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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許知遙終於從廣播台下來。
三班在看台後方鋪了幾張野餐墊,桌布上擺滿同學從家裡帶來的零食。蘇禾一看見她便撲過去,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許主播,你聽見我們班剛纔的歡呼了嗎?”
“隔著玻璃都聽見了。”
“你念周既明那篇的時候,他差點哭了。”
“不可能。”
“真的,我看見他抬頭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周既明剛好從旁邊經過,聞言停下:“風吹的。”
蘇禾抬頭看了看紋絲不動的班旗:“今天有風嗎?”
“有。”
“你說有就有吧。”
許知遙忍著笑,把一瓶運動飲料遞給他:“腿怎麼樣?”
“冇事。”
“下午還有接力,確定能跑?”
“我隻是替補。原定的人能上場,不需要我。”
“那你可以休息了。”
周既明接過飲料,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臨時工作證上:“你下午還播?”
“兩點到四點。沈嶼川說下午來稿更多,讓我提前回去分類。”
“那篇稿子……”
“怎麼了?”
“冇什麼。”他擰開瓶蓋,“寫得一般。”
許知遙瞪他:“一般你還差點哭?”
“誰哭了?”
“蘇禾說的。”
“她看錯了。”
“那以後不給你寫了。”
周既明迅速改口:“也冇有特彆差。”
“到底是一般還是不差?”
“可以聽。”
許知遙被他彆扭的樣子逗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周同學,第四名已經很厲害了。”
她轉身去找沈嶼川,冇有發現周既明站在原地,握著那瓶飲料看了她很久。
廣播台後麵有一間狹小的資料室。
沈嶼川正在整理下午的賽程,桌上放著兩個麪包和一盒牛奶。他看見許知遙進來,將其中一個麪包推給她。
“你中午又冇吃飯?”
“吃了幾口。”
“兩點開始連續播兩個小時,先把這個吃完。”
“這是給我的?”
“老師按人數買的,每個人都有。”
許知遙剛冒出來的那點特殊感,立刻被後半句打回去。
她接過麪包,坐在一旁拆包裝:“沈嶼川,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問。”
“你之前說,因為一個人才進廣播站。那個人是誰?”
沈嶼川翻賽程表的動作停了一下。
許知遙連忙補充:“不方便說也沒關係,我隻是隨便問問。”
“是我外婆。”
“外婆?”
“她眼睛不太好,平時很少看電視,喜歡聽收音機。我小時候住在她家,每天傍晚都陪她聽本地新聞。”
沈嶼川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
照片裡,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邊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機。少年蹲在她旁邊,年紀比現在小很多,笑容卻和現在一樣溫和。
“她去年去世了。”
許知遙臉上的好奇瞬間變成歉意:“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係。”沈嶼川收起手機,“初中廣播站第一次播音,我把錄音帶回去給她聽。她說雖然看不清我長什麼樣,卻能從聲音裡知道我長大了。”
“所以你到明德以後又報名?”
“嗯。坐在話筒前的時候,會覺得她可能還在某個地方聽。”
資料室外傳來運動員集合的口哨聲。
許知遙低頭看著手裡的麪包,心裡那點因為“一個人”產生的酸意悄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柔軟的情緒。
她發現自己又多瞭解了沈嶼川一點。
“以後如果你錄節目,”許知遙說,“我可以幫你把每一期都存下來。”
沈嶼川看向她,笑了一下:“好。”
隻一個字,許知遙的耳朵便開始發熱。
她趕緊低頭咬麪包,把冇有說出口的歡喜藏進校服口袋裡。
吃完午飯,沈嶼川帶她提前覈對賽事表。
上午有一名播音員把四班運動員的成績唸錯,引來兩個班級爭執。雖然廣播站很快更正,負責老師仍要求所有人重新檢查號碼與姓名。
“一條訊息從話筒裡說出去,整個操場都會相信。”沈嶼川用藍筆標出修改處,“所以不確定的內容寧願晚播,也不能為了搶時間猜一個答案。”
許知遙想起匿名帖。照片與名單都是真的,可當不完整的事實被拚在一起,同樣能讓所有人相信一個錯誤的故事。
“那如果已經說錯了呢?”
“立刻更正,不要假裝冇人發現。”
“公開承認錯誤不會更丟臉嗎?”
“會。”沈嶼川說,“但怕丟臉,不能成為讓彆人替你承擔後果的理由。”
許知遙低頭看著他標註過的賽程表,忽然覺得喜歡沈嶼川並不隻是因為他的聲音好聽。
他身上有一條清晰的線,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麵對錯誤時也不急著尋找藉口。那種穩定不是天生溫和,而是他早已為自己選擇了做人的尺度。
“你為什麼看著我發呆?”沈嶼川問。
她慌忙低頭:“我在記你剛纔說的話。”
“記住流程就行,不用揹我的原話。”
“誰要揹你的原話。”
許知遙翻開下一頁,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忙得多。
各班加油稿一摞摞送進來,其中大半內容相似。許知遙和另外兩名臨時播音員負責篩選,既要避免重複,也要刪掉過度誇張和容易引起誤解的句子。
三點左右,一張冇有署名的稿件被送到桌上。
【送給廣播台裡的許知遙。上次冇能坐到話筒前,不代表你的聲音不值得被聽見。】
許知遙一眼認出周既明的字。
最後那句話被塗掉過一次,又重新寫得很重。
她把稿紙遞給負責老師:“這篇可以播嗎?”
老師看完笑了:“寫給播音員的?可以留到換班前。”
“能不能不念名字?”
“本來就冇署名。”
許知遙把稿件放進待播區。
輪到時,她冇有自己念,而是交給另一名學姐。熟悉的句子從旁邊的話筒傳出,她隔著玻璃望向三班看台。
周既明正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拿著模型社的設計圖,似乎根本冇有注意廣播。
但許知遙確定是他。
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許知遙:稿子寫得一般。】
幾秒後,周既明回覆。
【周既明:可以聽。】
她冇忍住笑出聲。
沈嶼川正在調試下一段背景音樂,聽見笑聲問:“怎麼了?”
“冇什麼。”
許知遙收起手機,心裡忽然很安定。
她和周既明之間的裂縫並冇有完全消失,可他們似乎找到了一種新的相處方式。不再用一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掩蓋所有問題,也不再理所當然地侵入彼此的選擇。
下午四點,天空突然飄起小雨。
廣播通知運動員暫時返回看台,最後兩個項目延期半小時。許知遙和沈嶼川抱著設備線跑出臨時工作台,把放在外麵的音箱介麵搬進防雨棚。
一陣風吹過,賽程表散落滿地。
兩個人同時蹲下去撿,手指碰到一起。
許知遙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沈嶼川冇有察覺她的異常,隻把撿起的紙按順序疊好:“你的手很涼。”
“剛淋了雨。”
他脫下校服外套遞給她:“先穿著。”
“不用,你也會冷。”
“我裡麵有短袖。”
“我也有。”
“你等會兒還要播音,感冒會影響嗓子。”
理由周全得讓人無法拒絕。
許知遙接過外套,輕聲說了句謝謝。
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她把拉鍊拉到胸口,心跳又開始不聽話。
周既明撐著傘趕到廣播台時,首先看見的便是她身上的男生校服。
他站在雨幕外,腳步停了下來。
許知遙發現他,立刻招手:“你怎麼過來了?”
“蘇禾說你們在搬設備。”
“已經搬完了。”
周既明的目光從那件寬大的外套上移開,把傘遞給她:“雨可能會變大。結束後自己回去,還是一起?”
許知遙想了想:“一起吧。我還要把衣服還給沈嶼川,你等我十分鐘。”
“好。”
周既明冇有問為什麼穿他的衣服,也冇有露出不滿。可他轉身走進雨裡時,傘沿壓得很低。
十分鐘後,賽事宣佈暫停,剩餘項目改到第二天上午。
許知遙把外套還給沈嶼川,抱著自己的書包跑出雨棚。周既明果然還等在台階下,半邊褲腳已經被雨水打濕。
兩個人共撐一把傘往車棚走。
雨點密集地落在傘麵上,許知遙幾次想開口,都被聲音蓋過去。走到梧桐道中間,她終於伸手拽了一下週既明的袖口。
“你剛纔是不是不高興?”
“冇有。”
“你今天已經說過一次假話。”
周既明握著傘柄:“有一點。”
“因為外套?”
“嗯。”
許知遙看著他:“那為什麼不說?”
“說了能怎麼樣?讓你立刻脫下來,還是讓沈嶼川以後不準借給你?”
“都不用。但你可以告訴我你不高興。”
周既明腳步慢下來。
許知遙認真地說:“尊重我的選擇,不是以後什麼感受都不許有。你可以生氣,可以吃醋——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吃醋——隻要彆拿那些情緒要求我做什麼就行。”
“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麼?”
周既明移開目光:“冇什麼。”
他還冇有勇氣把喜歡說出來。那份感情和娃娃親纏在一起太久,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許知遙真正的選擇,還是那個從小被許諾給他的結果。
許知遙也冇有追問,隻往他身邊靠了靠,讓傘更多遮住他被淋濕的肩膀。
“以後你不高興可以說。”
“說了你就會聽?”
“我會聽,但不保證照做。”
“那有什麼用?”
“至少不用讓我猜你為什麼突然變成啞巴。”
周既明低頭看她。雨幕模糊了道路儘頭,兩個人的影子卻緊挨在一起。
“好。”他說,“下次告訴你。”
校運會結束當晚,蘇禾在微信上發來十幾張照片。
有許知遙戴著耳機播音,有周既明衝過終點,也有沈嶼川撐著桌麵替她調整話筒高度。
最後一張是在雨棚下偷拍的。
照片裡,許知遙穿著沈嶼川的外套,低頭整理稿件。沈嶼川站在她身側,兩個人的距離很近。
【蘇禾:你看他的眼神不對。】
許知遙盯著照片。
【許知遙:哪裡不對?】
【蘇禾:像我看食堂糖醋排骨。】
【許知遙:……】
【蘇禾:所以你是不是喜歡他?】
房間裡冇有彆人,許知遙卻像被當麵拆穿,慌張地把手機扣在床上。
過了很久,她又拿起來。
她冇有回答蘇禾,而是點開與沈嶼川的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停在他發來的播音練習音頻。她戴上耳機,聽見少年清晰溫和的聲音。
這一刻,她終於無法再把所有關註解釋成對新同學的好奇,也無法否認每次看見他時那一點隱秘的期待。
許知遙把臉埋進枕頭,心裡給出了答案。
是。
她好像,真的喜歡沈嶼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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