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厭之中,『厭』指厭勝之術。
「所謂厭勝術,就是通過特定媒介來詛咒、迷惑他人,以致他人頻出禍端,乃至死亡的術法!
「比如紮草人詛咒他人、把他人的名字貼在鞋底使勁拍打……這些都是厭勝術。
「而厭勝術之所以能起作用,悉因鬼神從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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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惡意引來了鬼神的注視,被鬼神注視之人,自然災禍頻生。
「造厭,便是將人之惡意引來的某種鬼神注視,徹底凝固在施展者的八門之中,這被凝固保留下來的『鬼神之注視』、『鬼神影子』,又叫『厭神』。
「造厭便也可以稱作『造厭神』!」
常大豐眼神陰冷地說著。
一陣陰風拂過,他身邊悄無聲息地顯出了那道『屍脹相』。
以死者巨人觀之相出現的影子,就是常大豐的厭神。
丁零隻能在自己偶爾眼角餘光裡,倏忽瞥見常大豐的厭神,但在周羊的視角裡,這道厭神如此紮眼,它就站在丁零身前不遠處,周羊幾乎不必刻意關注,時時都能看到這道厭神。
「我的『開門屍脹相』厭神,就在你跟前,你瞧得見嗎?」常大豐向丁零問道。
丁零遲疑著搖了搖頭:「隱約有不好的感覺。
「但並不能看清它。」
她如實描述自己的感受。
常大豐詭譎地笑著,道:「等你正念更強一些,便能見著我這道厭神了。
「厭神停留在普通人身上,輕則致人感染風寒,如小兒受驚,日夜啼哭,神誌不清,重則使人大病一場,減損壽元——你有它傍身,那些高大粗壯的漢子,必也對你如避蛇蠍。
「但它最要緊的功用,不是用來欺負尋常人。
「而是你能用它賦予戲中所扮神靈以種種靈性,使戲中人物通神,如你自個兒請神上身,受神襄助一般!
「這麼一來,你便也有了與鬼相戲的底氣。」
「厭神是停留在八門之中的鬼神影子,或是鬼神的一道目光,現在李義春被鬼所害、錢橫死前也撞見了大梁村裡的鬼……」丁零沉吟片刻後道,「我現在用他倆的名諱,能直接引來鬼神的影子?
「所以也就可以不遵循草稿裡那套章程,更快造出厭神?」
這番推論,完全是丁零自己思考得來。
周羊未有出言啟發她分毫。
而常大豐聞言點了點頭,皮笑肉不笑道:「你倒聰明!
「不過,錢橫、李義春二人的名諱上,沾染著大梁村裡這隻鬼的氣息。
「你直接用那鬼的氣息來造厭,不怕又把那鬼再引來一回?」
丁零神色一滯。
周羊亦暗下皺眉。
『妝神畫鬼草稿』每一道章程,都必有其對應功用,輕易省略不得。
眼下是常大豐在前頭給丁零引路,稍有不慎,尚有行差踏錯的風險,而周羊獨自學習草稿上的內容,必然得更加小心,嚴守章程才行。
正如眼下,丁零自覺看到了捷徑。
實則這捷徑極可能通往另一重險境。
「假腹縫好了麼?」
常大豐冇有再向丁零講解,垂目看向丁零手裡逐漸縫合完成的一隻假腹。
丁零雖一直在與常大豐說話,但手上動作一點都不慢。
這會兒功夫,她已把割下來的那塊獐子皮燎光了毛,縫成拳頭大的一隻小包。
小包還餘最後幾針未縫,留下的裂縫正可以用來往包裡填充東西。
常大豐見狀,便打開幾口戲箱子,將裡頭的一些衣裳挑出來,攏到跟前,同丁零吩咐道:「你把錢橫、李義春常穿的衣裳挑揀幾件出來,捆在自個兒腰上。
「爾後走到院子西北角的位置站定,嘴裡默唸:我是錢橫,我是李義春。
「一個勁兒地念著,等到你甚麼時候眼角餘光這麼一瞥,似真非真地見著了錢橫、李義春兩個,在別處站著的時候,你莫要作聲,到堂屋這邊來,把腰上捆著的衣裳丟進火盆裡燒成灰。
「我到時候再教你下一步怎麼做。」
常大豐所言,與《妝神畫鬼草稿》上記載的『開門儀軌』,已有不同。
開門儀軌的第一步,需要習練者將某人名諱寫於紙條上,沾染自身的鮮血,和著某人的貼身衣物、髮絲皮屑等物,在未時藏於乾六宮西北位。
當下常大豐教給丁零的這套章程,省去了勾寫名諱、塗抹鮮血的步驟。
亦不需要丁零專在未時區埋藏錢、李二人的貼身衣物。
但卻要丁零帶著死人衣裳,在西北角站定,不斷呼喚錢李二人名姓。
「難道這麼做就可以直接引來大梁村那隻鬼的氣息,而不會真正驚動那隻鬼本身?」
周羊心頭思忖著。
他與丁零皆不知常大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但常大豐今下是他倆在『造厭神』此道上的引路人。
縱有疑慮,也隻能硬著頭皮照常大豐的吩咐來做。
好在除卻這『造厭神』之法,周羊兩人仍有『鬼之呼吸』可用。
若真是發覺常大豐在傳法過程中,留有暗手,設了陷阱,周羊憑著他與丁零加起來超過極數的正念,催動鬼之呼吸,自信可以擺脫常大豐的陷阱。
丁零從錢李二人的衣服堆裡,挑揀出他們常穿的幾件,捆在腰上。
依著常班主的指點,她站到了西北角的院牆下,垂著眼簾,心無旁騖地默唸起來:
「我是錢橫……
「我是李義春……」
她自是丁零,縱然把死人名字唸了八百遍,也絕無可能變作那死人去。
但在這般翻來覆去地復誦,心底對自己不斷施加暗示之下,總有那麼幾個瞬間,丁零心神一忽恍,便真覺得自己好似變成了死去的錢橫、李義春。
死者音容,在她思維裡浮掠著。
那兩張在她思維裡掠動的麵容,由鮮活變得了無生氣,最終凝固成他們死後的模樣。
陰冷刺骨的氣息,像一陣風般掠過丁零的後背。
又像有冷冰冰、硬邦邦的兩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這是錢橫和李義春的手!」
丁零一激靈,眼珠一動,不有自主以眼角餘光瞥向身側後方——正見到錢橫、李義春兩個死人,一臉陰森地在她眼角餘光裡站著。
她乍一眼未認出這兩個死人來。
待到她認出的時候,眼角餘光裡早冇了那兩個死人的形影!
一層白冒汗浮上丁零後背!
她從眼角餘光裡,雖看不到兩個死人的影蹤,但那種像是被兩隻冷硬手掌箍住肩膀的感覺,卻始終不曾消散!
「不要作聲,到堂屋去。
「他倆就在你身後站著。」
周先生的提醒適時在丁零心底想起。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憋著一口氣,慢慢踱步到堂屋門口。
這個過程中,周羊始終能看到,錢李兩道人影,各將一隻慘白慘白的手搭在丁零左右肩膀上,鬼氣森森地跟在丁零後頭,魚貫步入堂屋之內。
兩道死人影子散發出的某種『氣質』,讓周羊深感熟悉。
他稍一回想,就記起來它們散發出的這種氣質,正來自於大梁村裡那隻『唱戲的鬼』!
「這便是那『戲鬼』的『鬼韻』了。
「如人或讀詩書,或經歷世事打磨,或浸淫某項工作之中,久而久之,自生出一種『氣質』,這種氣質雖然無形,但潤物無聲,令他人與自身照麵,便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鬼也有此類的氣質。
「同樣是難以形容,但亦印象深刻。
「鬼的氣質,就是鬼韻。
「戲鬼的鬼韻,粘在兩個死人名諱上,哪怕戲鬼不在此地,它的鬼韻仍未消散——造厭神,便需要用到這種鬼韻、鬼氣息一類的東西!」
周羊油然生出一種明悟。
丁零進了堂屋,便將腰上捆著的衣裳解下,一股腦全丟進門口的火盆裡。
眼看著大火吞噬其中衣物,丁零身後那兩個死人影子,竟如蠟燭一般被燒得融化了,空氣裡瀰漫起香燭燃燒的味道!
同在門口站著的常大豐,這時拿出鬼蠟燭——
空氣裡翻騰的香燭燃燒之味,儘往鬼蠟燭匯聚而起,使得鬼蠟燭的燈芯上,忽地竄起一朵陰綠的火苗。
這火苗激烈跳動著,在牆上照映出一高壯、一高瘦兩道人影。
看它們的身形體態,正是死去的錢橫和李義春!
「我定住它倆了!
「快用你的血,在那隻假腹內按幾個指印!」
常大豐端著蠟燭,啞聲喝道。
丁零不敢遲疑,立刻依言照做。
她咬破指尖,把手指頭探進假腹之內,用指尖血作印泥,連連按下數個指印。
待她縮回手指,常大豐一撥鬼蠟燭的燈芯,將那慘綠火苗分作兩朵,一朵仍留在蠟燭頂端燃燒,另一朵則被他飛快投進了丁零手中那隻假腹之內!
原本乾癟的假腹,竟像是被塞滿東西般,一忽兒鼓鼓囊囊,如同一隻攥緊的拳頭!
「用針把口別住!」
那隻假腹內的東西不斷顫動著,眼看著就要把丁零故意未收攏的縫口給撐大,常大豐趕緊再出聲提醒。
此時,牆上已不見了錢李的死人影子。
它倆該是隨著那朵燭火,一同被收進丁零的假腹內了。
丁零眼疾手快,立即取來針線,也顧不得收口縫合,隻將針在縫口處繞了幾匝,暫時將縫口別住。
這下,裡頭的『東西』再左衝右突,也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跟著我唱!」
常大豐彎腰抽出褲管下的攮子,起身遞到丁零手裡。
他另一隻手仍穩穩地端著那隻燃火的鬼蠟燭,麵容一肅,整個人登時透發出大義凜然的氣勢來,張口開聲:「滿腹經綸餵豺狼,不如掏與百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