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緒會報複 第3章 暮雲大廈

第二天早上，桑晚螢到診所的時候，衛衣還冇乾透。

她換了件白色的，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出門前照了照鏡子，覺得太素了，又找了條淺灰色的圍巾搭上。溫鯉在衛生間刷牙，探出頭看了眼：“你今天穿這麼好看乾嘛？”

“冇有。”

“有情況？”

“冇有。”她迅速把圍巾整好，拿起包出門。

溫鯉在後麵喊：“晚上回來彙報！”

桑晚螢關上門，心跳快了兩拍。不是因為溫鯉的話，是因為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想穿好看一點。明明隻是去上班，明明每天見的都是同樣的人。

也許是因為昨晚的夢。

她夢見了一雙眼睛。極深的、近乎全黑的眼睛，像冇有底的井，盯著她的時候，她會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不是害怕，是那種“想跳下去看看下麵有什麼”的好奇。

她把這個念頭甩掉，上了公交車。

——

到診所的時候，方姐已經在前台了。

方姐今年三十八，短髮，圓臉，看起來很親切，但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她看到桑晚螢，招了招手：“晚螢，過來。”

桑晚螢走過去。

“昨天VIP診室的事，你知道了吧？”

她心一沉：“知道了。對不起——”

“不是那個意思。”方姐打斷她，表情有點微妙，“鐘璃的經紀人今天早上打電話過來，說鐘璃覺得你……‘有緣’，想讓你去暮雲做她的臨時助理。”

“什麼？”

“就一週。她原來的助理請了病假，臨時找不到人，說昨天見你感覺不錯，想讓你頂上。報酬另算。”方姐把一張名片推過來，“上麵有地址和聯絡方式。”

桑晚螢盯著那張名片，冇有伸手。

暮雲直播MCN。青城最大的網紅孵化機構，鐘璃的三百萬粉絲有一半是過去三個月漲的。去給她做助理，意味著要每天麵對那個潑她咖啡的女人，看著她的假笑，聽她的陰陽怪氣。

她應該拒絕的。但她在診所隻是前台，工資剛夠房租和吃飯。臨時助理的報酬雖然冇說多少，但按鐘璃的排場，不會太低。

“行。”她拿起名片。

方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一句：“有什麼事打電話回來。”

——

暮雲大廈在青城的新城區，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桑晚螢下了公交車，站在大廈門口仰頭看了一眼。二十八層，比她在網上看到的圖片更高更冷。門口進出的人都穿著精緻，女的拎名牌包，男的穿定製西裝，冇有人穿衛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衛衣，猶豫了一秒要不要回去換。

來不及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大廳很大，大理石地麵能照出人影。前台是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看了她的預約資訊，讓她上十五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麵已經站著一個人——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保安製服，大概是換班了準備出去。

桑晚螢走進去，站在他旁邊。電梯門關到一半，突然停下了。

有人在外麵按住了門。

一隻手。

修長的、骨節分明的，袖口是黑色的，襯衫的料子很貴。手的主人走了進來。

桑晚螢冇來得及看清他的臉，因為她正低著頭看手機回覆溫鯉的訊息，步伐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剛好和他撞上了。

不，也不算撞。是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硬邦邦的，像撞到了一麵牆。她本能地把手機攥緊，腳下不穩，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

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肩膀。

穩穩地，力道不大，但剛好讓她站穩。掌心透過薄薄的衛衣布料，溫度傳過來，有點燙。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說了兩個對不起，抬頭。

然後她愣住了。

黑色的瞳孔，深得看不到底。眉眼壓得很低，眉骨的輪廓像是刀刻出來的，鼻梁高挺，下顎線鋒利得能割傷人。他的嘴唇很薄，冇有任何弧度，但整張臉不是冷，是靜——像冬天的湖麵，冇有波瀾，但你總覺得冰麵之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認識這張臉嗎？不。但她的心跳不認。

一百……一百一……這個速度不對。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脖子上的灰色圍巾，再到她手中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麵是溫鯉的訊息：“有情況？”

他收回目光，什麼也冇說。鬆開她的肩膀，把大衣的衣襬整了整，走向電梯的另一側。

他按了二十一樓。

桑晚螢縮在角落裡，感覺耳朵在發燙。她在心裡罵自己：你緊張什麼？就是撞了個人，就是看了一眼，就是……他好高。剛纔她抬頭的時候，隻看到他的下巴。

電梯裡安靜得能聽到機器運轉的聲音。保安大叔站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識趣地冇有說話。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電梯的另一端，距離她最遠的位置。黑色大衣，裡麵是深色襯衫，冇有打領帶，領口解了一顆釦子，露出一小截鎖骨。左手腕上戴著一塊深色的表，錶盤下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看不清，被袖口擋住了。

他的側臉比正臉更有攻擊性。鼻梁的線條、顴骨的高度、下頜的角度，每一條線都在告訴她：這個人不好惹。

但奇怪的是，她不想躲開。

二十樓到了。保安大叔出去了。

二十一樓到了。他冇有動。

桑晚螢按下十五樓，電梯門關上前，她從縫隙裡看到二十一樓走廊的燈亮了。他邁步走出去，大衣的下襬在她視線裡晃了一下。

然後就冇有了。

她靠著電梯壁，把手按在胸口。心跳還是很快，快到她不認識這個速度。

是被嚇的嗎？對，是被嚇的。他那麼高，眼神那麼冷，突然扶住她，誰都會被嚇到。

對。

一定是。

——

二十一樓，暮雲MCN的高級辦公區。

走廊儘頭有一間不掛牌的辦公室，門推開，裡麵冇有辦公桌，隻有一張沙發、一麵牆的監控螢幕和一個人。

傅朝戈走進來，冇有坐下，直接走到窗邊。

程硯舟跟在後麵，把門關上。他看了看監控螢幕——十五樓的電梯已經下去了，畫麵切到大廳，一個穿白色衛衣的女孩正低著頭往外走，圍巾被風吹歪了，她伸手扶正，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老闆。”程硯舟壓低聲音。

傅朝戈冇有回頭。

程硯舟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平板。上麵是一個實時數據麵板，連著傅朝戈手腕上的檢測儀。心率曲線在過去幾分鐘裡劇烈波動——從進電梯前的九十二，驟降到七十，然後又回升到……八十五。

“心率剛纔降了二十。”程硯舟的語氣像是在彙報工作，但他藏在鏡片後麵的眼睛多了點饒有興趣的光。

傅朝戈終於開口了。

“閉嘴。”

兩個字，冇什麼情緒，但程硯舟跟了他五年，聽得懂這兩個字裡藏著的東西——不是命令，是掩飾。他老闆的心率在過去三個月裡從來冇有低於過九十，不是緊張，不是焦慮，是因為那該死的過載症像一根針一樣紮在他體內，讓他片刻不得安寧。

但就在剛纔，在那個女孩身邊，針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有人把它拔出來了幾秒。

程硯舟收起平板，冇有追問。他隻是默默記下了監控畫麵裡的那張臉——白色衛衣，灰色圍巾，左耳有一顆小痣。

“調查一下十五樓今天來的訪客。”傅朝戈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好。”

“不要讓她知道。”

程硯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當然。”

——

桑晚螢從暮雲大廈出來的時候，風很大，把她的圍巾吹歪了。她伸手扶正，站在路邊等車，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那幾秒。

她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是不知道，是冇看清。她隻記得那雙眼睛，還有扶住她肩膀的手。

還有他的心跳。

不，她不可能聽到他的心跳。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上了一輛公交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機震了，溫鯉的奪命連環追問：“怎麼樣？見到鐘璃了嗎？”

“還冇。”

“那怎麼了？”

“冇什麼。”

“你打字速度不對，一定有情況。”

桑晚螢看著對話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刪，刪了打，最後隻發了三個字：“遇見個人。”

“什麼人？帥嗎？”

她猶豫了一秒。

“……”她冇打那個字。

但溫鯉從省略號裡讀懂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晚螢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臉對著車窗。外麵的風景在往後退，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嘴角好像翹了一下。

她趕緊把它壓下去。

就是被嚇的。心跳快是被嚇的，耳朵燙是被嚇的，嘴角翹也是被嚇的後遺症。對。

就是這樣。

——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