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那乾乾瘦瘦的地痞少年再找不出能拒絕她的話了,隻好鵪鶉似的,低著頭悄聲跟在了女人身側。
祝歲寧原本是想讓他靠前一些,她好在後麵給他打著燈籠殿後。
但她這會瞧見他似乎是冇那個膽子敢走在她的前麵,便冇再出言,由著他就那樣踏上了山路。
“冇猜錯的話,你之前應該是故意讓鐘林逍那小子上山尋我要‘常例’的吧?”在那山路上走出一段距離、眼見著客棧的輪廓都要模糊在夜露內的女人毫無征兆地開了口。
那少年循聲不受控地僵了背脊,少頃方彆彆扭扭地垂頭摳了摳指頭:“……嗯。”
“那你在明知道我會武功,打起人來也很疼的前提下,還要哄著他來山上又是為了什麼呢?”隨口提出了個新問題的祝歲寧麵不改色,“是單純想讓那小子長個教訓,還是想把他送到我的麵前,賭我能被他的執著和赤誠的天性打動,會收下他來做我的弟子?”
“啊!你果然收了他當你的徒弟!”聽見了“弟子”二字的地痞少年猛然一個激靈,抬頭時那眼裡既盛著驚訝又滿載了一種說不出的激動。
除了這兩種情緒以外,女人還曾清晰地自他瞳底瞧見一線清晰的歆羨與嚮往。
隻那一線的歆羨與嚮往僅在他瞳底留存了那麼短短的一瞬,便立時為更多的驚訝與激動取代——祝歲寧幾不可察地輕晃了瞳仁,遂佯裝渾不在意地一點腦瓜:“嗯,收了,拜過師、敬過茶,鐘小逍以後就是我的親傳弟子了。”
“所以,這就是你騙他上山來的目的嗎?”
“啊……那倒不是……不、不,應該說是不完全是。”激動過後的地痞少年不好意思地抬手抓了腦袋,他平常與鎮子中的小商販們討要“常例”時慣來會擺起張極難看的臭臉,這還是女人第一次在他麵上瞥見那種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應有的、生澀而羞赧的神情。
“我、我其實是不確定你到底能不能收下他的……老闆娘。”
“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少年人說著悄然壓低了嗓音,一麵忸怩著拿腳尖在山路上擰起了圈圈,“我猜,依你的性子,就算你不願收下小鐘當徒弟……大約也會願意給這傻小子另尋一個新的活路,正巧他又整日想著要去學武,要去當什麼‘大俠’,所、所以……”
——所以他就哄騙著把那小子推到山上來了,他想讓他在這裡碰一碰運氣。
“結果冇想到……這小子的運氣還真挺好。”那地痞少年眼裡不自覺又流露出幾分純粹的歆羨,下意識回頭瞄了眼那已遠在了山嵐中的棲雲山莊。
那一眼裡好似藏著一個“大哥”對“小弟”最衷心的祝福,又像是藏著他對另一種與其截然不同的生活的純然嚮往。
祝歲寧聽罷止不住地沉默下來,她垂眼斟酌著,半晌方重新尋回了自己的聲線:“……那麼,為什麼呢?”
“你自己明明都已做了混混,為什麼還要想著把他送到我這裡來?”
那整日吊兒郎當的地痞少年聞聲被她這一句話問得怔在了原地。
“……也許是因為,他比我的年紀小吧。”他深深埋了腦袋,嘴裡支吾著,半天也擠不出兩句完整又清晰的話來,“左右我這一輩子已經註定是要就這個樣子了——但他比我小,他還有機會能避開和我一樣的命運……還有機會改。”
“實話講,老闆娘,我並不覺著我是什麼好人。”那少年說著胡亂一踢腳下的石子,“但即便是像我這樣……像我這樣爛到家裡的爛人,我們偶爾也還是會想要嘗試著去做一做英雄。”
“——你當我是突發奇想也好,當我是想開了,冷不防就願意行善積德一下子也罷,反正我覺著小鐘跟我不一樣,他該有個更見得著光些的未來,不該落得跟我一個下場……我是這麼想的,然後我就這麼做了。”
“當然,我這麼做,也有可能不是因為單純覺著他的年紀更小——而是因為……因為其他的一些東西。”那地痞少年踢踏著鞋尖說了個語焉不詳,腦中卻無端想起了十年前某一個初冬的晚上。
那時他的年紀甚至比如今的鐘林逍還要小些,身形也比那小子猶自瘦弱上不少……那一夜他因與他那好賭的爹多爭執了幾句,便被他那喜歡酗酒又嫌麻煩的娘一氣之下趕出了家門。
十月的九江,夜裡已遇得見能鑽透人衣裳領子的冷風,他那夜就在這樣的寒風裡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許久,直至他那麪皮都被那風吹得冇了知覺、他的兩眼也因一整日都不曾吃飯而被餓得不住發花,方被路過的好心人順手帶回了家。
——他記得那日帶他回家,又請他大吃了一頓的,就是鐘林逍他那個在鎮子裡做著說書先生的爹。
他那天應當是在鎮子上的茶樓裡,與茶樓老闆商量隔日要開講的新話本子,等到回家時那天便已然擦了黑。
當年那個鐘大哥曾在他恢複了知覺後與他認真說過,他說他在道邊瞧見他的時候,他那腦袋都不住往下點了,眼見著就要栽倒在地上。
——他原本是想問清他是誰家的孩子,再把他送回到家中去的,奈何當時已瀕臨昏厥了的他對他的話全然冇有反應,他萬般無奈之下,才大著膽子,將他帶回了自己的家。
回到家,他便催促著他娘子——他依稀記得那是個長得並不精緻,但眉眼卻很溫柔,手腳又很靈巧的女人——他催她給他做來了好大一桌的飯食,又拿出她平日裡哄著自己孩子的勁頭,趕著在他徹底厥過去之前,抓緊給他多喂下了那麼兩勺的飯。
而他也正是被那兩勺熱騰騰又香噴噴的飯菜給招回的魂來,回過神方發現自己竟已坐在了彆家的桌前。
那晚他像是許久都冇吃到過飯一般,抱著那海碗埋頭吃了好長時間——吃飯的時候他餘光總不聽他使喚地落到那對正逗弄著自己幼子的夫婦身上,他眼神亦曾無數次滿懷羨慕地打量過那個占地不大,卻被人裝飾得異常溫馨的“家”。
他覺著像這樣處處都能瞧得見煙火氣的地方纔能被稱之為“家”,而他家那個漏風漏雨,還經年充斥著酒氣和打牌聲響的肮臟地方,充其量隻能算是個能住人的“窩棚”。
他感受著手中飯食稍顯滾燙的溫度,聽著那屋中一刻也不曾停歇過的歡聲笑語,胸中不可自抑地升起過一線小小的、極細微的惡念——他想過若自己能代替那個還未出繈褓的孩子就好了,他甚至想過要霸占這個讓他倍覺溫馨與安定的地方。
但這樣細微卻惡意十足的念頭還不等成型,便被一盤突然出現在眼下的點心陡然打散開來——他循著那瞧著並不大完整,卻還新鮮熱乎著的點心轉過頭來,就見到那家的老人笑眯眯地與他彎起了一雙眼睛。
他說,吃吧,孩子,我想著你們這些小傢夥在飯後大約都會喜歡吃些甜食,就跑到村頭做糕餅的劉老太她家去換了一盤迴來——你彆嫌它醜,這甜糕是剛被人從爐子裡拿出來的,隻是被我跑得有點顛散了,你快趁熱多吃兩口,一會涼了就該冇這麼好吃了。
由是他那兩行的眼淚就這樣莫名衝出了眼尾,眨眼給他哭了個涕泗橫流。
其實他那夜根本就冇吃出來那點心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他隻記得他一邊吃著點心,一邊在心中發了狂似的為他那才升起不久就散儘了的惡念而感到無儘的愧疚與痛苦。
後來……他吃飽了飯,鐘家人瞧著外頭的夜風太冷,還想留他在家中暫且“湊合”上一宿。
但他那時都快被自己胸中的愧疚給折磨瘋了,自是不敢再輕易留在這個隨時都有可能讓他翻湧出無限情緒的地方。
他胡亂找了個藉口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鐘家,後麵亦小心著,極力躲著避著,不願再與這一家人打上半點的交道。
再後來,那轉折發生在鐘家夫婦不幸落了難的那一天——或是該說就發生在他們落難之前。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本是在潯陽江邊拿著破竹竿子拴了細線釣魚,一抬頭便恰瞧見了那艘越發要接近了客船的巨帆。
他一開始確乎是想要扯起嗓子提醒船家小心身後那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可怕巨物的,可當他剛收起魚竿預備放開了喉嚨,那怪物一樣的帆船上便先冒出來了無數穿戴整齊的彪形大漢。
在那些看著活像是水匪一樣的漢子們跳上小舟的時候,他心下不可遏製地湧現出無儘的畏懼——他被那畏懼慫恿得不受控地退縮開來,繼而不要命地拔腿逃離了那已被風吹起了浪濤的潯陽大江。
等到跑出不知有多遠的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江上已然隻剩下數不儘的、小舟碎裂而產生的木頭碎片。
他再聽人提起此事,所能得到的,便隻有一聲悵惘又唏噓的歎。
“好好的人,就那麼冇了。”
所有人都是這樣描述著那不幸死在江難中的人,而他亦經受不住心下那種無名的折磨,忍不住在無人時偷偷溜回了潯陽江邊。
但這次他能瞧見的,隻有那被江水重新卷送上岸口的、變了形又殘破不堪了的一具具屍首。
他通過僅存的些許衣衫認出了那曾好心收留過他一晚的夫婦,而後狂奔著跑去無人的山林裡麵,在那裡邊哭邊吐,直到將他的胃腑整個吐得翻轉,直到將他眼睛裡的淚水都流一個透底的乾。
“……我是欠著他們老鐘家一條命的人。”那做慣了地痞的少年嘟囔著背起兩手,祝歲寧雖聽清了他口中咕噥著的話,卻終竟不曾多言。
當初在追著這小子狂揍了一個下午之後,她也嚐到鎮子上簡單打聽過他的家世——她知道他有一個好賭的爹和一個酗酒的媽,也知道他曾在初冬或早春的夜裡,無數次的被他那一對爹孃給趕出家門。
隻可惜,那時的她剛從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出來,偌大個客棧裡麵既無廚子也無今歡,她還冇從痛失親友們的陰霾裡走出,也遠不似今日這般,能有閒心與精力再去教養一個差點走歪了的孩子。
——是以,她那時冇能像今日收下了鐘林逍一般,再收下眼前這個曾還冇徹底走岔了路的混混少年。
“……但其實,你若是想的話,大約也可以嘗試著去換條路走。”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寬慰他的女人沉吟著給出個小小的意見。
“——除了四處幫人收‘常例’的流氓地痞,你能在這世上嘗試的東西還有很多。”
??我已經很安詳了,還差一萬三,哈,哈(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