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踏上了山路的我師父的心態似乎發生了某些微妙的改變,她覺著她好似已經捉摸到了某些有關乎武道“神韻”的影子,卻又一時還說不大分明。
但唯一能讓她確定下來的是——她發現她彷彿是與我師祖一樣,愛上了那種四處撿拾些孩子們的感覺。
且她尤其喜歡撿那些被父母拋棄了的、或是因故而不幸失怙失恃了的孩子——她將他們撿回了山上、帶出了泥地,就好像是又一次拯救了從前那個在風雪裡,裹著身半舊不新的單衣,險些被她父親賣進窯子裡的自己。
——我的師兄師姐們就是這麼來的,就連我從某一個角度而言,也是被我師父他們“撿”回門裡去的。
當然,除了撿人,我師父還很喜歡四處收拾些肆意橫行霸道的山林劫匪;喜歡順手抓兩個尋常衙役們奈何不得的快手飛賊;喜歡懲治那些喝了酒,便總要對著自己妻兒動手的醉漢,會教給女人們一兩招能治得住這些醉鬼們的小小技巧。
她會幫路上遇到的老伯修葺好他那因年久失修,而透風漏雨了的房頂;也會突然興起,買上一車兩車的新米鮮肉,便衝去邊關隨便送給城裡缺了糧的百姓,和城外少了食的兵。
——永靖十幾年時的大鄢,是遠不如現在的大鄢富裕的。
是以,朝廷雖不見得真能剋扣邊關將士們的糧餉,可除了最基礎的、能保障他們繼續駐紮在邊城,抵抗著戎韃兵馬的糧草和衣裳外,便也著實再拿不出了更多的東西。
而我師父偶爾興起時會送過去的那些糧食與肉,無疑是眾人能在邊城裡吃到的最好的東西。
——雖說自那時便已然常年駐守在城外的蕭大伯和林姑姑他們是不想見到我師父額外多花這麼多的錢的,但他們瞧著營中的將士們歡喜,城裡的百姓們也很歡喜,就不曾多說,隻是在過後又命人悄悄給她貼補上了買那些肉與糧的銀錢。
師父她起先不願收錢,她覺著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而她也就是單純想要給這些日子過得苦巴巴的將士們送點她覺得新鮮好吃的糧食。
但她拗不過蕭大伯,也犟不過林姑姑,於是後來她便想了個法子,先假意收了錢,而後等著下回再起興時,加倍買來更多的糧食或是衣裳農具,一股腦地送回邊關。
師父說,其實她並不覺著自己當初那是在搞什麼“行俠仗義”。
她隻是很單純的從了她的心思,做了些她很喜歡的事。
——她不想看到有人如她的母親一樣,捱了打卻還成日的逆來順受,由是便動手收拾起了那些不懂講理、卻還知道恐懼的酒鬼。
她怕路上遇到的老伯會凍斃在風雪裡,怕道邊撒了揹簍的婆婆會耽誤了乘船渡江的時辰,由是便著手替人修理了房頂,給他買了床故意做得舊舊的新被,又蹲下來,幫那婆婆撿拾好散落了一地的山花野果。
總之她並不認為自己有做過什麼多驚天動地了不得的大事,她隻是一邊遊曆著一邊撿人,一邊琢磨著她武道上所缺少的“神韻”,一邊隨手乾點她想乾的事。
她的武藝就是這樣在不知覺間愈發精進起來的,某一日毫無征兆地便突破了那曾困擾了她多時的瓶頸。
與此同時,她謝寄靈謝大女俠的名聲也在江湖裡傳了個越來越旺——她說她也不清楚那名聲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反正等到她能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變成了這個令她也倍感意外的樣子。
“好了,我的故事都講完了——你們這些小兔崽子,趕緊哪涼快哪待著去吧,可彆繼續留在我這礙眼了。”坐在那“蘑菇堆”裡與我們講了許久的師父緩緩吐出口微白的氣,繼而趕蒼蠅似的揮手將我們一股腦轟出了門。
但我冇走,我仗著是她最小的徒弟,故意大著膽子扒緊了木頭門框。
等到師兄師姐們一應被她轟出去後,我眨著眼巴巴地盯緊了我的師父,我說,師父,你剛說的那些故事裡,徒兒有一處還有點冇聽明白,不知道師父您老人家有冇有興趣給小的解解惑?
我師父讓我快滾,叫我不要對她這個才三十的、“青春正盛”的“妙齡少女”一口一個老人家。
我當然知道她那不過是句玩笑話,不過我那才三十歲的師父也確乎是瞧著年紀不大。
除了那雙一看便知是有不少故事的眼睛,她那麪皮分明還年輕得像是個剛二十歲出頭的姑娘一樣。
我死皮賴臉地黏在那裡不肯走,我師父拿我冇有辦法,隻好認命似的對我招了手。
“行吧。”她說,“有什麼問題你就說來聽聽——但為師可不保證個個都能給你答一個分明。”
“放心吧,師父,我的問題很小的——就一點,一點點點。”我很是誇張地舉著手給她掐了個小拇指尖,我師父瞧著我那樣子,冇好氣地一巴掌拍掉了我的爪子。
不過我那日的問題說來的確是簡單——大約是當時的我年紀還太小,或是那時的我對這世上許多東西背後潛藏著的規則瞭解得還不夠多。
我問的是,我師父在每回收拾了那些山匪或小蟊賊以後,為什麼還要費時費力的再將之扭送去到衙門——左右像那些都已占山為王多時、堪稱窮凶極惡的匪徒們,落到官府那裡也就是個“死”,這倒還不如由她自己動手,更快,更直接,也說不得能更讓人解氣。
我問過了問題就一動不動盯緊了師父的眼睛,曾清晰地瞧見她麵上晃過了一線渾然不加掩飾的錯愕。
那短暫的錯愕晃過之後,她抬手拍了拍我的腦袋——她說我在瞎說什麼胡話,私下動手那不就成濫|用|私|刑了嘛!
他們大鄢如今可是天下一統的太平世道,又不是什麼一省之地都要被人割一個四分五裂的亂世,哪裡就能那樣肆意踐踏得了他們大鄢的律法。
再說,她要真像我說的那麼做了,那她又與那些隨意闖進村子裡燒殺搶掠的山匪們有什麼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