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句唱詞,出自《六國大封相》,乃是『公孫衍』為陳明心跡,當眾剖腹流腸之時的唱段。
此刻,常大豐雖未扮作公孫衍,但他目光灼灼,眉宇之間盈滿正氣,配合著口中慷慨激烈的唱詞,若有懂戲的人在旁觀看,一眼便會認定他此刻就是公孫衍本尊親至!
學了妝神畫鬼草稿以後,唱戲通神便不再是偶然之事。
而是每一次吐氣開聲,都如戲中人物親臨!
丁零此前隻看戲班演過幾回《六國大封相》,她並未真正學過這一折戲。
隻是常大豐語氣嚴厲,令她跟著唱。
她便也全情投入,跟著麵色一肅,神色凜然不可冒犯,同時開口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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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腹經綸餵豺狼,不如掏與百姓看——」
同樣是抑揚頓挫的腔調,同樣有慷慨激烈的氣勢!
幾乎丁零一開口,周羊心頭就是一定:「成了!」
儘管丁零還未學得妝神畫鬼草稿,但她今夜兩次開聲唱戲,兩次都俱是唱戲通神,把戲中人物唱得親臨現場!
她的氣態,與常大豐如出一轍!
凜然正氣壓得鬼祟都不敢出頭!
連她懷中揣著的那隻假腹,都一下乾癟瑟縮了去!
常大豐目光大亮!
他看著丁零的神色,如同觀賞一顆在夜色裡頓放光芒的明珠!
「此時不剖開肚腸,向萬姓陳明心跡,更待何時?!」常大豐長聲唱和。
丁零須臾間福至心靈,攥著那柄攮子,將亮晃晃的刀鋒往懷中那隻假腹上用力一抹——濃烈的香火味,混合著淡淡的異味,從假腹被剖開的裂口中流淌而下!
那股氣味在丁零腹下形成了來回迂曲的猩紅條索!
好似她真箇剖開了自己的肚子,使腹中物事流瀉而出。
周羊細看之下,頓時發覺,那自假腹中流出的猩紅條索,實是錢李兩個死人影子相互糾纏著,它們身上沾滿了丁零的血!
「嗡!」
不待周羊反應過來,他便陡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四麵各處陰暗角落裡,好似都生出一張張充滿惡意的臉龐,以飽含惡意的目光注視著自己這邊!
「鬼的目光!
「丁零用戲鬼詭韻,沾附著她自己的血,引來了其他鬼的目光!
「這些鬼的目光、鬼的影子,纔是常大豐給她安排的造厭神的『材料』!」
周羊緊接著就徹底明白過來!
常大豐亦在這時出聲,語氣稍顯緊張:「拿大梁村那唱戲傀的氣息來造厭,三日後遇著它,與它相戲,便難免要受製於它。
「不如膽子大點兒,直接拿它的氣息沾了你的血,引來更惡的鬼。
「拿這些鬼留下來的目光、影子來造厭,也不必擔心會受製於那唱戲傀!
「接下來,這些鬼影子會來吃你假腹裡流出的腸子——你會覺得自己好似真箇腸子被吃了一般地疼,但你得忍住,不能叫出聲,不能露出一點疼的樣子!
「這樣這些鬼影子就會覺得你是個人物,會懼怕你,它們吃了腸子,會競相脫離這裡。
「到時候你就拿腳踩,踩住哪個是哪個!
「踩住哪一個,哪一個就是你的開門厭神!」
常大豐言語之時,四下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便已凝成了實質——
一道人影手腳著地,它披散著頭髮,以極詭異又迅捷的速度爬行著,迅速抵臨丁零跟前,長髮下一張大口猛然張開,撕咬起丁零流出來的物事!
鑽心劇痛驟然衝上丁零腦頂!
她眼神發直,臉色刷白!
她甚至都未來得及慘叫出聲,又一道無頭鬼走出角落,抱起那些流出來的物事,便開始撕扯!
眨眼之間,已有七八道鬼影圍著假腹中流出的物事,撕扯啃咬!
丁零在第四道鬼影圍攏過來的時候,便已有些支撐不住。
極致的痛楚令她皮膚上一層一層的泛起雞皮疙瘩,僅憑她自身的正念與意誌,根本忍受不了被七八道鬼影撕食腸子的疼痛。
僅看常大豐的神色,亦知常大豐習練草稿,首次開門造厭之時,也絕不是如丁零這般,以一隻真鬼的鬼韻,直接引來數道鬼影分食腸子!
他此刻眉頭緊鎖,頻頻出言,為丁零鼓勁。
若丁零這次開門造厭隻是尋常難度,依常大豐的性情,早就出言嘲諷起來,斷不會有當下這般態度。
假腹之中,流淌出的腸子逐漸減少。
丁零臉色木然,身形搖搖欲墜。
周羊同丁零心念相連,他自能感覺得到,當下丁零的心智在那持續的劇痛衝擊之下,已然危如累卵——一旦她神智崩潰,不能約束心念,立刻便要維持不住表麵上的平靜,在眾多鬼影跟前『露餡』!
是以,周羊當即出聲:「讓我來吧。
「我來替你抵受住這般被剖食肚腸的劇痛。」
他正念遠強於丁零,一旦接管丁零的軀殼,必是能比對方支撐得更久。
開門前的關檻,即能平穩度過。
「不!」
然而,丁零卻拒絕了周羊的提議。
她傳遞過來的心念,稍顯虛弱:「我不想事事依靠先生……
「隻是忍痛而已,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能捱過這種疼痛,也不是腸子真箇被鬼吃了去——何必讓你再來受這一遭罪呢?讓我試試吧,周先生,我真支撐不住的時候,你再出手也不遲……」
既然丁零堅持,周羊也不再作聲。
他感受著丁零的心念時強時弱,在那劇痛衝擊之下,猶如巨浪裡的一葉扁舟,似乎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叫他暗下心驚肉跳。
但正如丁零所言,這般疼痛終究非是真實。
在假腹內流出的腸子,被鬼影子吃得一乾二淨之後,加諸於丁零心神之上的疼痛,便漸漸消止。
圍在丁零腳下的鬼影,一須臾散去二三道。
它們消散得極快,便是一直在旁緊張觀察的常大豐,及時出言提醒,都冇能趕上有些鬼影逃散的速度:「快,快踩住它們!
「任是哪一道鬼影子罷,也顧不得挑了!
「隨便踩住哪一個都好,哪一個都比先前那鬼氣息要強!」
劇痛雖自丁零心神間退去,但她的反應仍有些遲滯。
於常大豐的提醒中,她抬起一隻腳,也顧不得去看腳下那鬼影是什麼模樣,伸腳去踩——鞋底結結實實地落在地麵上,那匍匐在丁零腳下的鬼影子,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從她鞋底下溜走!
丁零提起一口氣,趕忙去踩另一道鬼影!
她此時速度已快了不少,卻仍是踩了個空!
「要是踩不中,你便得遭二茬罪!
「蠢丫頭,你怎麼這麼蠢?!
「到這個時候,反而不中用了!」
常大豐在旁看得著急,嘴裡也罵罵咧咧起來。
這時候,周羊接管了丁零的軀殼。
他看到丁零周圍,隻剩下兩道鬼影。
一道鬼影就在他腳邊,另一道顯得纖細瘦小的、則在他二三步外。
緊要關頭,他自不可能捨近求遠。
當場抬腳去踩旁邊那道鬼影子——
「啪!」
腳掌落下,踩在堅實的地麵上。
依舊踩了個空。
周羊略一愣神。
常大豐已經懊喪地破口大罵起來:「廢物啊廢物!
「簡直是個飯桶!」
最後留下的那道鬼影子,與丁零相距二三步遠。
她連腳邊的鬼影子都踩不住,還能踩得住遠處的鬼影子?
常大豐內心已不抱希望。
周羊亦是心頭一沉。
他看那道纖細瘦小的鬼影仍未逃走,抱著試一試的想法,蹬蹬蹬幾步奔到那影子近前,再度抬腳一踩——
鞋子落下,好似踩進了一團陷泥裡!
與堅硬地麵的觸感截然不同!
「中了!」
這意外之喜令周羊心臟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