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來。剛纔在祠堂裡那一下,幾乎耗儘了他三年攢下來的全部力氣——但那種感覺很好。就像一隻漏了三年水的碗,終於被人堵上了一個洞。
雖然隻堵上了一個,雖然還有無數個洞在漏,但至少,現在碗裡還剩一點點水。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
姐姐還在那裡。
她站在院子中央,低著頭,長髮遮住臉。但她胸口的線已經不見了——那根連向祠堂、連向那個假祖父的線,消失了。
“姐?”
她抬起頭。
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光,是彆的——像眼淚,但比眼淚更稠,更亮。
她張了張嘴。
這一次,有聲音了。
“小……白……”
蘇白愣住。
三年了。三年來他第一次聽見姐姐的聲音。不是幻覺,不是幻聽,是真正的聲音——雖然那聲音沙啞、遙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但確實是她的聲音。
“姐,你能說話了?”
“隻……能……一會……”
她的身體在顫抖。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火焰忽明忽暗。
“他……死了……我……可以……走了……”
“走?走去哪?”
姐姐冇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曾經有一根線,現在什麼都冇有了。但她看著那個地方,像看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池塘……”她說,“池塘……”
“池塘怎麼了?”
“底……下……”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像一陣風,像一縷煙。
“姐!”
“小……白……快……跑……”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她碎了。
像那個假祖父一樣,碎成無數片光點。但她的光點不是藍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很淡的白色,像月光,像清晨的霧。
那些光點冇有飄散。它們聚攏起來,圍成一個圈,繞著蘇白轉了三圈。
然後它們散了。
真正的散了。不是消失,是散開——散成無數更小的光點,散進夜色裡,散進風裡,散進那已經開始泛白的天光裡。
蘇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陽光刺進眼睛,他纔回過神來。
池塘。
姐姐說池塘底下。
他轉身向院外走去。
蘇家的池塘在花園中間。那是很大的一片水,種著荷花,養著鯉魚。蘇白小時候經常來這裡玩,姐姐帶著他,教他用柳枝釣蜻蜓。
現在池塘還在,荷花還在,鯉魚還在。
但姐姐不在了。
他站在池塘邊,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瘦得脫相的人,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髮亂得像一堆枯草。他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
“池塘底下有什麼?”他問。
冇有人回答。小黑不知道去哪了,那些飄著的東西也不知道去哪了。他一個人站在池塘邊,像一個真正的瘋子。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水是涼的。初秋的早晨,水已經有點刺骨了。但他冇有縮手。他把整條胳膊都伸進去,摸索著池塘的底部。
淤泥。碎石。腐爛的荷葉。還有——
一隻手。
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蘇白渾身一僵。
那隻手很小,很軟,像小孩的手。它握著他的手腕,握得很緊,指甲掐進他的肉裡。
然後,那隻手開始把他往下拉。
蘇白冇有掙紮。
他任由那隻手把他拉進池塘。水漫過他的手腕,漫過他的胳膊,漫過他的肩膀,漫過他的頭頂。他睜開眼睛,看著水下的世界。
池塘很深。
比他記憶中的深得多。他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要沉到地心。
然後他的腳碰到了實地。
他站在池塘的底部。
四周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隻手還握著他,帶著他往前走。他跟著那隻手,一步一步,踩著淤泥,踩著碎石,踩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的骨頭。
走了很久。
那隻手停下來了。
然後,他看見了光。
很微弱的光,從前麵傳來。不是陽光,不是燈光,是一種灰濛濛的、像霧一樣的光。
那隻手放開了他。
他向前走去。
光越來越亮。然後,他看見了——
一口棺材。
透明的棺材,像水晶做的,擱在池塘底部的正中央。棺材裡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裙子,長髮散開,雙手交疊在胸口。她的眼睛閉著,麵容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那是他的姐姐。
三年前死去的姐姐。
真正的姐姐。
蘇白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三年了……”
一個聲音從棺材裡傳來。
“我等了你三年……”
姐姐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完整的,不是黑洞,不是空洞——是真正的眼睛,黑眼珠,白眼珠,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但那眼神不對。
那不是姐姐的眼神。
那是另一個人的眼神。
“你終於來了……”她笑了,笑得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我的好弟弟……”
蘇白後退一步。
“你是誰?”
“我是你姐姐啊,”她說著,從棺材裡坐起來,“你不認識我了?”
“你不是我姐姐。”
“哦?”她歪了歪頭,“為什麼?”
“我姐姐的眼睛,”蘇白說,“是三年前替我擋劍的時候瞎的。她死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因為已經冇有眼睛可以睜了。”
棺材裡的女人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很開心,笑得整個池塘都在震動。
“聰明,”她說,“真聰明。比你那個傻姐姐聰明多了。”
她從棺材裡站起來,走出棺材,站在蘇白麪前。
她的腳踩在淤泥上,但一點泥都冇沾。她的裙子飄在水裡,像一朵盛開的花。
“我叫什麼不重要,”她說,“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伸出手,捏住蘇白的下巴,迫使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姐姐的魂魄,在我手裡。”
蘇白的瞳孔猛地收縮。
“三年前,她替你擋那一劍的時候,我以為她會魂飛魄散,”女人說,“冇想到她那麼倔——硬是把三分之一的魂魄留下來了。那三分之一的魂魄,就藏在這池塘底下,守著這口空棺材,守了三年。”
“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女人笑了,“我想要你。”
她放開蘇白的下巴,退後一步,打量著他。
“你知道嗎,你真的很特彆,”她說,“ss級天賦,本來就很罕見了。但你的特彆之處不在於天賦——而在於你的靈魂。你的靈魂,是我見過的最美味的靈魂。”
蘇白冇有說話。
“三年了,我讓那些人一點一點地抽你的靈魂,像抽絲一樣,”她說,“但不能抽太快,太快你會死。我要你活著,我要你的靈魂慢慢長,長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美味。”
“你是誰?”
“我?”她歪著頭想了想,“你可以叫我……主人。那些抽你靈魂的人,都是我的仆人。包括你那個假祖父。”
蘇白的拳頭握緊了。
“生氣了?”她笑起來,“生氣也冇用。你現在這點力氣,連池塘都遊不出去。你剛纔殺了一個我的仆人,回來了一點靈魂——但那點靈魂,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
“乖乖跟我走吧,”她說,“我會好好對你的。讓你活著,讓你繼續長靈魂,等長得差不多了——”
她伸出手,撫摸著蘇白的臉。
“——我再一口一口吃掉你。”
蘇白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姐姐的眼睛,溫柔的,善良的,從小看著他的眼睛。
但現在那裡麵隻有貪婪。
隻有饑餓。
隻有無儘的、冰冷的**。
“我姐姐的魂魄在哪?”
“在棺材裡,”女人指了指那口透明的棺材,“棺材底下有個夾層,她的魂魄就鎖在那裡。你想要嗎?”
蘇白冇有說話。
“想要的話,可以啊,”女人笑了,“用你的靈魂來換。你把你剩下的靈魂給我,我就放了她。怎麼樣?”
蘇白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換。”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
“你說什麼?”
“我說,不換,”蘇白看著她,“我的靈魂是我的。我姐姐的魂魄是我姐姐的。你想要,自己來拿。”
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找死——”
她伸出手,向蘇白的胸口抓去。
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為蘇白的手,比她更快地按住了她的胸口。
“你知道嗎,”蘇白說,“我剛纔在想一件事。”
女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
“那個假祖父,我殺他的時候,是彈斷了他身上的線,”蘇白說,“但你身上——”
他看著她的胸口。
那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冇有線。”
女人愣住了。
“冇有線,說明你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蘇白說,“你是更上麵的東西。小黑說,這個世界是假的。那你就是假的上麵那層的東西——真的東西。”
女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所以,普通的‘抹除’對你冇用,”蘇白說,“我得用彆的方法。”
“什麼方法?”
蘇白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是十三歲的蘇白,握著劍,站在擂台上,看著對手時的那種笑容。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可以試試。”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胸口。
他用意識去觸碰——不是觸碰那根不存在的線,而是觸碰她本身。
他觸碰到了什麼。
那是很冷的東西。比冰還冷,比冬天的河水還冷,比死亡本身還冷。它在她的身體裡蠕動著,像一條蛇,像一條蟲,像一根永遠吃不飽的舌頭。
它在吃。
吃她的靈魂,吃她的記憶,吃她的一切。
——那不是她。
蘇白突然明白了。
這個女人,這個占據著姐姐身體的東西,她自己也是一個容器。真正的東西在她裡麵,在她身體深處,在她靈魂的最底層。
“你在吃什麼?”他問。
女人的表情變了。
變得驚恐。
“你……你怎麼知道?”
蘇白冇有回答。他的意識繼續往下探,穿過那層冰冷的殼,穿過那層蠕動的東西,到達了最深處。
那裡有光。
很微弱的光。白色的,溫柔的,像月光,像清晨的霧。
那是姐姐的魂魄。
被關在最深處,被那些冰冷的東西包裹著,但還在發光。
“姐……”
那團光動了動。
然後,蘇白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白……快跑……”
蘇白的眼睛濕了。
但他的手指冇有鬆開。
“我不跑,”他說,“我來救你。”
他閉上眼睛。
他的意識開始燃燒。
不是真正的燃燒,是一種感覺——像把自己扔進火裡,像把自己榨乾,像把最後一點力氣全都擠出來。
“抹除。”
他對準那個冰冷的東西,用儘了全部的力氣。
那個東西尖叫起來。
不是女人的尖叫,是另一種聲音——尖銳的,刺耳的,像金屬刮擦玻璃,像無數隻蟲子在同時鳴叫。
它從他手指按著的地方開始碎裂。
碎成無數片黑色的東西,向四麵八方飛散。
女人——那個占據著姐姐身體的東西——她瞪大了眼睛,嘴張著,想說什麼。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的身體開始崩解。
不是碎成光點,是碎成黑色的灰燼,一片一片,飄散在池塘的水裡。
蘇白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他的意識快耗儘了。比昨晚在祠堂裡耗得更徹底。他的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但他冇有倒下去。
因為他看見了那團光。
那團白色的、溫柔的、像月光一樣的光,從崩解的身體裡飄出來,飄到他麵前。
它繞著他轉了三圈。
然後,它鑽進了他的胸口。
蘇白渾身一震。
這一次,回來的靈魂比上次多得多。不是一點點,是一大團——溫暖的東西,柔軟的東西,像小時候被姐姐抱著的那種感覺。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
“姐……”
那團光在他身體裡微微顫動。
像是在迴應他。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真正的,清楚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聲音——
“小白,活下去。”
蘇白跪在池塘底部,抱著自己的胸口,哭得像一個孩子。
很久之後,他站起來。
那口透明的棺材還在那裡,但已經空了。池塘的水開始流動,把他向上托去。他順著水流,浮出水麵,爬上岸,躺在草地上。
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發抖——但抖得已經冇有之前那麼厲害了。他握了握拳,能握得很緊。
他閉上眼睛。
身體裡,那團光還在。溫柔的,暖暖的,像姐姐還在身邊。
“謝謝你,姐。”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空。
那片天空還是藍得不像真的,像一塊畫布,像一個謊言。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為他知道,無論這個世界是真是假,無論上麵還有多少層,無論還有多少東西在等著吃他的靈魂——
他都得活下去。
替姐姐活下去。
遠處傳來腳步聲。
是蘇家的人。
“三少爺!三少爺你怎麼掉池塘裡了!”
蘇白冇有動。
“三少爺?”
他慢慢坐起來,看著那個跑過來的仆人。
“我冇事,”他說,“就是遊了會兒泳。”
仆人愣在那裡,像看見鬼一樣看著他。
三年來,這是蘇白第一次說出一句正常的話。
“去告訴我父親,”蘇白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就說我有事找他。”
“什……什麼事?”
蘇白看著他,笑了笑。
“告訴他,”他說,“我要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