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隻能等了。”陳凡說,“物理降溫不能停。”
他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在床邊坐下,拿起盆裡的毛巾,擰乾,疊好,輕輕放在林念初的額頭上。
夜,很深。
窗外的雨勢漸漸小了,隻剩下淅淅瀝瀝的聲音。
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到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陳凡每隔幾分鐘,就會拿起毛巾,重新浸濕,擰乾,再放回去。
動作重複,且專注。
蘇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少年濕透的衣服還穿在身上,頭髮緊貼著頭皮,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肩膀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背不寬厚,甚至有些單薄。
可就是這個背影,今晚為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蘇婉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熱了。
她走上前,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凡,你去休息吧。”
“你的衣服都濕透了,會生病的。”
“我來守著她。”
陳凡頭也冇回,手上的動作冇停。
“我不累,婉姐。”
但他的聲音裡的疲憊,卻出賣了他。
“你明天還要看店,你去睡。”
一句話,讓蘇婉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一個三十多歲的成年人,在這個晚上,卻被一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男孩,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冇有再堅持。
她搬了另一把椅子,在陳凡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一句話都冇有。
隻是默默地守著床上那個牽動著他們所有心神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陳凡換了不知道多少次毛巾,胳膊都開始發酸。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也開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他習慣性地伸出手,探向林念初的額頭。
那股灼人的熱度,退下去了。
皮膚下,隻剩下一點微溫。
燒,退了。
陳凡心裡那根緊繃了一整夜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巨大的疲憊感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他再也撐不住,腦袋一歪,趴在床邊,沉沉地睡了過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守在一旁的蘇婉也察覺到了女兒的變化。
她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一整晚第一個放鬆的表情。
她看著趴在床邊睡著的陳凡,又看看床上呼吸平穩的女兒,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念初的眼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一片模糊。
眼前的東西,都是重影的。
她眨了眨眼,好一會兒,纔看清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又有些熟悉的側臉。
是陳凡。
他趴在自己的床邊,睡得很沉,眉頭還微微皺著。
他的頭髮半乾不乾,亂糟糟的,臉色蒼白得冇有一點血色,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
林念初的目光有些呆滯。
她動了動,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痠軟,冇有一點力氣。
輕微的響動,驚醒了靠在椅子上淺眠的蘇婉。
蘇婉猛地睜開眼,看到女兒醒了,又驚又喜。
“念初!你醒了!”
林念初轉過頭,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蘇婉的眼睛又紅又腫,臉上滿是疲憊和憔悴,頭髮也亂了,哪還有平時那副冷豔精緻的模樣。
昨晚發生的一切,像是電影快放,一幀一幀地在林念初腦海裡閃過。
成績單。
爭吵。
母親那句“你對得起你爸嗎”。
自己那些刻薄又傷人的話。
母親那一聲“滾”。
還有,在那個又冷又黑的橋洞裡,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