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今晚燈火通明。
正堂裡擺了三桌酒席,坐滿了人。蘇家的本家、旁支、姻親、故舊,全都來了。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酒罈子堆成了山,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蘇白走進正堂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那些目光裡什麼都有——驚訝,疑惑,嘲諷,憐憫,不屑,好奇。三年來,蘇白第一次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像一個走錯門的乞丐。
“喲,這不是咱們家的天才嗎?”
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蘇白看過去,是他的二叔蘇慎言,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一直和他們家不對付。
“聽說你好了?”蘇慎言端著酒杯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看著也不像好了的樣子啊。這瘦得,跟竹竿似的。”
蘇白冇有說話。
“練劍?”蘇慎言笑了起來,“你這樣子,連劍都拿不起來吧?還練劍?練什麼?練怎麼摔跤嗎?”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蘇白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看見蘇慎言身上有一根線。灰色的,細細的,從他胸口延伸出去,通向正堂後麵的方向——那是祠堂的方向。
又是一個。
“二叔,”蘇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最近去過祠堂嗎?”
蘇慎言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麼?”
“冇什麼,”蘇白說,“就是隨便問問。”
他繞過蘇慎言,向裡麵走去。
蘇慎言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半晌才冷哼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蘇白走到正堂深處,看見了今晚的主角——他的大哥,蘇城。
二十三歲的七階劍客,蘇家未來的希望。他坐在主位旁邊,穿著一身月白長袍,正在和身邊的賓客說話。看見蘇白走過來,他抬起頭,笑了笑。
“小弟來了,”他站起身來,“來,坐這兒。”
他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蘇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聽說你要練劍?”蘇城給他倒了一杯酒,“好事。練練總比躺著強。”
蘇白看著那杯酒。
酒是清的,泛著微微的琥珀色,香氣撲鼻。上好的桂花釀,蘇家自己釀的,每年隻出幾壇。
“不喝?”蘇城問。
“大哥,”蘇白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蘇城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三年前?”他想了想,“那天晚上我在城外,有個任務。怎麼了?”
“冇什麼,”蘇白說,“就是隨便問問。”
蘇城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什麼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讓人看不清。
“小弟,”他放下酒杯,“你是在懷疑什麼嗎?”
蘇白冇有回答。
他看著蘇城的胸口。
那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線。
他的父親有線,他的二叔有線,滿堂的賓客裡,他至少看見了十幾根線——灰色的,細細的,都通向祠堂的方向。
但蘇城身上,一根都冇有。
“大哥,”蘇白問,“你相信那些飄著的東西嗎?”
“飄著的東西?”
“就是那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蘇白說,“我三年來一直看見的那些。”
蘇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兄長看弟弟的那種笑。
“小弟,”他說,“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你能正常說話了,這就是進步。”
他拍了拍蘇白的肩膀。
“慢慢來,不著急。”
蘇白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鼓勵,有兄長的溫暖——太正常了,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蘇白想起了小黑的話。
彆相信任何人。
“謝謝大哥,”他端起那杯酒,放在唇邊碰了碰,又放下了,“我今晚不太舒服,就不喝了。”
蘇城點點頭,冇有勉強。
宴席繼續進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蘇白坐在那裡,像一個局外人,看著滿堂的賓客,看著那些身上連著線的人,看著他們推杯換盞,說著各種各樣的客套話。
他的父親蘇慎坐在主位上,臉色一直不太好看。剛纔蘇白在門口鬨的那一出,讓他在賓客麵前丟了臉。但他冇有發作,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的二叔蘇慎言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眼神陰惻惻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的三姑、四叔、表兄、表姐——每一個人都帶著那種探究的眼神看他,像看一個突然會說話的猴子。
蘇白一個個看過去,把那些身上有線的人都記了下來。
灰色的是誰連的?假祖父已經死了,這些線為什麼還在?是假祖父生前連的,還是——
還有彆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假祖父死的時候,那些線應該斷了纔對。他親眼看見那根從姐姐身上連出去的線斷了,從那以後姐姐才能說話,才能最後消散。
那為什麼這些人身上的線還在?
除非——
連線的不是假祖父。
假祖父也隻是中間的一環。
真正連線的,另有其人。
蘇白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抬起頭,掃視全場。那些灰色的線,一根根從他眼前掠過,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網。
這張網的終點,在哪裡?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線,向祠堂的方向延伸。但到了祠堂那裡,線並冇有停——它們繼續向前,穿過祠堂的牆壁,繼續延伸,延伸到——
蘇白愣住了。
那些線延伸的方向,是祠堂後麵。
祠堂後麵是什麼?
他想了想。祠堂後麵是一堵牆,牆外麵是後山,後山上是一片樹林,樹林深處是——
蘇家的祖墳。
他祖父的墳就在那裡。
真正的祖父,死了十年的那個。
不是那個假貨。
蘇白的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
如果他祖父的墳是那些線的終點——
那墳裡埋的是什麼?
“小弟?”
蘇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蘇白轉過頭,看見大哥正關切地看著他。
“你臉色不太好,”蘇城說,“要不要回去休息?”
蘇白點點頭。
“好。”
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城還坐在那裡,端著酒杯,和旁邊的賓客說著話。他冇有看他,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離開。
但就在蘇白要轉身的時候,蘇城忽然轉過頭來。
隔著滿堂的人群,兄弟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蘇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溫和,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然後他舉起酒杯,對著蘇白,遠遠地敬了一下。
蘇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笑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覺醒天賦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宴席,也是這樣滿堂賓客,也是這樣觥籌交錯。他大哥也是這樣坐在他旁邊,也是這樣笑著拍他的肩膀說“小弟真厲害”。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杯茶。
然後一切都變了。
蘇白轉過身,走進夜色裡。
身後,宴席繼續。
蘇白回到自己的院子。
那些飄著的東西還是冇有出現——自從假祖父死後,它們就全都不見了。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那棵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他走到槐樹下,坐下來,背靠著樹乾。
“小黑。”
冇有迴應。
“小黑?”
還是冇有。
蘇白沉默了一會兒。
從小黑出現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叫他叫不應。以前隻要他開口,那個聲音就會從身後響起,懶洋洋的,帶著一點嘲諷的笑意。
現在,什麼都冇有。
他走了嗎?
還是——
蘇白閉上眼睛,用意識去感知自己的身體。那團白光還在,姐姐的魂魄依然溫暖地蜷縮在他胸口。他的靈魂也比昨天強了一些,雖然還是漏的,但漏得冇有那麼快了。
但他感覺不到小黑。
那個住了三年的人,真的走了。
“是因為我大哥嗎?”他輕聲問,“你怕他?”
冇有人回答。
蘇白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那棵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像灑了一層霜。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姐姐帶他在這個院子裡看月亮。那時候他很小,姐姐也不大,兩個人並排坐在台階上,一人手裡拿著一塊月餅。
“姐,月亮上有人嗎?”
“有啊。”
“誰啊?”
“嫦娥。”
“嫦娥漂亮嗎?”
“漂亮。”
“比姐姐還漂亮嗎?”
姐姐笑著捏他的臉:“當然冇有姐姐漂亮。”
蘇白笑了笑。
那些記憶是真的嗎?還是這個虛假的世界裡的一段代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感覺是真的。被姐姐抱著的感覺,被姐姐捏臉的感覺,和姐姐一起看月亮的感覺——那些感覺,是真的。
這就夠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木劍。
五歲時刻的字,歪歪扭扭,醜得要命。但那是他的手刻的,五歲的他,握著刻刀,一筆一畫,刻得很認真。
那個五歲的他,是假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現在還活著,還能握劍,還能看見那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就夠了。
他站起來,舉起木劍,對著月亮揮了一劍。
很慢的一劍,歪歪扭扭的一劍,比五歲的時候還要難看。
但他的意識隨著那一劍揮了出去。
他看見了那些線。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從他身上延伸出去的,從他父親身上延伸出去的,從他二叔身上延伸出去的,從滿城的人身上延伸出去的——全都彙聚到一個方向。
祠堂後麵。
那片祖墳。
他收劍,那些線消失了。
“墳裡埋的是什麼?”他輕聲問。
冇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去那裡看看。
不是現在。
現在他還太弱,靈魂太漏,劍太慢。
但總有一天。
他轉身走進屋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那團白光在他胸口微微顫動,像是在安慰他。
“姐,”他輕聲說,“我會活下去的。”
白光又顫了顫。
他笑了笑,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蘇白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聽見院子裡有人在喊——
“三少爺!三少爺出事了!”
他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院子裡站著一個仆人,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怎麼了?”
“二老爺……二老爺他……”
“二叔怎麼了?”
仆人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
“死了。”
蘇白愣住。
“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仆人說,“今天早上丫鬟去送水,發現他躺在床上,已經……已經冇氣了。”
蘇白冇有說話。
“老爺讓您過去。”
蘇白點點頭,跟著仆人向外走。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
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小黑,”他輕聲說,“是你乾的嗎?”
冇有人回答。
他轉過身,走進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