,“那麼,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
“更何況……”
——他並非是冇為自己的前程抗爭過……隻是他從前的抗爭都失敗了罷了。
冇有人生來就願意去做什麼常人要遭人嫌棄的流氓地痞,而先前的他自然也是如此。
奈何他既不像祝今歡那樣的幸運;也不像鐘林逍一般,即便是在父母死後也還擁有一個願意理解他、支援他的,好脾氣的爺爺;更不像祝掌櫃一樣,有一身根本不怕人欺負的好武藝。
他的爹是個十足的惡賭鬼,而他的娘則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
他們生下他似乎隻是為了那曾經短暫的、一時歡快的本能**——他們既冇真正好好養育過他半日,也不曾教給他半點為人處世的道理。
他隻不過是他手下一個可供他們發泄那滿腔情緒的“玩具”而已。
他甚至曾真心懷疑過,是不是若非他生得既不清秀、身子骨也不夠結實,留在家中許還能有些用處,卻又賣不出幾個銀錢——他們早就找了機會,將他賣進什麼秦樓楚館黑賭坊一類的地方去了。
畢竟,他從前的一個姐姐就是被他們這麼賣出去的。
而他在那些試圖逃離他們掌控的年歲裡所攢下的那一點點的銀錢,也都被他們以這樣或那樣——亦或根本冇有理由——給強行搶了過去。
他那時已快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了,由是不得不跟著他那時的“大哥”,一同去做了常日遊蕩在街上的“流氓地痞”。
且這世上的事大抵也就是如此,當他真跟著他當時的那些混混大哥們一起做了地痞,他才愕然發現,從前他那對鬼影一樣,死命糾纏著他不肯放手的爹孃,而今竟突然開始怕他——或是說,他們竟開始懼怕起了他身後的、那幾個會帶著他四處收“常例”的大哥。
先前潛藏於他們父子與母子之間的秩序就這樣悄然顛倒過來,他們不會再忽然冒出來,毫無征兆地操著那滿口可笑的“孝道”,強行搶走他好容易才攢下的那一點點的錢了——之前與他爹孃一樣,喜歡欺侮他、打罵他的惡親戚和熊孩子們也都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承認,他曾切實沉迷於這虛幻的“強大”之中過——但那種感覺並未持續太久,他很快便又被現實打回了原形。
可——就算他是會被那現實打回原形,又能怎樣呢?
這幾乎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可以擺脫他們的控製的法子了。
他不可能放棄。
“‘流氓地痞’,這樣的身份對你們這些人來說的確不是什麼好貨,但對像我這樣的人而言,卻未必不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保護。”乾瘦少年麵無表情地述說著那可怕的事實,“我知道的,老闆娘,你是個好人。”
“但你說的那些都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真的已再冇了“回頭路”可以走了。
“老闆娘,謝謝你還願意與我說這些,也謝謝你還願意送我這一程。”
“但後麵的路,我要自己走啦——”
他話畢便頭也不回地踏上了下山的路,獨留女人一人在原地怔愣了許久。
她起初並未聽懂他那句“保護”後潛藏著的無儘哀愁,但當她回想起他那一對父母。
她無端就後悔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