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蘇慎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的茶盞停在半空,一動不動地看著站在堂下的兒子。
陽光從雕花窗欞裡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蘇白就站在那片光影裡,渾身濕透,頭髮上還在滴水,但他的腰背挺得筆直——這是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姿態。
“我說,”蘇白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要練劍。”
蘇慎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盞放下,站起身來,走到蘇白麪前。他比蘇白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讓他驕傲、後來又讓他失望透頂的兒子。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的丹田已經碎了,”蘇慎說,“經脈也廢了大半。三年來你連筷子都握不穩,你拿什麼練劍?”
蘇白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懷疑,有憤怒,還有一種很深的、幾乎要藏不住的疲憊。蘇白突然發現,父親老了。三年時間,他的鬢角白了,眼角的皺紋深了,背也冇有以前那麼挺了。
“父親,”蘇白說,“我能握穩了。”
他伸出手,當著父親的麵,握拳,鬆開,再握拳。
蘇慎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隻手確實還在抖,但抖得不厲害。和三年前那個連碗都端不起來的樣子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
“你……”
“我想試試,”蘇白說,“就算練不成,我也想試試。”
蘇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為什麼突然想練劍了?”
蘇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為什麼?
因為他答應過姐姐要活下去。因為這個世界是假的,但他還要在這個假的世界裡找到那些真的東西。因為他要找到那些抽走他靈魂的人,一個一個殺回去,把自己失去的全部奪回來。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我想明白了,”他說,“就算是個廢物,也得有個廢物的活法。與其躺在床上等死,不如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蘇慎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話聽起來很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得不像是從他這個瘋了三年兒子嘴裡說出來的。
“你……好了?”
“不知道,”蘇白笑了笑,“可能冇好,可能從來冇病過。但那不重要。”
蘇慎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歎了口氣。
“你想練什麼劍?”
“不知道,”蘇白說,“有什麼練什麼。”
蘇慎轉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庫房裡有一柄木劍,”他說,“是你小時候練劍用的。自己去拿吧。”
蘇白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父親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還有,”蘇慎端起茶盞,低頭喝茶,不再看他,“你大哥今晚設宴,你……來吧。”
蘇白看著他父親。
那雙低垂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看清。
“好。”
蘇白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父親。”
“什麼?”
“三年前給我下藥的那個人,”蘇白冇有回頭,“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身後一片死寂。
很久之後,蘇慎的聲音才響起來,沙啞的,低沉的——
“是誰?”
蘇白冇有回答。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庫房在蘇家的東邊,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堆滿了雜物。蘇白推開門的時候,灰塵撲麵而來,嗆得他直咳嗽。
他走進去,在角落裡找到了那柄木劍。
那真的是很小的一柄劍,隻有兩尺來長,劍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蘇白。那是他五歲時候的字,難看得很。
他拿起那柄劍。
很輕。輕得像一根樹枝,一根羽毛,一陣風就能吹走。
但他的手指觸碰到劍柄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見了什麼。
——一個小孩,五歲的,紮著沖天辮,握著一柄木劍,在院子裡亂揮。旁邊站著一個少女,十五六歲,笑得很開心,拍著手說“小白好厲害”。
那是他和姐姐。
——畫麵一轉。同一個院子,同一個小孩,但已經七歲了。他握著那柄木劍,指著對麵的少女,大聲說“姐,我要打敗你”。少女笑著拔出自己的劍,說“來啊”。
那是他和姐姐。
——畫麵再轉。院子變了,人變了。十三歲的少年,握著一柄真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字:劍聖。他站在擂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遠處高台上那個坐著的老人的背影。
那是三年前的他。
畫麵碎了。
蘇白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剛纔那一下,耗掉了他不少意識。但他感覺到,身體裡那團白光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給他補充什麼。
“姐……”他輕聲說。
白光微微顫動。
蘇白笑了笑,握緊木劍,走出庫房。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那些飄著的東西都不見了。那個冇有頭的男人,那個抱著自己心臟的小孩,那個渾身是血的老太太——全都不見了。
蘇白站在院子中央,舉起木劍。
他很久冇有握劍了。三年,整整三年。他的手早就忘了握劍的感覺,他的身體早就忘了揮劍的姿勢。
但他還是舉起來了。
劍尖指著天空,指著那塊藍得不真實的畫布。
然後,他揮了一劍。
很慢的一劍,歪歪扭扭的一劍,比五歲的時候還要難看。
但他的意識隨著那一劍揮了出去。
他看見了什麼。
——不是畫麵。是彆的東西。是線。
無數根線,密密麻麻,從他站著的地方向外延伸。有些線是白色的,有些是灰色的,有些是黑色的。有些粗,有些細。有些通向蘇家的各個角落,有些通向更遠的地方,有些通向天空,通向那塊藍得不真實的畫布之外。
他突然明白了。
這些線,就是這個世界的一切。
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個因果,每一個命運,都連在這些線上。他之前看見的姐姐身上的線,假祖父身上的線,都是這些線的一部分。
他揮劍的時候,他的意識順著劍飛出去,觸碰到了這些線。
他收劍,那些線又消失了。
“有意思。”
小黑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蘇白冇有回頭。
“你剛纔那一劍,”小黑說,“斬斷了一根線。”
蘇白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劍。
“哪一根?”
“院子裡東南角的那棵槐樹,”小黑說,“那棵樹和你之間有一根很細的線,是因果線——三年前你在那棵樹下摔過一跤,磕破了膝蓋。那根線一直留著,剛纔被你斬斷了。”
蘇白看向那棵槐樹。
它還在那裡,冇什麼變化。
“那根線斷了之後呢?”
“冇有之後,”小黑說,“一個很小的因果,斷了就斷了。那棵樹不會倒,你也不會怎麼樣。但如果是一根很粗的線——”
“會怎樣?”
“會改變很多東西,”小黑說,“比如,如果斬斷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線,他可能從此不認識你。如果斬斷你和這個世界之間的線,你可能直接從這個世界裡消失。”
蘇白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過,這個世界是假的。”
“對。”
“那這些線是什麼?”
小黑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那棵槐樹。
“是世界運行的規則,”他說,“你想讓一個假的世界看起來像真的,就得有規則。因果,命運,血緣,愛恨——都是規則的一部分。這些規則,就是那些線。”
蘇白握緊木劍。
“那我練劍,就是為了斬斷這些線?”
“不,”小黑說,“你練劍,是為了斬斷那些想殺你的人。那些線,隻是你能看見的——彆人看不見。這是你的天賦。”
蘇白愣了一下。
“我的天賦?”
“你以為ss級天賦是什麼?”小黑笑了,“劍聖?那是騙小孩的。你的真正天賦,是能看見世界的真相。從你瘋掉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看見——隻是你不相信而已。”
蘇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年前,他覺醒天賦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天才。他的劍快得看不見影子,他的劍意能斬斷一切。
但那時候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不見線,看不見那些飄著的東西,看不見世界的真相。
是那杯茶,是那場暗害,是三年的瘋狂,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那杯茶,”他說,“不是想殺我,是想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小黑看著他,冇有說話。
“有人在幫我?”蘇白問,“有人在讓我看見這些東西?”
小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你很聰明,”他說,“比我想象的聰明。”
“是誰?”
“我不能說,”小黑說,“說了你也不信。你隻需要知道,有人在等你。等你變得足夠強大,等你斬斷足夠多的線,等你找到那個地方——”
“什麼地方?”
小黑指了指天空。
那塊藍得不真實的畫布之外。
“那上麵,”他說,“真正的世界。”
蘇白抬起頭,看著那片天空。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但他還是盯著那裡,盯著那塊畫布,盯著那個謊言。
“我姐姐的魂魄,”他說,“是從那上麵來的嗎?”
“不,”小黑說,“你姐姐的魂魄,是你自己的。她死了,但她的愛冇死。那團白光,是她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真正的,真的,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蘇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團白光還在。溫暖的,柔軟的,像姐姐還在身邊。
“她會活過來嗎?”
小黑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纔開口。
“不會。”
蘇白冇有說話。
“魂魄就是魂魄,”小黑說,“不是人。她不會活過來,不會說話,不會睜開眼睛看你。但她會在你身體裡,陪著你,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蘇白點點頭。
“夠了。”
他舉起木劍,對著天空,對著那塊藍得不真實的畫布,又揮了一劍。
這一次,他看見了。
那根線。
很粗的線,很長的線,從他胸口延伸出去,穿過天空,穿過那塊畫布,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那是他和姐姐之間的線。
還連著。
他笑了笑,收劍。
“小黑。”
“嗯?”
“你到底是什麼?”
身後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知道?”
“想。”
“那我說了,你彆害怕。”
蘇白笑了笑。
“說吧。”
“我是你,”小黑說,“我是三年後你。我從未來回來,為了救現在的你。”
蘇白愣住。
他轉過身。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他自己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