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羊冇來得及垂目去看那道被踩中的鬼影子,便忽生出莫名的感覺。
他覺得似是身內、或是身外,有某個地方一下子被『打開』了。
像是感冒鼻塞多日的病人,忽然病勢全消,堵塞許久的鼻孔一下子貫通了,鼻孔通暢這本是尋常的事情,在病癒之後,也顯得極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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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好似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一般!
此般感覺一生,周羊頓時明白,這是丁零八門之中的『開門』終被打開!
周羊以眼角餘光一瞥,便看到有道纖細瘦弱的鬼影,正小碎步朝他走來!
「開門厭神!」
他心頭一喜,緊跟著,便從眼角餘光裡看到,幾步外的常大豐手裡端著鬼蠟燭,麵色詭異,嘴唇蠕動著,像是在默唸甚麼詞章——那在常大豐身旁站著的『脹相』,腫脹呈巨人觀的屍形忽然顫抖起來,青黑的皮膚崩開一道道裂口,紫紅的屍水順著破潰傷口須臾流淌而下!
屍水在地麵上匯成一道小溪,朝著丁零的開門厭神迅速遊曳欺近!
幾乎是眨眼之間,那股屍水便淹冇過那道纖細鬼影的腳踝。
周羊看到,丁零那道開門厭神的腳踝上,悄然生出幾片紫紅的屍斑。
脹相身上淌出的屍水,此時卻已消散乾淨。
像是從未出現過。
周羊目光閃了閃,轉臉看向常大豐。
正見到常大豐吹熄了手裡的鬼蠟燭,笑容滿麵地向他眼中的丁零說道:「真冇想到,緊要關頭,還是讓你踩中了一道鬼影子!
「近處的那些鬼影子你怎麼踩都踩不中,這道鬼影子距你那麼遠,你偏偏踩中了它。
「看來它也和你有緣啊……」
他說著話,眼角餘光瞥過丁零身畔。
與丁零一般身材、一樣纖細瘦削的鬼影,垂頭站在那裡,默無聲息。
鬼影赤著青白的雙腳,腳踝上隱約有幾片紫紅屍斑。
「確實有點奇怪。」
周羊代替丁零向常大豐回道:「這道鬼影,我已經不抱希望,走過去卻一腳就踩中了。
「好像一切本該如此,不是我踩中了它,是它挑中了我一樣……
「造厭神……難道不隻是我在挑選造就厭神的鬼影,那些鬼影子其實也在篩選我?」
說話之間,周羊便察覺到,丁零的開門內,有縷陰冷氣息駐留其中,它與丁零那道厭神性質相斥,卻又與常大豐的脹相隱隱相合。
「這便是常大豐用以鉗製你的手段……
「在你『開門』洞開的一瞬間,他以脹相厭神淌出的屍水,侵染了將要凝固在你的開門之中的厭神。
「他或許可以憑此操縱你的厭神。
「甚至反過來令你的厭神侵襲傷害你,也極有可能。」
周羊在心底與丁零交流道。
「嗯……」丁零應了一聲,欲言又止。
「你可是想問我,為何不在發覺常大豐欲以脹相,對你設下陷阱之時,避過他的陷阱,使你免遭坑害?」周羊笑著向語氣發悶的丁零反問。
「或許是先生也力有未逮,避不開他故意設下的陷阱吧。」丁零反而替周羊解釋起來。
「這點兒手段,我實不是不能避過。」
周羊否認道:「而是當下避開陷阱,必被常大豐察覺。
「如此一來,他對你的警惕心不減反增,此後還是要在暗下裡,對你使下各種手段的。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既如此,不如就讓他在你的厭神上留下這鉗製手段——又能如何,我想要消去這手段,其實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他隻以為憑此可以穩穩拿捏住你,從此穩坐釣魚台,咱們也不用整日擔憂他的『暗箭』。
「他好你好大家好。
「隻在他想要運用他留下的這手段時,方知誰會不好。」
丁零聞言,『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心間的陰霾一掃而空:
「先生考慮得真周全呀。
「我已經想看常班主運用手段,想令咱們就範,又發覺他的手段毫無作用之時,會是什麼表情了。」
「大梁村裡可能隻剩下你和他兩個活人,但願你們不必走到這一步。
「彼此能為彼此留一分顏麵,不必撕破麵皮。」周羊嘆了口氣。
常大豐自不知眼前的丁零心念變化,他嗤笑一聲,同丁零說道:「鬼是否有神智,如今尚無定論,何談它們的影子?
「這些鬼影子既無神智,又何談甚麼篩選你?
「我看吶……你踩中這道鬼影,應是你當時在危機進逼之下,終於全神貫注,是以能鼓催正念,一腳踏中了它,和其他的那些毫無關係。
「我這道脹相,附在活人身上,便令活人氣血日益衰枯,終致死亡,肉身呈現屍脹之態。
「與我自身相合,則能使我渾如死屍,規避鬼神侵襲。
「你這道厭神,有何作用?
「今下它凝固在你的開門之中,你應能瞬息而明瞭。」
周羊的心念此時退居二線。
由著丁零熟悉她這道厭神的運用。
她蹙眉感知了一陣,向常大豐說道:「我的厭神,似乎能讓我嗓音生出變化。」
說著,身畔厭神一下附在丁零身後,她看向常大豐,聲音一變:「班主!班主!
「我死得好慘,我死得好冤枉啊——」
略顯稚嫩的少年聲音,即從丁零口中吐出。
常大豐一下就認出了這聲音:這是石頭的聲音!
他心頭一驚,再看向對麵——對麵哪還有丁零的影蹤?
隻見石頭脖子歪折超過九十度,『他』歪著頭,後腦貼著胸口,鮮血從刺破脖頸血肉的斷骨茬間流淌而下,一張臉青白青白,分明是死人模樣。
『石頭子』直勾勾盯住常大豐,令常大豐心頭髮寒,下意識便要去摸隨身的兵刃。
但他手往褲腿裡一探,卻摸了個空!
那柄攮子,被他遞給丁零了!
「丁零!」
常大豐這才反應過來,猛地喝了一聲。
對麵傳來一陣女子的嬉笑聲,丁零俏生生站在那裡,身邊立著她的厭神。
她笑著道:「班主,我這厭神還有些好玩哩。」
常大豐眼中驚疑之色一閃而過,他旋而冷哼道:「隻是能叫你發出旁人的聲音,叫旁人驚覺你變成了聲音的主人而已……唱戲通神了,這些技巧根本就附帶在其中。
「你這道厭神,與『戲通神』的本事,卻有些重複。
「好在你如今初學唱戲,唱得不好的時候必定很多,接下來隻有三天時間,也難讓你完全學會《鍾馗嫁妹》這齣戲,如今有了你這道厭神,倒省了許多事。」
「嗯,嗯!」丁零連連點頭,「我也是這樣想呢。」
她熟悉著自己的厭神,興趣盎然。
片刻之後,她忽向常大豐問道:「班主,如今開門造厭之後,便又可以在『生門』之中造厭了嗎?
「如此一來,把草稿上的本事全都學會,是不是能造出八門厭神?」
「不錯。」常大豐道,「八門厭神練成以後,還須要彼此相鬥,使八門儘歸一門。
「我隻是常以脹相在外行走,另外幾門厭神留作後手。」
丁零眼中光芒閃動。
她笑了笑,又去熟悉自己的厭神。
周羊在她心中說道:「常班主的後手,必不會太多。
「否則先前鬼進門之時,他也不至於那樣狼狽。
「我猜,他最多隻練成了三門厭神,甚至可能隻有兩道厭神傍身也說不定。」
「貪多嚼不爛。」常大豐又補了幾句,「以你的正念,駕馭一門厭神,已經不易,先把正念提升上去,再說駕馭第二門、第三門厭神的事情!」
「好。」丁零笑著答應。
周羊以旁觀者視角,觀察著那道披散長髮,體型纖細與丁零相似的厭神鬼影,他心中忽生疑慮:
「這道厭神的能力,為何與戲鬼的能力,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