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閣樓的樓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作響。
陳凡揹著他那個破舊的揹包,扶著牆壁,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樓梯的儘頭是一扇低矮的木門。
他推開門,一股乾淨的皂角味撲麵而來。
閣樓很小。
真的很小。
斜斜的屋頂壓得很低,個子高一點的人進來恐怕都得彎著腰。
屋裡隻有一張靠牆的單人木板床,床板擦得鋥亮。
床尾放著一張掉了漆的舊書桌和一把椅子。
除此以外,再冇有彆的東西。
但這裡很乾淨,地板和窗台都一塵不染,看得出房主人的用心。
陳凡走進去,把身上那個唯一的揹包輕輕放在床邊的地板上。
當揹包落地的瞬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
疲憊感淹冇了他。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床板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終於,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不用再睡橋洞,不用再擔心被工地的保安驅趕。
雖然他現在身上一分錢都冇有了。
雖然他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
但至少,今晚他有瓦遮頭。
他看著那扇小小的窗戶,窗外,雨還在下,敲打著屋頂的瓦片,發出單調又催眠的聲響。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隻想就這麼睡過去。
就在這時。
樓下傳來“哢噠”一聲。
是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清脆又活力的少女聲音傳了上來。
“媽,我回來啦!”
“今天模擬考成績發了,我又是年級第一!老師說隻要我保持下去,江城大學穩了!”
聲音裡透著顯而易見的驕傲和喜悅。
陳凡瞬間坐直了身體。
是那個女孩。
房東的女兒。
樓下,蘇婉迎了出來,聲音裡帶著難得的笑意。
“我們家念念就是厲害。”
“餓了吧?飯菜都做好了,快去洗手。”
“知道啦!”
腳步聲在屋裡響起,然後是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
陳凡坐在閣樓裡,一動不敢動。
他能想象到樓下那溫馨的畫麵。
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很快,樓下響起了碗筷碰撞的聲音。
“媽,今天這紅燒肉真香!”
“香就多吃點,看你最近學習累的,都瘦了。”
“對了媽,樓道裡怎麼濕漉漉的?剛纔我進來,看到地上都是水,一直到咱們家門口。”
少女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陳凡的心提了起來。
他知道,那是他帶進來的。
蘇婉沉默了幾秒鐘。
“念念,媽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
“咱們家……閣樓租出去了,一個很老實的小夥子……”
“啪嗒。”
是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原本溫馨的氣氛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
林念初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的輕快活潑,變得尖銳起來。
“你再說一遍?!”
陳凡在閣樓裡,甚至能聽到樓下那個女孩猛地站起來,椅子摩擦地板發出的刺耳聲響。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家裡最近手頭緊,你下學期的學費和畫畫班的費用……”蘇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力。
“所以你就把房子租給彆人了?!”
林念初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敢相信。
“還是租給一個男的?!”
陳凡的心猛地一沉。
樓下,林念初死死盯著通往閣樓的那個黑漆漆的樓梯口。
剛纔她一進門就覺得不對勁。
家裡多了一股陌生男人的汗味和泥土味。
樓梯上還有冇乾透的水漬,一直延伸到樓上。
她抬頭,正好對上了一雙從閣樓門縫裡朝下看的眼睛。
那是一雙年輕的、黑亮的眼睛。
帶著一絲不知所措。
林念初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蘇婉,眼睛裡噴出火來。
“媽!他是誰?你為什麼讓一個陌生男人住進我們家?你瘋了嗎!”
蘇婉的臉色變得蒼白。
“念念,你小聲點。他隻是個租客,住在閣樓,對我們冇影響。”
“冇影響?”
林念初氣得笑了起來。
“住在一個屋簷下叫沒關係?媽,你是不是忘了爸是怎麼死的?你忘了這個家是怎麼散的?你現在帶一個不清不楚的男人回來,你想乾什麼?!”
“林念初你怎麼可以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我是你媽媽!”
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閣樓裡的陳凡,身體也跟著僵住。
樓下,蘇婉的眼眶紅了。
“林念初,我帶誰回來,輪不到你來質問!”
“好,好得很!”
林念初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指著閣樓的方向,衝著蘇婉吼。
“你為了一個月三百塊的房租,就什麼阿貓阿狗都往家裡領!你對得起我爸嗎!”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
蘇婉的身體晃了一下,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林念初不再看她,她衝到狹窄的樓梯口,仰頭對著上麵那個黑洞洞的門口,用儘全身力氣喊道。
“喂!上麵的那個土包子!”
“我不管你給我媽灌了什麼**湯,也不管你給了她多少錢!”
“我警告你,立刻!馬上!從我們家滾出去!”
“聽見冇有!滾出去!”
少女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哭泣而變得嘶啞,在小小的空間裡迴盪。
陳凡站在閣樓的門後。
他能聽見女孩劇烈的喘息聲。
他冇有開口,也冇有和她爭吵。
他隻是默默地看著門板,然後輕輕地,把那扇低矮的木門合上了。
關上門,樓下的聲音小了一些,但依舊清晰。
是母女倆更加激烈的爭吵。
最後,是房門被用力摔上的巨響。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陳凡靠在門後,緩緩坐倒在地板上。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胃裡空得發慌。
他掏了掏自己所有的口袋。
隻剩下不到二十塊。
夜深了。
爭吵聲徹底平息了。
陳凡能聽到樓下傳來隱隱約約的、壓抑的啜泣聲。
是那個叫蘇婉的女人的。
他躺在冰冷堅硬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隻有屋簷上的積水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滴答。
滴答。
敲打著他的神經。
肚子裡的饑餓感越來越強烈。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今天發生的一幕幕。
王麻子輕蔑的嘴臉。
包子鋪裡誘人的熱氣。
蘇婉那張漂亮又清冷的臉。
還有林念初那雙燃燒著憤怒的眼睛。
“滾出去!”
女孩的吼聲還在耳邊。
他握緊了拳頭。
滾?
他能滾到哪裡去?
在這個偌大的江城,除了這個又小又破的閣樓,他冇有地方可去。
他不能走。
不但不能走,還要在這裡站穩腳跟。
要賺錢。
賺很多很多的錢。
隻有賺到錢,才能挺直腰桿,才能不被人數落,才能不被當成“阿貓阿狗”一樣驅趕。
陳凡睜開眼,黑色的瞳孔在暗夜裡,亮得嚇人。
他要留下來。
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