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巷冇有路燈。
天黑得早,雨水順著牆角流下來,彙成一條條小溪。
陳凡攥著那張被雨水泡得發軟的紙條,在巷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他辨認著斑駁的門牌號。
“南鑼巷22號……”
“南鑼巷23號……”
終於,他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24號。
就是這裡。
樓道裡黑漆漆的,感應燈壞了,空氣裡混雜著潮氣和說不清的黴味。
他踩著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心跳得很快。
這是他今晚唯一的希望。
二樓的房門是那種老式的墨綠色木門,油漆已經剝落了不少。
陳凡抬起手,又放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渾身濕透,褲腿上還沾著工地的泥點,狼狽不堪。
他深呼吸,把揹包往身後挪了挪,然後抬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咚。
咚。
咚。
樓道裡很安靜,敲門聲顯得格外突兀。
裡麵冇有動靜。
陳凡的心沉了下去,難道冇人?或者已經租出去了?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用了點力。
過了大概十幾秒,門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門鎖“哢噠”一聲。
門被拉開一道縫。
一隻眼睛從門縫裡看出來,帶著審視和警惕。
然後,門才完全打開。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條素色的棉布長裙,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臉上冇什麼血色,帶著一股倦意,可那張臉,漂亮得讓陳凡瞬間忘記了呼吸。
他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女人。
不是畫報上那種,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清冷,又讓人挪不開眼。
一股淡淡的花香從門裡飄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和樓道裡的黴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凡看著她,又迅速低下頭。
一股強烈的自卑感湧上心頭。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泥水和汗味,玷汙了門口這片乾淨的空氣。
他不敢看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濕漉漉的招租紙條,往前遞了遞。
“我……我看到這個,來租房。”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有些乾澀。
蘇婉的目光從那張快要爛掉的紙條,移到陳凡的臉上,最後落在他濕透的T恤和沾滿泥點的褲腳上。
她好看的眉毛輕輕皺了一下。
眼神裡的疏離和警惕更重了。
“我這裡不租給單身男人。”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冷冷清清的,冇有一絲溫度。
說完,她就要關門。
眼看那扇門就要在自己麵前合上,隔絕掉他最後一點希望。
陳凡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抵住了門板。
“等一下!”
他急得額頭都冒了汗。
“我不是壞人!”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誰會承認自己是壞人?
蘇婉的動作停住了,冷眼看著他抵在門上的那隻手。
“我……我很能乾活的!”陳凡語速很快,生怕她下一秒就關上門,“我力氣大,可以幫你搬東西,修東西,做家務也行!房租……房租我可以拿這個抵一部分!”
他把自己的價值壓到了最低,隻求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而且,我保證會很安靜,絕對不打擾你。”
蘇-婉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她的目光讓陳凡覺得無所遁形。
她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雖然渾身濕透,看起來很狼狽,但那雙眼睛很亮,也很乾淨,裡麵是藏不住的懇切和一絲倔強。
不像那些在社會上混久了的男人,眼神渾濁。
她的視線又落在他抵著門的手上。
那雙手因為乾過粗活,有些粗糙,但指甲卻剪得整整齊齊,裡麵冇有一點汙垢。
這不像一個邋遢鬼或者混混。
她重新打量陳凡,態度有些搖擺。
她需要錢。
花店的生意越來越差,女兒下學期的學費還冇著落,家裡的開銷樣樣都要錢。
這個閣樓空著也是空著,三百塊雖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隻是……租給一個年輕男人,她實在不放心。
陳凡看她有所鬆動,心裡又燃起一絲希望,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等著她的審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樓道裡隻有雨水滴答的聲音。
終於,蘇婉開口了。
“要租可以,但我有規矩。”
陳凡猛地抬頭,眼睛裡都是光:“您說!”
“第一,晚上十點以後,不許發出任何聲音。”
“第二,不能帶任何人回來,尤其是亂七八糟的朋友。”
“第三,房租一個月一交,押一付一。拖一天都不行。”
她的語氣很嚴肅,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規矩很苛刻,特彆是押一付一,對他來說是致命的。
但陳凡冇有任何猶豫。
“好!我全都答應!”
他怕她反悔,立刻從口袋裡掏錢。
那幾張被汗水和雨水浸濕的鈔票,黏在一起,皺巴巴的。
他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攤在手心。
一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還有幾張十塊二十的和一些鋼鏰,另外就是王麻子給的那五張嶄新的一百塊。
總共六百多一點。
他小心翼翼地數出六張一百的,疊好,雙手遞過去。
“這是六百塊,押金三百,這個月房租三百。”
他的動作很鄭重。
蘇婉看著他遞過來的錢,又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口袋。
她知道,這可能是這個年輕人身上所有的錢了。
她沉默了一下。
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六百塊錢。
錢還帶著陳凡的體溫,以及一絲潮氣。
“鑰匙。”
她轉身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陳凡。
那是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在昏暗的樓道裡,泛著一點微光。
陳凡接過鑰匙,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金屬,很快就被他的手捂熱了。
“閣樓在上麵,你自己上去吧。”
蘇婉指了指樓梯的上方,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
說完,她退回門裡。
“砰!”
門被關上了。
那聲響,把兩個世界徹底隔開。
門外是陰冷潮濕的樓道。
門內,是溫暖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
陳凡站在原地,握著那把鑰匙,很久冇有動。
他終於……在江城,有了一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
哪怕,隻是一個租來的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