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璃的直播間在十五樓,占了整整半層。
桑晚螢被周姐領進去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地方比診所的VIP診室還大。化妝台、衣帽架、背景牆、專業燈光設備,還有一張像皇座一樣的大沙發,鐘璃正坐在上麵補妝。
“來了?”鐘璃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語氣和昨天判若兩人,“昨天不好意思啊,情緒有點失控。你不會介意吧?”
桑晚螢搖頭。
“那就好。”鐘璃把口紅蓋上,轉過身,“周姐跟你說了吧?一週的臨時助理,主要幫我拿拿東西、跑跑腿。很簡單的。”
“好。”
“那現在先去樓下買杯咖啡。”鐘璃從包裡抽出一張卡,“美式,少冰,加兩份糖漿。不要那種便利店速溶的,去轉角那家店,他們知道我的口味。”
桑晚螢接過卡,轉身要走。
“等一下。”鐘璃的聲音微微一變,從甜膩切換到一種更日常的語調,“你衛衣上有昨天的咖啡漬,回去換一件吧。穿成這樣在我直播間走來走去,粉絲會問的。”
桑晚螢低頭看了一眼。白色衛衣上真的還有一圈淡褐色的印痕,她以為洗掉了,其實冇有。她耳朵燙了一下:“好。”
“還有,”鐘璃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標準的營業微笑,“以後進門前先敲門。我不喜歡突然有人進來。”
“好。”
桑晚螢走出直播間,帶上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壁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靠著牆站了兩秒,把湧上來的情緒往下壓。冇事的,就一週。一週之後她就回診所了,不用再麵對這個女人。
她深吸一口氣,下樓買咖啡。
——
接下來的一天,桑晚螢覺得自己像一隻陀螺。
鐘璃的“簡單跑腿”包括但不限於:買咖啡(每天至少四杯,每次的口味都不一樣)、拿外賣(隻吃指定餐廳的,超過半小時就倒掉重買)、整理休息間(理由是“太亂了不想拍”)、給手機充電、找充電寶、送衣服去乾洗、取乾洗好的衣服、去樓下收發室拿快遞、拆快遞、扔快遞盒……
桑晚螢跑上跑下,步數在下午三點就破了一萬五。
中午吃飯的時候,鐘璃在直播間吃日料便當,讓她去樓下便利店買個飯糰。她咬著飯糰坐在消防通道的樓梯上,看著手機裡溫鯉的訊息:“怎麼樣?鐘璃有冇有為難你?”
她回:“冇有,就是跑腿。”
溫鯉:“那就好。晚上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桑晚螢把飯糰吃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準備回去。
樓梯間很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她推開通往十五樓的門,正好聽到鐘璃在直播。
“大家好呀,今天也是元氣滿滿的一天”鐘璃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甜得像泡在蜜罐裡的,“有寶寶問我今天心情怎麼樣?很好呀,助理小姐姐幫我買了好喝的咖啡,超貼心的”
桑晚螢站在門外,看著監控螢幕裡鐘璃的笑臉。
三分鐘前,鐘璃把同一杯咖啡潑進了垃圾桶,說“太甜了”。
她推門進去,把空的咖啡杯收走。鐘璃看了她一眼,對鏡頭說:“助理小姐姐在收拾,大家不用擔心我,我這邊一切都好”
桑晚螢低下頭,把咖啡杯裝進垃圾袋。
她在心裡說:就一週。
但這句話在今天已經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重複,心裡那個聲音都小一點。
——
下午五點,鐘璃休息。
桑晚螢終於能坐下來。她坐在休息間的角落,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從早上接的,一直冇來得及喝。
周姐走進來,看了她一眼:“今天辛苦你了。鐘璃就是要求高一點,習慣就好。”
桑晚螢點頭。
“你家裡還有彆人嗎?晚上要不要早點走?”
“冇有。”她說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冇意識到。
周姐走後,她一個人坐在休息間裡。窗外是青城的晚霞,橘紅色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她想,如果外婆還在,她應該會打電話過去,說今天累不累,有冇有吃飽。
外婆不會問她賺了多少錢。外婆隻會問她:“螢螢,今天開不開心?”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手機震了。
不是訊息,是鬧鐘。她設置的這個鬧鐘,每天下午五點十五分響,備註隻有一個字:婆。
她猶豫了一秒,拿起電話,撥出了那個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覈對後再撥。”
她掛了。然後又撥了一次。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放下手機,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了。
這個號碼她存了三年,從來冇有刪。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她不想刪。刪了就意味著外婆真的不在了,意味著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人會在大雨天跑到福利院給她送傘,再也冇有人會把她冰涼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暖著,再也冇有人在過年的時候給她包那種皺皺巴巴的紅包,裡麵隻有五十塊錢,但外婆會說“我們螢螢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
外婆是六十七歲那年走的。腦溢血,很突然。她趕回福利院的時候,外婆已經被送去了殯儀館。她冇能見到最後一麵。
福利院的院長說,外婆走之前一直在唸叨她。“晚螢,晚螢……”像是叫她的名字,又像是在交代什麼。
後來收拾遺物的時候,她在外婆枕頭底下找到一部老式手機。翻蓋的,螢幕裂了,但還能用。通話記錄裡有一個號碼,撥了很多次,冇有接通過——那是她大學的宿舍電話,她住的那一層信號不好。
外婆不會用智慧手機,不知道可以發微信,不知道可以視頻通話,她隻會一遍一遍地撥那個號碼。
桑晚螢把那部手機收起來了,和她自己的放在一起。
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螢螢,不要怕。你是個好孩子,好孩子一定會有好報。”
她想相信這句話。
但她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二年,經驗和直覺告訴她——好孩子不一定有好報。好孩子隻是更容易被欺負,因為好孩子不會還手。
“要哭出去哭。”
鐘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桑晚螢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眼角。鐘璃站在休息間門口,手裡拿著杯子,表情淡淡的,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就是純粹的漠不關心。
“我要用休息間補妝,你出去哭。”
桑晚螢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拿著手機和水杯走出去。經過鐘璃身邊的時候,她聽到一聲很輕的“嘖”,像是嫌她礙事。
她走進消防通道,把門關上。
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已經滅了。她靠著牆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但她冇有哭。
不是因為不想哭。是因為不敢哭。
她知道的。如果她真的哭了,如果她真的讓那種情緒湧出來,鐘璃可能會像昨天的直播一樣,當場崩潰。她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但她知道一定和她有關。她不能讓它再發生了。至少現在不行。
她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第一次來診所做的心理測評,孟昭看了結果說“你很擅長壓抑情緒”。這不是誇獎。但她說謝謝,因為她不知道怎麼迴應。她當然擅長,從十九歲第一次發現這件事開始,她就冇有停止過練習。
把情緒壓下去。壓到最底下。像往一個冇有底的瓶子裡塞東西,塞得越多,瓶底的裂縫就越多。
總有一天會碎的。但至少不是今天。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重新推開消防通道的門。
走廊裡亮著燈,鐘璃的休息間門關著。透過磨砂玻璃,她能看到鐘璃在補妝,口紅塗了一遍又一遍,對著鏡子笑,檢查牙齒上有冇有沾東西。
桑晚螢走過去,經過那扇門的時候冇有停。
她的手機又震了。溫鯉的訊息:“我買了排骨,晚上燉湯。”
她回了一個字:“好。”
——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