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很靜,到了夜晚就更加靜了。
徐楚一可能是太累了,靠在莊亭的墳上睡著了,他睡的很安慰,連眉頭都舒展開來。
我想,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對這個世界沒有了任何期許,能離開祠堂,哪怕在這樣的地方,也能獲得他想要的安寧。
我手裏捏著一個刻刀,在懷裏的墓碑上刻著字,我並不擅長做這些事情,刻的很慢,出來的字也醜的沒法看,要是蘇韓看見了,又該嫌棄我了。
不過我也是有進步的,從最初連筆都不會拿,被蘇韓一步步教到現在,雖不能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是都是會一些的。最明顯的就是寫字,從鬼都不認識的狗爬體到現在完全算得上是俊秀的字型,就連蘇韓都挑不出毛病。
他曾經說過,字如其人,還說我的字型跟我的性格一點都不像,我問他我這樣的性格該是什麼樣的字型,他想了很久,突然就笑了,說大概就是狗爬體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裏到底是什麼樣的形象了,不過,他還是很樂意教我一些東西的,我也喜歡讓他教,這麼多年了,一生又一世,多多少少也學了一些。
一直刻到了淩晨,我拍掉身上的木屑,站了起來。
半山腰的村莊裏隱約有了火光,那是村民紮起的火把。徐楚一那把火燒的不夠狠,想必他們此時已經恢復了過來,開始反應過來是巫師做了手腳,此時燃起了火把,估計很快就會找上來了。
徐楚一也醒了過來,他用傷痕纍纍的手扶住莊亭的墳墓,才站了起來,身體搖晃了幾下,勉強站住,沉靜的眼神看著山下。
“他們要來了。”
我“嗯”了一聲,伸了個懶腰,往另一邊走去:“是啊,他們一定想將你碎屍萬段。”
他沒有說話。
我回頭看他,示意他跟我走,他試著動了一下腳,竟然沒抬起來,便搖了搖頭:“算了,不走了。”
“不行,就在這裏的話,你給莊亭挖的墳就白挖了,再忍一下吧,你就快解脫了。”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莊亭的墳墓,又提起了力氣,跟著我一起往一邊走去,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我想讓整個村子為他陪葬!”
我不以為然道:“那就是了,別急,你再撐一會兒,我會讓你得償所願的。”
他又不說話了,我知道,他肯定是不相信我的,畢竟我在這裏,一直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形象。
誰不知道佟家的少爺從小頑劣不堪,又成日遊手好閒,幹啥啥不行,還一身臭毛病,光教書的先生就氣走了數十個,方圓百裡佟老爺硬是請不到一個敢來佟家教我功課的人。
也就村民礙於佟老爺的麵子,說一句我不諳世事,生性單純,其實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屁都不懂,還不懂裝懂。
關於我的傳言,徐楚一作為巫師,定是清楚的,而且他以前見過我幾次,我也沒在他麵前好好表現過,一副少爺樣子,吊耳兒郎當的。
所以他不信我太正常了。
我也不要求他必須信我,信不信的,既影響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什麼。
走了大概百米的位置,我摸了摸麵前的一棵大樹,又看了看山下,很好,這個位置正合適。
我問道:“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
他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問,但還是說道:“風景……不錯。”
“你覺得好就好。”
因為未來百年,甚至更久,你可能就要留在這裏了。當然,這話我沒有立即告訴他,代價什麼的,可以後麵在談。
我看了一眼山下,村民們手持火把,聚集在了一起,應該是在商量著一些什麼。
他們一定想了許多如何懲治巫師的方法,也隻能想想了。
我將手按在了那棵樹上,深深呼了一口氣。
現在隻是恢復記憶,卻依舊是肉體凡胎,力量沒有以前之萬一,但是,也足夠了。
我是冥府的最高掌權者,與天地初始,與萬物同生,世間萬物皆為我所控,亦為我所用。
而我最喜歡用的,就是業火,那是冥府怨魂消散時所化的魂火,隻有我才能掌控的東西。
與掌心相連的地方,樹身開始變成火紅,那紅火逐漸變成深紅,比血還要深重的火焰開始從樹身開始,往下蔓延。
業火所到之處,樹木成灰,山石化漿,往山下奔流而去。
我聽見村民們驚恐又絕望的呼叫,他們拚命的逃,卻又無路可逃,隻能被滾滾的炙熱岩漿吞噬。
“你看,這比直接燒死痛苦多了。”
徐楚一瞪大眼睛,身體一晃,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震驚的看著我:“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的說道:“這樣還不夠痛苦,往後的每一天,他們每一天都要會體會到同樣的痛苦,我要他們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這是他們殺了蘇韓的代價。
我感覺胸中的怒火隨著村莊的毀滅,逐漸熄滅了一些,也終於感受到有一種熟悉的氣息圍繞我身邊,我愣了一下,往身邊看了看。
肉眼凡胎,我就算恢復了記憶,也不具有看見靈魂的力量,但是我知道,一定是蘇韓來了。
他一定不願意我這樣做,因為現在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會背負因果,他不願意我再背負別人的因果。
“明明是他們不對,是他們先濫殺無辜的,我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我沒錯。”
我沒錯,就算要背負因果又怎麼樣?就算要受懲罰又怎麼樣?我認,但我沒有錯。
煩躁感又提了起來,我收回手,幾步走到徐楚一麵前。
“我給你一個機會,來世你可以再次見到莊亭,但是,我需要你的一魂一魄守在這裏,等到這裏的村民真心懺悔那一日,我會回來,放你自由。你願意嗎?”
他用了好一會兒才理解了我的話,激動道:“我可以再見到他嗎?”
“我說可以就可以。”
“我願意,多久我都願意,隻要我可以再見到他。”
我已經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左右這裏已經毀了,我也想早點回去見蘇韓。
“記得下輩子有機會在一起,不要那麼猶豫了,還有,如果下輩子再見到我,記得對我好一點。”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能撐這麼久已經是奇蹟了,我取走了他一魂一魄,一魂封印在這顆大樹上,正好可以鎮壓底下的村莊。另一魄,則封印在莊亭的墳墓裡。
順便,我將他的屍體和莊亭葬在了一起。
這一魂一魄,可以長久的為這個村莊提供“死而復生”的力量,直到我再次回到這裏。
我做完這一切,來到了蘇韓的墓旁,將他的墳挖開,看見了一口棺材,小是小了一些,但是還好我瘦,能夠躺的進去。
重新立好碑,上麵從他一人的名字變成了我們兩個的名字——蘇韓、佟嶽之墓。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十分滿意。便躺在了棺材裏麵,用了全部力氣才將棺材合上,光線消失後,我抱著他已經化為白骨的身體,慢慢閉上了眼睛。
哎,若是有人能將我們的墳墓重新埋一下就好了……
“累了,帶我回去吧……”
我睜開眼睛,看在蘇韓的手從我額頭上拿開,然後是莊亭……哦,現在我該喊他舅舅,我聽見他有些擔憂的聲音。
“退燒了嗎?”
然後是舅媽:“這次回去還是得找中醫給他好好調理一下身體,葯得繼續吃,不能因為他不喜歡就慣著他。”
嗯,他果然說到做到,這一世對我著實很好。
蘇韓又摸了摸我的額頭:“退燒了,已經醒了。”
我哼哼了一聲,身體懶洋洋的不想動彈,太多的記憶一下子復蘇,我覺得腦子都快要撐開了,看了他們一眼,便安心的再次閉上眼睛。
“累了,我睡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