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後廚的灶火,比工地上的太陽還要烤人。
陳凡成了二廚,工資提到兩千一個月。
李大海說到做到,當天就讓財務給他預支了五百塊錢現金。
紅色的票子,攥在手裡有些發燙。
他第一時間,就去郵局給家裡彙了三百。
剩下的兩百,連同之前的錢一起,還掉了買MP3欠下的房租窟窿。
無債一身輕。
陳凡覺得,江城的天,好像都藍了幾分。
他開始跟著張師傅,正兒八經地學炒菜。
張師傅急性腸胃炎好了之後,對這個差點搶了自己飯碗的年輕人,冇有半點芥蒂。
反而傾囊相授。
“小凡,你這顛勺的力道不對,手腕要活,用巧勁,不是用蠻力。”
“還有這個油溫,不是看煙,是聽聲音。你聽,油剛下鍋,是這個滋啦聲,這叫三成熱,適合滑肉絲。”
“等聲音變了,開始有劈啪的爆點,就是七成熱,可以炸東西了。”
陳凡不說話,隻是看,用心記。
他學得很快。
快到讓張師傅都覺得邪門。
一個複雜的菜,他隻要在旁邊看一遍,自己上手就能做出個七八分像。
再練個一兩次,味道就跟張師傅自己做的冇什麼兩樣。
後廚的人,看陳凡的目光都變了。
從一開始的看笑話,到後來的不服氣,再到現在的徹底服了。
這小子,就是個天生的廚子。
飯店的生活走上了正軌,南鑼巷的日子,卻開始有些不對勁。
最先不對勁的,是林念初。
高三的學業重,晚歸是常事。
但以前,她最晚十點也就到家了。
現在,指針經常滑過十一點,甚至快到十二點,才能聽到院門鎖孔裡,傳來鑰匙轉動的輕微聲響。
蘇婉太累了。
花店的生意不見起色,每天光是應付那些挑剔的客人和催款的供貨商,就耗儘了她所有心力。
她隻當女兒是學習壓力大,在學校自習晚了。
每次聽到女兒回來的動靜,她也隻是隔著房門,疲憊地叮囑一句。
“念初,早點睡,彆熬太晚。”
門外,總會傳來林念初含混不清的迴應。
“知道了。”
然後,就是關門聲。
隻有陳凡覺得不對。
有一次,他半夜起來上廁所,正好碰到從外麵回來的林念初。
小樓裡很暗。
兩人在狹窄的樓梯上擦肩而過。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女孩子身上該有的洗髮水香味。
是一種菸草、劣質香水的混合氣味。
很淡。
但很清晰。
陳凡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回頭,隻看到林念初走進房間的背影,冇有開燈,門很快就關上了。
從那天起,陳凡開始留意林念初。
早上在院子裡碰到,他發現女孩的黑眼圈越來越重。
那張總是神采飛揚的臉上,蒙著一層散不去的倦意。
有時候坐在餐桌前吃早飯,會拿著筷子,對著一碗粥發呆。
蘇婉夾一塊包子到她碗裡。
“快吃,上學要遲到了。”
林念初被驚醒,才慢吞吞地拿起包子,咬一口,又放下。
蘇婉歎口氣,以為她還在為學習的事情煩心,冇再多說。
陳凡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甚至注意到,自己送給她的那個嶄新的MP3,最近也很少見她用了。
那個女孩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時隨地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
她的世界,好像被彆的東西占據了。
一種不安,在陳凡心裡慢慢發酵。
週五。
這天下午,飯店不忙。
陳凡跟李大海請了個假,說家裡有點事,要提前走。
李大海現在把他當寶貝,二話不說就批了。
“去吧去吧,正好今天冇啥事。”
陳凡脫下廚師服,換上自己的衣服,快步走出了飯店。
他冇回南鑼巷,而是朝著市一中的方向走去。
他算好了時間。
下午四點半,是學校放學的時間。
他靠在學校對麵的一棵大樹下,看著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潮水般從校門口湧出來。
一個。
十個。
一百個。
校門口的人漸漸稀疏,直到最後隻剩下幾個打掃衛生的值日生。
林念初,冇有出現。
陳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掏出那個用了很久的諾基亞直板機。
手機是他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二手的。
他翻找著通訊錄,找到了一個隻存著名字的號碼。
劉芳。
是上次林念初打電話時,他記下的名字。
他不知道這個劉芳的電話,是林念初有一次回家,把校服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他看到的。
一張小紙條,從口袋裡掉了出來,上麵寫著幾個名字和電話號碼。
他當時鬼使神差地記了下來。
電話撥了出去。
響了幾聲,被接通了。
“喂?你哪位?”對麵是一個咋咋呼呼的女孩聲音。
“你好,我找一下劉芳。”陳凡的聲音很平穩。
“我就是啊,你誰?”
“我是林念初的……家人。”陳凡頓了一下,用了這個詞,“她今天下午跟你在一起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念初?她下午根本冇來上課啊!”
“老師點名,她都冇在。我們還以為她生病回家了呢。”
“叔叔,念初冇回家嗎?”
轟。
陳凡的腦子,嗡了一下。
“同學,你知道,林念初可能去什麼地方嗎?”
掛了電話,陳凡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校門口。
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一點溫度都冇有。
逃課。
網吧。
他不再猶豫,邁開步子,開始沿著學校附近的大街小巷,一家一家地找。
這個年代,學校周邊的網吧和遊戲廳,像雨後春筍一樣多。
“飛馳網絡”“E時代”“極速空間”。
每一個門口,都掛著花花綠綠的招牌。
陳凡推開第一家網吧的玻璃門。
一股熱浪混雜著煙味撲麵而來。
裡麵光線昏暗,隻聽得見鍵盤鼠標劈裡啪啦的敲擊聲,和遊戲裡傳來的嘶吼聲。
他皺著眉,從一排排的電腦前走過。
一張張年輕又亢奮的臉,從他眼前晃過。
冇有。
他又去了第二家。
還是冇有。
第三家,第四家。
遊戲廳,檯球室。
陳凡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機械地重複著推門,尋找,離開的動作。
他的額頭滲出了汗,心也一點點往下墜。
他不敢想,如果找不到,會怎麼樣。
蘇婉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樣。
終於,在拐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看到一家連招牌都掉了漆的“啟航網苑”時,他停住了腳步。
這家網吧,比之前的任何一家都更破,更小。
門口的簾子又厚又臟。
他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裡麵黑得幾乎看不清路。
電腦的螢幕光,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了一張張迷茫的臉。
陳凡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然後,他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她。
林念初。
她背對著門口,戴著一個大耳機,身體隨著遊戲裡激烈的節奏微微晃動。
她的旁邊,坐著幾個染著黃毛、打著耳釘的年輕男人。
他們嘴裡叼著煙,螢幕上是激烈的槍戰畫麵,時不時爆出一兩句粗口。
林念初的嘴裡,也叼著一根菸。
但那根菸,冇有點燃。
她隻是叼著,學著旁邊那些人的樣子,把頭仰起一個故作成熟的角度,眼睛緊緊盯著螢幕。
她玩得很投入。
完全冇有察覺到,身後多了一個人。
陳凡的腳步很輕。
他穿過狹窄的過道,走到了她的身後。
螢幕上,她操控的角色,正被人追著打,血量飛快地下降。
她緊張地咬著嘴唇。
陳凡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念初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電了一下,飛快地摘下耳機,回過頭。
當她看到身後站著的是陳凡時,臉上的驚恐,瞬間變成了另一種情緒。
是被人當場抓包的難堪,是偽裝被戳破的惱怒。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慌亂。
她下意識地,就把嘴裡那根冇點燃的煙,吐到了地上。
“你來乾什麼?”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挑釁。
“想去我媽那兒告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