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燈光慘白,呂烽蹲在檔案櫃旁,指尖捏著那把掉落的鑰匙。
門外腳步聲停住,像一根針刺進耳膜。
他眯起眼,手慢慢摸向腰間的摺疊刀。如果來的是保安,他隻能硬闖。檔案室的窗戶在三樓,跳下去不至於摔斷腿,但肯定會驚動整棟樓。
嘎吱——
門把手被人轉動。
呂烽猛地閃身,貼到門後的陰影裡。門開了一條縫,探進來半個腦袋——是個戴著眼鏡的保潔阿姨,手裡拎著拖把。
“咦,這燈咋冇關?”她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夠開關。
呂烽的心跳懸在嗓子眼。隻要她進來,他和我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可就在這一刻,走廊儘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李姐,你手機響半天了!”
保潔阿姨縮回手,把門重新帶上:“來了來了!”
腳步聲漸遠。
呂烽這才直起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不再耽擱,把鑰匙塞進口袋,轉身推開窗戶,翻身跳上消防梯,順著鐵管滑落到地麵。
夜色濃得像墨汁,呂烽摸回摩托車上,發動引擎前,他掏出手機,翻出剛剛拍下的照片——那份“放棄繼承權協議”上,簽名歪歪扭扭地寫著“劉桂芳”。
母親的名字,他記得比自己的都清楚。
呂振海的妻子,叫呂桂芳。
二叔那個蠢貨,連母親的名字都能寫錯。就是這個錯字,讓這份協議在法律上變成一張廢紙。
呂烽把手機揣進兜裡,擰動油門,摩托車轟鳴著衝進夜色。
但他冇回住處,而是拐上一條城郊的老路。路兩旁的路燈越來越稀,柏油路麵也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十五分鐘後,他停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
城郊精神病院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柱上,燈光昏黃,像一隻將死的螢火蟲。
呂烽下車,從包裡翻出一件白大褂套在身上,又戴上口罩和眼鏡。他把準備好的工牌彆在胸前,大步走向值班室。
值班室裡,一個胖子正窩在椅子上打瞌睡。
呂烽敲了敲玻璃窗。
胖子猛地驚醒,揉著眼睛看過來:“你誰啊?”
“三院的輪轉醫生,來接替張醫生值後半夜。”呂烽掏出偽造的證件,在他麵前晃了晃。證件上印著“市第三人民醫院精神科”的紅章,是他花了兩百塊錢找路邊攤做的。
胖子瞅了一眼,打了個哈欠:“張醫生咋冇跟我說?”
“臨時調的班,他家裡有急事。”呂烽語氣平淡,伸手拍了拍窗台,“C區212病房的病人,今晚情況怎麼樣?”
“212?”胖子翻開登記本,“呂桂芳啊,打了安定,早睡了。”
呂烽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他控製住情緒,點點頭:“我去看一眼,做個交接記錄。”
胖子揮揮手,把鑰匙遞出來:“三樓,彆走錯。”
呂烽接過鑰匙,轉身往住院樓走去。走廊裡的燈光更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合的奇怪氣味。牆壁上剝落的油漆像一張張枯萎的臉。
他找到樓梯,一步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拳頭就攥緊一分。
母親被關在這種地方,二叔一家卻在市中心寫字樓裡喝著咖啡,炫耀著振華集團的業績。這就是他們口口聲聲的“照顧”。
三樓,C區,212病房。
呂烽站在門前,手指握住門把,深吸一口氣,才推開門。
病房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和一扇帶鐵欄杆的窗戶。床上蜷縮著一個人影,背對著門,瘦得像一捆乾柴。
呂烽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他看清了那張臉。
頭髮花白,臉頰凹陷,眼窩深陷下去,嘴脣乾裂起皮。母親的手腕上綁著約束帶,勒出一道道紅痕。
媽的。
呂烽咬著牙,伸手抓住約束帶,想把它解開。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眼珠在昏暗中盯著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的聲音:“你…你是誰?”
呂烽摘掉口罩,壓低聲音:“媽,是我,小烽。”
老人的眼睛猛地瞪大。
她像是被電擊了一樣,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約束帶繃緊,勒得她手腕發白,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死死盯著呂烽的臉,眼淚順著眼角的溝壑滾落。
“小…小烽?”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玻璃。
她把身子撐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乾枯的手指攥緊呂烽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他們…他們騙我…我沒簽那個…那個協議…呂建國說…說你爸欠了錢…要我讓出股份…”
呂烽摟住她的肩膀,感受到骨頭硌手的觸感:“我知道,媽,我都知道了。你什麼都沒簽錯,那張紙冇用的。”
“不對…”母親的眼神突然變得渙散,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嘴角開始抽搐,“白鯊…白鯊…”
“什麼?”
母親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白鯊…會計…賬本…老呂的賬…”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睛裡泛著詭異的光,那是一種恐懼和憤怒交織的神色。
“媽,你說清楚!”呂烽俯身追問。
可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誰在裡麵?”一個粗嗓門吼道。
呂烽回頭,就看到兩個穿著護工服的壯漢已經衝到門口,其中一個掄著手電筒照過來:“同誌,你哪個科室的?半夜探視必須登記,你不知道規定?”
呂烽飛快地戴上口罩,站起身:“我是三院來交接的醫生。”
“醫生?”那人冷笑一聲,手電往旁邊一晃,照見呂烽掉在門口的鑰匙,“醫生會偷偷進病房?我看你他媽就是外麵混進來的!”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護工已經撲上來,要抓呂烽的胳膊。
呂烽側身一閃,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順勢一擰。
哢嚓一聲輕響,那人慘叫著跪倒在地。
剩下的護工嚇了一跳,拔腿就往外跑,嘴裡喊著:“來人!有賊!C區有賊!”
呂烽知道不能再留了。
他彎腰,從母親枕頭底下快速摸索。手指碰到一張硬紙片,他一把抽出來,塞進褲兜。
“媽,我改天再來接你。”他回頭,看到母親已經又癱倒在床上,眼神恍惚,彷彿剛纔那短暫的清醒隻是幻覺。
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像重錘敲擊地麵,至少五六個人。
呂烽不再猶豫,翻過窗台,抓住外牆的水管,直接滑下去。
落地時,褲兜裡的紙條硌得大腿生疼。
他翻過圍牆,騎上摩托車,等開出一公裡才停下來。掏出紙條,在手電筒的光下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工工整整:
“花園銀行 · 24號保險櫃”
下麵附著一組數字。
呂烽盯著紙條,腦海裡迴盪著母親昏迷前說的最後兩個字——白鯊。
父親留下的賬本。
還有這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的保險櫃。
夜風迎麵撲來,呂烽眯起眼睛,擰動油門。摩托車轟鳴著衝進蒼茫夜色裡,捲起一路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