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桑晚螢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鐘璃的節奏。但其實不可能適應的。鐘璃的刻薄是隨機的,像下雨,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會下多大。
下午兩點,鐘璃開始直播。今天的主題是“日常閒聊”,她穿著藕粉色的針織衫,頭髮捲成大波浪,對著鏡頭笑得溫柔得體。彈幕刷得很快,大部分是“姐姐好美”“今天妝容好好看”。
桑晚螢站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手裡拿著鐘璃的備用手機,隨時準備幫她看彈幕。
“今天助理小姐姐也在哦,”鐘璃突然轉過頭,看向她,“要不要跟大家打個招呼?”
桑晚螢愣了一下。她們冇有排練過這個環節。“不用了……”她往後退了半步。
“來嘛來嘛,”鐘璃站起來,走過來拉她的手腕,“大家想看看助理小姐姐長什麼樣。”她的力氣比看起來大,桑晚螢被她拽到了鏡頭前。
直播間裡,三萬多人在看。
桑晚螢看著螢幕上自己放大的臉——白色衛衣,冇化妝,齊肩黑髮有點亂,因為跑了一天。和旁邊的鐘璃對比,像兩個世界的人。彈幕重新整理的速度變快了。
“這就是助理?好普通啊。”“穿得像學生。”“鐘璃姐的助理這麼土的?”“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跟鐘璃站一起被秒成渣了。”“哈哈哈哈哈這也太素人了。”
桑晚螢盯著彈幕。每一條她都看清了,每一條都像針。不是痛,是那種被很多人同時盯著看的窒息感。她的臉在發燙,耳朵在燒。
鐘璃笑著說:“大家不要這樣,我助理確實不太會打扮——”話說到一半,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故意的轉折,是真的變了,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其實……”鐘璃鬆開桑晚螢的手腕,對著鏡頭,眼眶突然紅了,“我纔是那個土的人……”
然後她哭了。和前天一樣,不是醞釀出來的眼淚,是突然湧出來的,像堤壩開了個口子,擋都擋不住。“我不會打扮,我不會說話,我什麼都不好……我每天都在裝,裝得很累……”
彈幕炸了。
“???”“什麼情況?”“鐘璃姐怎麼了?”“又是情緒崩潰?”“上次直播也這樣,是不是該去看看醫生?”“不是,她剛纔在說助理,怎麼突然說自己了?”
彈幕的河道徹底變了方向,不再是嘲笑桑晚螢,而是變成了滿屏的問號和關心。“鐘璃姐彆哭”“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休息一下吧”。
周姐從後麵衝上來,關掉了鏡頭前的補光燈,對桑晚螢喊:“把直播關了!”
桑晚螢手忙腳亂地點到控製麵板,關掉了推流。直播間的畫麵定格在鐘璃哭花的臉上,彈幕還在刷,但已經冇人看了。
鐘璃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化妝師跑過來遞紙巾,助理給她倒水。周姐在打電話,大概是打給公司的公關。房間裡亂成一鍋粥。
桑晚螢站在角落裡,看著自己的手。又是這樣,和前天一樣。鐘璃欺負她,她忍住了,然後鐘璃崩潰了。她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但她知道一定和她有關。她蹲在角落裡想把自己縮起來,但縮到最小也躲不開——因為她感覺到了一束目光。
從走廊那頭。她下意識地轉過頭,透過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門,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黑色大衣,很高,站在走廊儘頭,麵朝這個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在直播剛開始就在了。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是他。
那個電梯裡的男人。
傅朝戈收回目光,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但桑晚螢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為什麼他總出現在她附近?巧合?還是……
“桑晚螢。”周姐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先回去,今天不用了。”
她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長,壁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的時候她猶豫了一秒,那個男人會不會在電梯裡?冇有,電梯是空的。她走進去,靠著電梯壁,低頭看了眼手機。
溫鯉發了訊息:“今天幾點回來?”她冇回。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撥出一口氣。窗外是青城的夜景,暮雲大廈的燈光和其他大樓的燈光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河。
電梯下到十樓停了一下,門開了,冇人進來。又下到八樓,又停了一下,還是冇人。她看著電梯門開開合合,總覺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種惡意的看,是那種……說不清的目光。
她想起剛纔在走廊儘頭看到的那個身影。黑色大衣,很高,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臉,但他的輪廓她記住了。寬肩,窄腰,站得筆直,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不是因為他穿得好,是因為他的眼神——那種看穿一切的眼神,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她走出來,穿過大廳,推門出去。夜晚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她發燙的臉上,舒服了很多。她站在門口,正想往公交站走去——
側邊停車場的方向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一輛黑色轎車從她麵前駛過。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麵,但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車速明顯慢了。慢到她的影子映在車窗上,和車內那個模糊的輪廓重疊了一秒,然後加速離開了。
桑晚螢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彙入車流,消失在霓虹燈裡。她的心跳又快了。
她攥緊手機,轉身走向公交站。身後的暮雲大廈還亮著燈,十五樓某個窗戶後麵,鐘璃大概還在哭。她不該想這些的。她應該想的是明天要不要繼續來上班,鐘璃會不會遷怒於她,周姐會不會打電話給方姐讓她彆來了。但她滿腦子都是那雙眼睛,和那輛減速的黑色轎車。
——
同一時間,暮雲大廈二十一樓。
程硯舟推開辦公室的門,傅朝戈站在窗前,手裡拿著檢測儀的數據報告。“老闆,查到了。”程硯舟把平板遞過去,“桑晚螢,二十二歲,望月心理診所前台。昨天第一天來暮雲,給鐘璃做臨時助理。”傅朝戈看著螢幕上的檔案,照片裡,女孩穿著白色襯衫,頭髮彆在耳後,左耳有一顆小痣。
“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外婆前幾年去世了。青城大學心理學專業畢業,成績中等。”程硯舟頓了頓,加了一句,“冇有可疑的社會關係。”“她前天在診所,鐘璃在她麵前崩潰。”傅朝戈說。“是,我們查了直播錄像。鐘璃的情緒反應不合常理。”“她今天又在直播間崩潰了。”
程硯舟猶豫了一下:“您覺得是她做的?”“不是覺得,”傅朝戈把檢測儀戴回手腕,螢幕上跳動的心率比平時低了五個點,“是確定。”他能感覺到。在那個女孩身邊,他的過載症會緩解。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她的能力在影響周圍人的情緒。隻是她自己大概還不知道。
程硯舟看著老闆的心率數據,冇有追問。他知道老闆在找一個“解藥”——一個能讓他情緒過載症穩定下來的人,找了三個月,跑了四個城市,見過十幾個異能者,冇有一個管用。但今天,在電梯裡,心率降了二十。不是暫時緩解,是穩定。
他關上門,留傅朝戈一個人在辦公室。窗外的青城夜景鋪展開來,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故事。傅朝戈看著樓下的公交站,一個穿白色衛衣的女孩等在那裡,車來了,她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夜色裡。他低頭看著檢測儀,數字在緩慢回升但不劇烈。和以前不一樣,以前離開情緒源之後心率會立刻反彈,現在冇有。他身體記住了她。
他關掉報告,螢幕上跳出一行係統提示:“檢測到異常情緒波動,建議關注對象:桑晚螢。”他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把螢幕關了。
“還要再確認一次。”他對自己說。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