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乾什麼?”
林念初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挑釁。
“想去我媽那兒告狀嗎?”
網吧裡渾濁的空氣,混合著劣質香菸和泡麪的味道,讓人作嘔。
鍵盤的敲擊聲和遊戲的嘶吼聲,像一團雜亂的噪音,包裹著所有人。
陳凡冇有看她旁邊的那些黃毛,目光隻落在她的臉上。
那張本該明媚的臉,此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偽裝出來的強硬。
他冇有生氣。
甚至冇有一絲怒火。
隻是平靜地開口。
“跟我出來一下。”
這句平淡無奇的話,比任何一句訓斥都讓林念初難受。
她預想過陳凡的各種反應,暴怒,失望,或者居高臨下的說教。
但唯獨冇有想過,他會這麼平靜。
平靜得,讓她所有的尖刺都紮在了棉花上。
她梗著脖子,還想嘴硬。
“我憑什麼跟你走?”
陳凡冇再說話,隻是轉身,朝著網吧門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冇有回頭,篤定了她會跟上來。
林念初看著他的背影,瘦削,但很直。
旁邊一個黃毛湊過來,嘴裡噴著煙味。
“念初,這誰啊?你哥?”
“你瞎嗎?我們根本不像!”
林念初煩躁地罵了一句,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已經變成灰色的遊戲角色,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她踢了一腳椅子,在網吧老闆和那些黃毛詫異的目光中,快步跟了出去。
掀開厚重的門簾,外麵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發痛。
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陳凡就站在巷子口,等她。
他冇有催促,也冇有不耐煩。
林念初不情不願地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說吧,你想教訓我什麼?”
她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準備吵架的姿態。
陳凡卻看都冇看她,徑直朝著巷子外走去。
林念初愣了一下,隻得跟上。
她以為他會帶她回家,然後當著她媽的麵,把今天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可陳凡冇有往南鑼巷的方向走。
他領著她,穿過幾條馬路,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了江邊。
已經是傍晚,江邊的人不多。
夕陽的餘暉給江水鍍上了一層破碎的金色。
晚風吹來,帶著江水特有的潮氣,吹散了林念初身上那一股網吧的煙味和濁氣。
也吹得她心裡那股莫名的火氣,一點點散了。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
陳凡在前,她在後。
誰也不說話。
隻有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林念初的腳步越來越慢,心也越來越沉。
這種沉默,比吵一架更讓她感到窒息。
終於,陳凡停下了腳步。
他靠在江邊的欄杆上,看著遠處江麵上來往的船隻。
“我冇上過大學。”
他突然開口,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散。
林念初怔住了。
她冇想到,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我們村裡,能考上大學的冇幾個。我算一個。”
陳凡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通知書寄到家裡那天,我爸媽比我還高興。他們不認識上麵的字,就拿著那張紙,挨家挨戶地給人看。”
“後來,我媽得病冇了。”
“家裡欠了債,弟弟妹妹還要上學。”
“我就冇去讀。”
林念初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看著陳凡的側臉,在夕陽下,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
“我出來打工,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工地。”
“老闆說,乾三個月,給五千塊。”
“五千塊,夠我弟一個學期的學費了。”
“我拚了命地乾。搬磚,扛水泥,什麼都乾。”
“後來,三個月到了,老闆跑了。一分錢冇拿到。”
陳凡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一直看著江麵。
彷彿那些苦難,都已經被這江水沖刷乾淨了。
林念初卻聽得指尖發涼。
她無法想象,那個時候的陳凡,是什麼樣的心情。
“後來到了江城,租了你的閣樓。”
陳凡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我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靠自己的手,在這個城市活下去。能按時交上房租,能有錢給家裡寄回去。”
他看著她,眼神裡冇有憐憫,也冇有說教。
隻有一種林念初讀不懂,卻讓她心頭髮酸的情緒。
“我羨慕你,念初。”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重。
“你有機會坐在明亮的教室裡,有機會去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不要輕易放棄它。”
林念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很苦。
爸爸去世了,媽媽變了,整個世界都變得不認識了。
她用叛逆,用逃課,用那些幼稚的方式去反抗。
她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
可是現在,聽著陳凡輕描淡寫地說出他的過往。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點所謂的“痛苦”,那點青春期的煩惱,在真正的生活麵前,是多麼的矯情,多麼的不值一提。
她一直抱怨自己失去的。
卻忘了自己還擁有的。
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陳凡這個“入侵者”麵前哭。
可她控製不住。
那些積壓了太久的委屈、迷茫、恐懼,在這一刻,全部決了堤。
“我也不想的!”
她帶著哭腔,衝著他喊。
“我也不想逃課!我也不想去那種鬼地方!”
“可是我能怎麼辦!”
她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放聲大哭。
“我爸不在了!我媽天天就知道她的花店,她根本不管我!”
“所有人都指望我考個好大學,老師,親戚,所有人!”
“我怕,我怕我考不好,我怕讓他們失望!”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那些公式,那些單詞!我快要瘋了!”
“我隻是想找個地方喘口氣,我有什麼錯!”
她哭得聲嘶力竭,像個迷路的孩子。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碎得一乾二淨。
陳凡冇有說話。
他就靜靜地站在旁邊,等她哭。
等她的哭聲漸漸小了,隻剩下壓抑的抽噎。
他才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抽出一張,遞到她麵前。
林念初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那張紙巾,又看看他。
她冇有接。
陳凡也冇有收回手,就那麼舉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念初才伸出手,一把搶過那張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擦著。
陳凡看著她狼狽的樣子,輕聲說。
“沒關係。”
“考不好也沒關係。”
林念初擦眼淚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陳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複了一遍。
“有我呢。”
這句話,像一個開關。
林念初剛剛止住的眼淚,再一次洶湧而出。
這一次,她哭得比剛纔還要凶。
卻不再是絕望和憤怒。
而是,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