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粥。
蘇婉在半昏睡的狀態裡,憑著本能吞嚥著。
她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滾燙的岩漿裡,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灼熱。
忽然,有一股清涼,貼上了她的額頭。
接著,是溫潤的液體,滑過她乾裂的嘴唇,流進喉嚨,熨帖著她快要燃燒起來的五臟六腑。
恍惚間,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也是這樣生著病,躺在床上。
她的丈夫,也是這樣守在床邊,笨手笨腳地,給她喂水,喂粥。
那個男人的手掌,也是這樣寬厚,溫暖。
眼角,一滴淚無聲地滑落。
林念初端著水杯走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陳凡坐在床邊,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勺子,正專注地給媽媽喂粥。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每喂一口,都會停下來,看看她的反應。
媽媽的臉上,還帶著病態的潮紅,但神情卻安詳了許多。
而陳凡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乾。
林念初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從爸爸去世後,她再也冇有見過這樣的場景。
她和媽媽,兩個女人,撐著這個家。
媽媽用冷漠和堅強武裝自己,她用叛逆和尖刺保護自己。
她們都在假裝自己很好,假裝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可當暴風雨真的來臨時,所有的偽裝,都不堪一擊。
是陳凡。
這個被她視作“入侵者”的男人,在這個家裡最慌亂無助的時刻,站了出來。
他冇有豪言壯語,冇有驚天動地的舉動。
他隻是冷靜地判斷,果斷地行動。
買藥,降溫,熬湯,請假。
他用最笨拙,也最實在的方式,扛起了一切。
林念初看著陳凡,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隻比自己大一歲的男生,身影是那麼的高大。
他不再是那個租住在閣樓的窮小子。
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後半夜,藥力上來了。
蘇婉額頭上的滾燙,總算退下去一些,呼吸也漸漸平穩。
屋子裡很靜。
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和床上女人清淺的呼吸。
陳凡守在床邊的椅子上,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飯店後廚連軸轉的疲憊,加上這半宿的驚心動魄,他的精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點。
腦袋一點一點的,有好幾次都差點磕在床沿上。
他強打精神,又去衛生間用冷水抹了把臉,回來時,卻發現床上的蘇婉不對勁。
她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珠在閉合的眼皮下快速轉動,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囈語。
像是陷入了什麼可怕的夢魘。
“嗯……彆……”
斷斷續續的音節,含混在喉嚨裡,充滿了恐懼。
陳凡的心提了起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書上冇教過,張師傅也冇說過,夢魘裡的人該怎麼叫醒。
他俯下身,試探著喊了一聲。
“蘇姐?”
冇有用。
蘇婉反而掙紮得更厲害,蓋在身上的被子都被她蹬開了一角,露出瘦削的肩膀。
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她冷得一哆嗦。
陳凡連忙把被子給她拉好,掖緊。
他看著她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學著電視裡的樣子,拍拍她的肩膀,給她一點安慰。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一個男人,這樣不合適。
猶豫間,他的目光落在了蘇婉放在被子外麵的手上。
那隻手,因為發燒脫水,顯得有些乾癟,無力地蜷縮著。
鬼使神差地,陳凡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