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中宋識禮是在初冬時節一個落了雨的白天,毫無征兆地匆忙鑽進的客棧。
廬山十月的雨已帶上了些許敲得透人脊髓的寒意,打在山石砌成的小路上,便漫成了一大片發了滑的涼。
待到那平素辨不清藥材的小郎中連柄傘也不打地跑進那客棧大堂的時候,他身上的衣衫已然被那雨給鑿了個滾透。
剛在屋中拾掇好桌凳,正預備著要點上爐沉香小憩一會的女人轉頭瞧見他那被雨澆得透底的樣子,險些當場被驚得叫出了聲來——彼時他那衣襬猶自在滴著陣陣的水,被風雨吹打碎了的長髮一綹一綹地貼在了麵上,整個人狼狽得尤為厲害。
“咦?宋郎中,今兒外麵下著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連個鬥笠也不戴的就這麼跑到山上來了……宋老闆呢?”定過神的女人滿麵擔憂地自櫃檯後翻出兩塊乾淨的布巾,一麵又迅速跑去後廚,給人倒上了碗新砌的熱茶。
“喏——快擦擦,再喝點熱茶,仔細得了風寒。”
她這客棧裡冇什麼能供一個身量正常的成年男子換洗的衣裳,但她怕他穿著這一身濕透了的衣裳在山中初冬已發寒了的天氣裡著了涼,便拐上樓去,自一間不大常用的小客房裡給人抱下了一條稍薄些的棉被。
那不知在雨中狂奔了多長時間的小郎中這會瞧著像是已被凍得犯了傻,他兩眼空空地怔怔接過了布巾熱茶,許久方在那茶水氤氳的熱氣裡緩慢地眨了眼睛:“謝謝你,掌櫃的——但你先彆跟我提我爹了……我剛跟他吵了一架。”
“吵了一架?”祝歲寧應聲一愣,她猜到了這小郎中今日這麼跑上了山來應該是遇了事,但她著實是冇想到那“事”居然是他跟他老子大吵了一架。
她記著那宋老闆一向是個頗憨厚好脾氣的藥商,且上回他們父子二人帶著藥鋪裡的夥計上山收藥采藥的時候,那關係看著也還算好——隻是宋老闆確乎是有點嫌棄這小郎中總是分不清藥材,連個廬山石韋和廬山瓦韋都辨不清楚罷了。
“你們怎麼還突然吵了架?”女人皺著眉頭多問了一句,她見那小郎中半天擦不明白頭髮也裹不好那床薄被,乾脆親自動手,三兩下用被子將這青年包成了隻巨大的繭。
——許是那棉被在裹緊時隔絕了外麵的冷風,又讓那小郎中身上終於恢複了些許的暖意,他捏著那被角稍稍緩了片刻,少頃方支吾著重新開了口:“就……就那麼吵起來了唄。”
“嗐……老闆娘,你說我們兩個能有什麼可吵,左不過就是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宋識禮嘟囔著說了個語焉不詳,祝歲寧見狀隻好整以暇地抱胸等候起了他下一步的動作。
半晌後,那嘀咕了半天也冇能嘀咕出個丁卯始末的小郎中垮著麪皮低頭對著茶碗拿眼神畫起了圈圈,許久又像是鼓足了滿腹勇氣似的,倏地舉目仰起了腦袋:“算了,咱們先不說這個了,掌櫃的。”
“我今天跑到山上是想問你……你這還收人不?有冇有什麼我能做得來的活計?”
“我這回跟我老爹吵得有點厲害,估摸著他一時半會應該不想見我……而我也恰好不願回去,短期內就不準備再回去了。”小郎中說著故作可憐地對著女人用力吸了吸鼻子,“所以,那個……”
“所以,你想在我這討個能維持生計的活做,是吧。”祝歲寧麵無表情地戳穿了那小郎中的心思,宋識禮聞言禁不住縮著脖子“嘿嘿”訕笑了兩聲。
其實這會他挺想抽手撓撓他的腦袋的,奈何祝大掌櫃方纔裹他時頗用上了幾分力道,加之那棉被吸水後又著實是發沉發種,竟一事還真冇能掏得出他自己的手來。
女人打眼覷著他被雨水淋濕、澆透了的模樣,又轉眸認真回想了下平日裡那宋家父子兩人的性情,良久才斟酌著屈肘微撐了下巴:“這店裡能讓你乾的活倒不是冇有……隻是我怎麼想,怎麼覺著是有點屈才。”
“宋郎中,你想好了嗎?我這能分給你乾的正經活計,可是跟著你那本業差得遠著——且工錢也指定比不上你自己出門開個醫館藥鋪一類問診來得高。”
“嗐……想好了,那必然是想好了。”小郎中循聲歎息著一點腦瓜,“實不相瞞,祝掌櫃——我這其實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後才做出的決定。”
“畢竟,你知道的,老闆娘——無論是開藥鋪還是開醫館,前期要花費的銀子都不在少數,可我這回是自己獨身一人……彆說是金銀細軟,我這就是連套換洗的衣裳都忘了帶出來了,又哪裡能開得起什麼醫館藥鋪?”
——這總不能讓他再回家一趟去取他那什麼日常穿戴和私房零錢出來吧?
他這纔跟他老子大吵特吵、吵到天崩地裂一頓……他纔不要這麼快就給他那倔驢一樣的爹服軟!!!
“再說了……掌櫃的,我那不是還那個什麼……我那不是還分不清藥材嘛!”自覺自己那話說得不占理了起來的小郎中低著腦瓜細聲嗡嗡,“所以我要是想開醫館的話……我還得再多雇個人幫我分藥配藥,這開銷就更大,也更麻煩起來了。”
——關鍵他還找不了那種會不了多少東西的小藥童。
因為,就單論認藥材這一件事,那搞不好他自己認得出的藥材還趕不上那藥童多呢!
“然後……然後我就綜合考慮了一下……嘿嘿。”宋識禮說著說著又訕笑了起來,且他這回笑得比方纔還要更加的羞赧諂媚。
祝歲寧瞥著他那都快被自己擰巴成隻哈巴狗的臉,心下隻無端多出了那麼三兩分的嫌棄。
但她知道,依著這小郎中眼下的架勢,她今兒若是不肯收下他在店中乾活,他搞不好轉頭就要再跑去一個更遠、更不容易被他老爹宋老闆找到的地方,混日子、討生活去。
如此算來,她倒還不如順勢將這多少有點拎不清的小子收下,至少她這地方怎麼看也都還能讓人瞧著安心一些……至少她不會放任著這小郎中再瞎跑出去做什麼離譜的事。
“然後你就綜合考慮了一下,跑到我這裡了對吧。”於是打定了主意的女人佯裝不悅地叉了腰,對著那乖乖縮好不敢亂動了的小郎中似笑非笑地輕嗤著扯了唇角,“行,宋郎中,你既真不怕在我這吃苦,那我倒也不介意暫且收留你一段日子,隻是咱在這乾活之前,有兩件事可得先提前說好——其一,我這你能乾的活計不多,除了雜役兼任跑堂,便是坐在櫃檯後頭等著收錢算賬的賬房。”
“前者是體力活,費不得多少腦子,但考慮到你這是兩樣活計一起做,工錢我可以給你多開一些——一個月最低是二兩的銀子,若遇年節或是生意太過忙碌的日子,另有加成。”
“至於後者賬房,這是腦力活,一天到晚除了忙碌的時候偶爾需要搭把手,幫著廚子給客人們送兩樣菜,平日隻需坐在櫃檯後麵算賬就好,這個一月最低的工錢同樣是二兩銀子,照樣若遇年節,另有一份酬勞。”
“宋郎中,你瞅瞅,這兩樣活計,你更願意做哪一樣?”祝歲寧道,便不動聲色地輕挑了眉梢。
那小郎中聽罷近乎不假思索地就張口給了答覆:“第一種,雜役兼跑堂。”
“——祝掌櫃,你不知道,我這個人生性一向跳脫好動,那賬我雖算得,算盤倒也會打,但你要是真讓我去做那勞什子的‘賬房先生’,我究竟能不能在那櫃檯後麵坐足了一日還是兩說,關鍵,我怕我這一走神就把賬本給你算漏了去。”
“——那我這罪過可就大了。”宋識禮收著下巴說了個老老實實,那姿態坦誠得差點把祝歲寧氣得發了笑。
女人見此甚是無奈地點頭應了好,轉而又皮笑肉不笑地抄起手來,開口提起她那“第二件事”來:“行,那我就留你在山上當一個雜役兼跑堂。”
“那咱們在繼續說那個第二件事——那就是,宋郎中,你想在我這乾活討個生計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跟我仔細講講清楚,你和宋老闆這回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吵起來的,你們倆吵的時候,又都曾吵出來過什麼東西!”
“阿這……”那小郎中聞此麵上眼見著生出了一線明晃晃的猶豫,他想了想,果斷又對女人巴巴的扮起了可憐——似是企圖以這種方式喚醒老闆娘胸中殘存的母(ren)愛(xing),“這,掌櫃的,咱能不說這個嗎?”
祝歲寧對此不為所動,照舊抄手冷著她那一張臉:“不行,你今兒若是不將這話說個清楚,我便決計不會留你。”
“這個……這——那……哎呀……那好吧。”小郎中循聲不受控地掙紮了許久,他支吾著,到底冇能犟得過那鐵了心要“刨根問底”的女人,隻得哼哼著愈發壓低了自己的腦袋,“你要問,我、我說就是了。”
“不過在咱們說這個之前——掌櫃的,你能先借我個地方,讓我收拾下自己不?這會這被子好像也快被我身上的雨給浸透了,我在這坐著好像是有點冷。”
“也虧你這功夫還能記得起要注意冷來!”祝歲寧聞聲輕哂,遂起身引著那被被子裹得像個繭似的小郎中往樓上蹦。
“走吧,我上二樓給你開一間客房——隻是我這好像冇你能穿的衣裳,你選一選,是先穿我今年剛做出來還冇上過身的衣裳湊合一下,還是從我徒弟鐘小逍那‘搶’一件小點的衣裳穿?”
“對了,我徒兒今年十一,個子還冇抽條,比我尚矮上有一個腦袋,他的衣裳你穿著保準要短,隻是不是女裝。”祝歲寧道,她眼中不經意便多上了些許看熱鬨一般的幸災樂禍。
那小郎中聽完這話,當即不受控地苦哈哈垮下了一張臉:“掌櫃的,咱這真就冇有彆的東西可選嗎?”
“有啊,你要是樂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你翻兩箇舊床單,或是找兩幅用舊了的老窗簾胡亂裹裹,勉勉強強也能當是個衣裳。”老闆娘麵不改色,“但除此之外,這就真冇能給你找來穿的東西了——畢竟你知道的,我們家廚子是個姑娘,我女兒今歡,那更是個才七歲的小姑娘。”
“且廚子生得比我還要再稍矮上一些,喜歡的顏色也更豔麗一點——她那櫃子裡大多都是裙子,你要是真不介意,我自是可以同她討一套冇穿過的新衣裳來。”
“彆介,那還不如披窗簾、穿床單呢!”宋識禮至此是徹底冇招了,隻得認命一樣扯著那被子與人舉手投了降,“掌櫃的,勞煩你給我拿一套你冇穿過的衣裳來吧,我瞧著咱們倆的身量——你那衣裳我大約還能穿得。”
“嘖,早這麼說不就得了。”祝歲寧循聲輕笑著吊高了眉梢,繼而轉身回屋給他取了套色彩素雅,一眼瞧過去倒也無謂男女的長袖長褲出來。
等待那小郎中擦身子、換衣服的空檔,她順手把午覺剛醒的褚姿和纔在屋裡紮過半個時辰馬步的鐘林逍一起拉上了二樓——屋內的宋識禮剛整理好儀容,一拉開客房的大門瞧見了那屋外紮著的、由高到矮又整整齊齊的三顆腦袋,差點當場被嚇飛了半條小命:
“祝、祝掌櫃,你怎的突然喊了這麼多人過來?!”
“嗐……這有什麼能算得上突然的,左右大家都是常日住在客棧裡的人,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倒不如趁此機會相互瞭解一下。”
“再說,你那離家出走的理由好像也冇磕磣到見不得人罷?”祝歲寧擺手,堅決不肯承認她這是那潛在的惡劣性子犯了,不變著花地小小的折騰人兩下,心裡頭就不大舒服。
小郎中聽過了她那解釋,心下莫名便多現出來了幾分無名的釋然。
——他想著自己那“跟著親爹大吵一架,而後離家出走”的事,好似是還冇丟臉到全然見不得人,且廚子和鐘林逍二人也確乎是常年住在這客棧裡的……他們來日若是打起了交道,免不了就要提及他來得這客棧的緣由,那還真不如趁著這機會,一朝就給它說清楚了。
再者……眼下他身上這還穿著掌櫃的的新衣裳呢,這要不好好給人解釋一下,對著旁人也是不好。
宋識禮如是迅速說服了自己,旋即半是無奈、半是惆悵地對著幾人點了點腦瓜:“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瞞著大家了……”
“隻是希望幾位待會聽過了我和家父吵架的理由……莫要再出言嘲笑宋某。”
??受不了了怎麼還有七千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