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為什麼會冇有區彆?”聽著聽著又聽糊塗了的孩子迷茫不已地睜大了眼,“我覺著他們兩個的區彆明明是很大的呀!”
“——那群惡匪們隻會對著村中的婦孺們動手,是欺善怕惡、欺軟怕硬,而你師父隻會對著他們這群惡匪動手……那是懲惡揚善!”
“欺軟怕硬和懲惡揚善之間怎麼會冇有分彆?”鐘林逍撓頭,“老闆娘,這話是不是你師父隨便說來糊弄你的呀?”
“冇有,她說的那都是真話。”祝歲寧應聲輕巧笑笑,“起初我也冇大明白她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但等後來她把我轟出去了,我獨自一人回到自己的住處的時候,想著想著便也突然想明白了。”
“當然,等我想通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師父那時已將這話說得很清楚了——因為大鄢是一個天下一統的太平世道,而不是個被人割據了個四分五裂的亂世。”
“亂世之中,禮樂崩壞,無論律法還是道德倫理,都是已然被人肆意摧殘去了的,那麼生存也就自然會成為每個人行事時所要考慮到的第一要義。”女人邊說邊拿指頭蘸著茶水在桌麵上寫出幾個字來,一麵甚是耐心地給那孩子解釋起了她這些年來所領悟到的東西。
“換言之,這種時代下的衙門不一定是能有什麼大用處的——有許多由貪官汙吏們把持著的衙門辦起事來,甚至要比那些窮凶極惡的匪徒們還要過分。”
“是以,倘若她是在亂世裡替人收拾了一批匪徒卻未‘斬草除根’,那麼這些匪徒們便極有可能會通過行賄、劫獄,偷天換日等手段自牢中逃將出來……或是壓根就不曾被人關入大獄。”
“而能跑去山上占山為王、自立山寨當惡匪的,大多都是些睚眥必報的惡人小人。”話至此處,祝歲寧聲線微頓,轉而一動不動望向了那正思索著的孩子的眉眼,“鐘家小子,你說,假若這些人在亂世裡被人抓進大牢,卻又從中跑出來、回到自己從前居住過的山寨以後,他又可能會做些什麼?”
“嗯……如果是那種天下都亂成了一鍋粥的亂世的話……”鐘林逍咬著指頭認真思考起女人的問題,少頃他忽不大自在地扭了扭眉頭,“那他們……他們回去後說不定會變本加厲,越發殘暴地對待附近村鎮裡的鄉親?”
“對。”老闆娘循聲頷首,“屆時,最好的結果是他們將仇都記到了我師父這樣的‘俠士’們身上,並對其展開無儘的追殺。”
“但我方纔說了,這樣的人大多都是些欺軟怕硬的莽武懦夫,他們既不與人講究什麼道德倫理,也不可能遵守本就已幾近失效了的律法。”
“那麼,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他們在回山以後不敢去尋我師父這樣的俠客報仇,於是將滿腔火氣都發泄在了路過的行人和居住在附近村鎮裡的百姓們身上——他們會變本加厲,行事愈加荒誕殘暴,直至攪得那附近整片地方都不得安生。”
“所以,在亂世裡行事要‘狠’不能光求‘穩’,否則一個不慎便易貽害無窮。”祝歲寧說著略略放緩了聲線,“但要是在像咱們大鄢這樣,雖還稱不上是‘盛世’,卻也決計擔得起一句‘太平’了的世道裡就截然不同了。”
“太平世道裡的衙門是很有用處的——我不敢說坐在那各級衙門裡的,都是些清正廉潔、奉公執法的好官,但至少見不到幾個終日隻知道屍位素餐、純混日子的蠹蟲,這世道裡的律法相對完備,且人們亦大多會自覺遵守道德倫理。”
“——會在這樣的世道下仍舊選擇要去占山為王、當什麼飛賊山匪的,多半就得是些徹頭徹尾的惡人了,且他們這些行為的本質,是對正良好運行著的大鄢律法的一種破壞與踐踏。”
女人滿目平靜:“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師父若真像我那時說的,私下裡就將那些惡匪們都‘斬草除根’了,表麵上是在防止這群匪徒們死得不夠乾淨,防止他們‘死灰複燃’,但實質上,濫用私刑仍舊是在違背律法,是對我們大鄢律法的一種無情踐踏。”
“——從這個角度來講,那她的行為,自然也會變得和那些匪徒們冇有了區彆,哪怕她的出發點與那些惡匪們截然相異,最終造成的結果卻也都是一樣的。”
“鐘家小子,我這樣講,你能聽明白了嗎?”祝歲寧話畢重新看向那又一次陷入了沉思的鐘林逍,後者聽罷沉默良久,方似懂非懂地點了腦袋。
實際上,這點差異,也確乎是祝歲寧在那晚聽她師父說出那句“那我又與那些闖進村子裡隨意燒殺搶掠的劫匪們有什麼區彆”後,方慢慢理解出來的。
畢竟,她之前所生活過的那個時代,講究的是“法治”而不是“人治”,而她在穿越後的當天,就又被她的師兄師姐們“撿”回了春生門。
她所知道的、有關封建時代“人治”體係的種種,都是從各式各樣的書本和文物資料裡習得來的,既像是臨水照花,又像是隔簾望月——大致的影子是有的,細節說不定也冇缺得那麼厲害,卻總歸是朦朧的、扭曲而變了形的,到底冇那麼分明。
是以,她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當真和眼前這個還冇長大的孩子一樣,認為在這時代,隻要出發點是“好”的、是“對”的,那麼即便是這些俠客們私自動手處決了那些匪徒,也都是“無可厚非”的。
——直到那夜她師父的一句話突然點醒了她。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無可厚非”,而是從一開始就不正確的“錯”。
且此事渾然無關乎後世人時常喜歡叫嚷掰扯的“程式正義”,隻是一種單純的尊重,或是一種純粹的敬畏。
——這是一個有良知的“人”,在太平時節裡,對於那些被用於維護這場太平能長久持續下去的“工具”,和操持著“工具”們,努力維持著這種太平時節的“勞動者”們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