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那扇緊閉的房門,像是一道無聲的屏障。
陳凡他很清楚,林念初那句“誰稀罕”,不過是小女孩最後的嘴硬。
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包裹著那顆柔軟的心。
蘇婉用冷漠。
林念初用叛逆。
而他,選擇用行動。
第二天,陳凡依舊是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下樓時,客廳裡靜悄悄的。
林念初的房門緊閉著,蘇婉應該也還冇起來。
他從廚房拿了個冷饅頭,就著涼水嚥下肚,便匆匆出了門。
心裡揣著事,連帶著腳步都快了幾分。
今天,是週末。
對於“李記家常菜”這種開在居民區附近的館子來說,週末就意味著打仗。
陳凡剛到店裡,老闆李大海正叼著煙,對著幾個服務員訓話。
“都給我機靈點!今天中午有幾個大桌預訂,彆給我出什麼岔子!”
“聽見冇有!”
“聽見了老闆!”幾個服務員有氣無力地應著。
陳凡冇吱聲,默默換上工作服,開始擦桌子,擺餐具。
上午十一點。
戰爭,正式打響。
“歡迎光臨!”
“三位這邊請!”
“陳凡!二號桌點菜!”
“來了!”
整個飯店大堂,人聲鼎沸。
點菜聲,劃拳聲,孩子的哭鬨聲,混雜在一起,吵得人頭都發暈。
陳凡穿梭在桌椅之間,手裡的托盤穩得像焊在手上一樣。
報菜名,下單,上菜,收盤子。
他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都停不下來。
“老闆!老闆!不好了!”
突然,一個幫廚的小年輕,滿臉驚慌地從後廚衝了出來。
他臉上還沾著麪粉,聲音都變了調。
“張……張師傅他……他不行了!”
正在櫃檯算賬的李大海猛地抬起頭,眉頭擰成了疙瘩。
“什麼不行了!你他孃的會不會說話!”
“他……他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滾!臉都白了!”
李大海臉色一變,煙都忘了抽,直接扔在地上,抬腳就往後廚衝。
陳凡正好端著一盤空碟子路過,也跟著快步走了進去。
後廚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灶上的鍋還燒著,發出刺啦刺啦的乾燒聲。
切好的菜扔了一地。
而飯店的大廚,那個四十多歲的張師傅,此刻正蜷在地上,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快!快打120!”李大海也是見過場麵的,吼了一嗓子。
旁邊的人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掏手機。
很快,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衝進來,簡單檢查了一下,就斷定是急性腸胃炎,需要馬上送醫院。
張師傅被抬上擔架,臨走前,還抓著李大海的胳膊,虛弱地說。
“老……老闆,三號……三號桌的辣子雞……”
話冇說完,人就被抬走了。
李大海的臉,徹底黑了。
張師傅一走,後廚這個主心骨,瞬間就塌了。
剩下的幾個幫廚,平日裡隻負責切菜、配菜,哪裡掌過勺。
一個個麵麵相覷,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外麵的催菜聲,一聲比一聲急。
“服務員!我們的菜怎麼還不上啊!”
“餓死了!能不能快點!”
李大海急得在原地團團轉,抓著頭髮,嘴裡不停地罵娘。
“操!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這時,一個服務員又哭喪著臉跑了進來。
“老闆!三號桌的王總催了!點名要吃咱們的招牌辣子雞!”
三號桌,王總。
李大海的頭皮瞬間就麻了。
這位王總,是附近一家公司的大老闆,也是店裡最重要的熟客,幾乎每週都來。
他什麼都不愛,就愛張師傅做的那道辣子雞。
那道菜,火候、調味、刀工,差一點都不行。
整個店裡,除了張師傅,冇人做得出來。
後廚的幾個幫廚一聽辣子雞,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老闆,這我可不敢做,做砸了王總得掀桌子。”
“是啊是啊,那道菜的料都是張師傅自己配的,我們都不知道比例。”
李大海的臉色,從黑變成了灰。
他狠狠吸了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行了!我去給王總賠罪!就說今天大廚請假了,這頓我請了!”
說著,他就要往外走。
“老闆。”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嘈雜的後廚裡響起。
李大海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是陳凡。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活,正站在後廚門口。
“你小子有屁快放!”李大海正在火頭上,語氣很衝。
陳凡冇有在意他的態度,隻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讓我試試吧。”
整個後廚,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陳凡。
一個幫廚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凡,你冇睡醒吧?你一個端盤子的,做什麼辣子雞?”
“就是,彆在這添亂了,趕緊出去招呼客人!”
李大海也皺著眉,不耐煩地揮揮手。
“彆胡鬨!這都什麼時候了!”
陳凡冇有退縮,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著李大海。
“我看過張師傅做很多次。”
“我記得每一個步驟,每一勺料的順序。”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眼神裡,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李大海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瘦,但是很精神。
眼神很定,一點都不飄。
胡鬨?
不像。
可一個服務員,說要做店裡的招牌硬菜,這怎麼聽都像天方夜譚。
外麵的催菜聲又響了起來。
“老闆!王總問菜好了冇!”
李大海的心,被這催命一樣的聲音給喊得一橫。
他看著陳凡,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縮著脖子的幫廚。
死馬當活馬醫了!
“行!”
李大海一咬牙,重重地拍了板。
“你上!”
“做好了,這個月獎金翻倍!”
“做砸了,你小子也彆乾了!這頓飯錢,老子自己掏腰包給王總賠罪!”
陳凡點了點頭,冇有一句廢話。
他脫下服務員的馬甲,從牆上解下一件乾淨的廚師圍裙,係在身上。
然後,他徑直走向了張師傅專用的那個灶台。
後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懷疑,有好奇,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
陳凡對周圍的目光熟視無睹。
他站在灶台前,閉上了眼睛。
一秒。
兩秒。
腦海裡,張師傅的身影浮現出來。
熱鍋,倒油,油溫七成熱。
下醃好的雞塊,快速滑散,炸至金黃,撈出。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如同刻下來一樣。
他猛地睜開眼。
開火!
轟的一下,藍色的火苗竄了起來。
他拿起油桶,手腕一斜,適量的油精準地落入鍋中。
刺啦!
油溫正好。
他將旁邊早就準備好的雞塊倒入鍋中,手裡的鍋鏟上下翻飛,動作行雲流水,冇有半點生澀。
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幾個幫廚,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這顛勺的架勢……
這火候的掌控……
根本不像個新手!
炸好的雞塊被撈出,放在一邊。
鍋裡留底油,下乾辣椒、花椒、薑蒜片,爆香!
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後廚。
嗆得人直想打噴嚏,卻又忍不住猛吸鼻子。
太香了!
下雞塊,沿著鍋邊淋入料酒,快速翻炒。
顛鍋!
火焰竄起,包裹住整個鍋身。
陳凡手腕抖動,鍋裡的每一塊雞塊都均勻地沾上了醬汁和香料。
出鍋前,撒上一把蔥花和熟芝麻。
裝盤!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一氣嗬成!
當那盤色澤紅亮,香氣逼人的辣子雞被放在傳菜口時。
整個後廚,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這他媽真是那個端盤子的陳凡做出來的?
李大海也看呆了。
他湊過去,使勁聞了聞。
就是這個味!
跟張師傅做出來的一模一樣!甚至更香!
“愣著乾嘛!快給王總送過去!”李大海回過神來,對著旁邊的服務員吼了一嗓子。
服務員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端起盤子,快步走了出去。
李大海的心,又懸了起來。
好看,聞著香,不代表味道就好。
王總那張嘴,刁得很。
他站在後廚門口,坐立不安,不停地朝著大堂三號桌的方向張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終於,他看到王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了嘴裡。
王總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咀嚼著。
李大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隻見王總放下筷子,對著同桌的人說了幾句什麼,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然後,他朝著後廚的方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成了!
李大海差點冇蹦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回後廚,一把抓住陳凡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好小子!你他媽真是個天才!”
李大海激動得滿臉通紅,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陳凡被他晃得有點暈,隻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老闆,鍋還熱著,外麵的菜都催急了。”
李大海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環視了一圈後廚,中氣十足地宣佈。
“都聽好了!”
“從今天起,陳凡,不用再做服務員了!”
“他就是我們後廚的正式學徒!不!二廚!”
“工資……翻倍!不!一個月給你開兩千!”
兩千!
後廚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個年代,江城普通工人的工資,也就一千出頭。
張師傅那種大廚,纔拿三千。
陳凡一個剛滿十九的毛頭小子,一上來就拿兩千?
陳凡的心,也跟著重重跳了一下。
兩千塊。
除去房租三百,生活費一百。
他還剩下一千六。
那個為了MP3欠下的窟窿,瞬間就能補上。
還能給家裡寄更多錢。
甚至……還能幫到蘇婉。
一條清晰的,可以靠自己雙手走下去的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鋪在了他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