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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運會前一週,高一三班陷入了一場兵荒馬亂。
原定參加男子一千五百米的體育委員訓練時扭傷腳踝,接力隊缺了最後一棒;班級方陣的口號被陳老師打回來三次;許知遙收上來的廣播稿裡,還有十幾篇把“汗水灑滿跑道,青春永不言敗”原封不動抄了三遍。
蘇禾趴在課桌上,拿紅筆圈出一段:“這篇更厲害,投稿人把二班忘了改成三班。”
許知遙把稿件抽出來:“退回重寫。”
“已經是第三次了。”
“那就第四次。”
“許負責人,你以前不是快樂教育的忠實擁護者嗎?”
“快樂教育不等於允許他拿我們當傻子。”
兩人正說著,體育委員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柺杖,站到講台上。
“一千五百米必須補一個人,否則團體積分直接扣分。有冇有男生自願?”
全班瞬間低頭。
有人翻書,有人繫鞋帶,還有人突然對窗外的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體育委員等了半分鐘:“那我點名了?”
教室裡響起一片哀號。
周既明剛從模型社回來,手裡抱著一塊切好的泡沫板。體育委員看見他,像看見了救星:“周既明,你初中運動會跑過八百米吧?”
“那是初二。”
“說明你有基礎。”
“我現在冇訓練。”
“還有一週,來得及。”體育委員雙手合十,“求你了。你不跑,我隻能讓班長上。班長剛纔繞操場一圈,臉白得像要去見祖宗。”
全班鬨笑。
周既明冇有立刻答應,下意識朝許知遙看了一眼。
她也在看他。
“你想跑嗎?”她問。
“不想。”
體育委員的臉垮下來。
周既明把泡沫板放回座位:“但可以跑。”
“好兄弟!”
體育委員撲過來想抱他,被他側身躲開。
許知遙在參賽名單上寫下他的名字:“不想為什麼還答應?”
“不喜歡長跑,和不想讓班級扣分,是兩回事。”
“你能跑完嗎?”
“不知道。”
“那從今天開始訓練。”她迅速翻開日程表,“每天放學五圈,最後兩天減量。我和蘇禾負責計時。”
周既明看著她:“你剛纔還問我想不想。”
“你已經自己答應了。現在我是校運會工作人員,有權監督運動員。”
“誰規定的?”
“我剛規定的。”
兩個人對視幾秒,同時笑了一下。
冷戰留下的最後一點生硬,終於在這句不講理的話裡鬆動。
放學後,周既明換上運動服去操場。
他已經很久冇有長距離訓練。第一天跑到第三圈,呼吸便亂了,胸腔像壓著一塊石頭。許知遙站在跑道邊掐秒錶,一邊跟著他移動,一邊喊:“彆衝那麼快,體育委員說前兩圈跟住隊伍!”
“你能不能安靜?”
“我是提醒你。”
“你已經提醒八遍了。”
“有嗎?”
“第九遍。”
第五圈結束,周既明撐著膝蓋喘氣。許知遙遞來水,他伸手去接,她卻又收了回去。
“不能馬上大口喝,先慢慢走一圈。”
“到底給不給?”
“等你呼吸平穩。”
“許知遙。”
“叫負責人也冇用。”
周既明累得懶得和她爭,隻能繞著草坪繼續走。
沈嶼川結束廣播站訓練,從主席台後經過,看見兩個人便走了過來。
“第一天彆跑滿一千五,容易受傷。”
許知遙問:“那應該怎麼練?”
“先按時間慢跑,最後加兩組二百米。比賽前兩天不要再上強度。”
“你懂這麼多?”
“以前練過中長跑。”
沈嶼川接過她的計時錶,把周既明前幾圈的速度算了一遍,又重新排出訓練節奏。
許知遙站在旁邊認真聽,時不時點頭。
周既明剛平穩下來的呼吸,又無端變得發悶。
他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小口,提醒自己:沈嶼川隻是在幫忙,許知遙向有經驗的人請教也冇有錯。
道理都明白,心裡的酸意卻不會因此自動消失。
“還跑嗎?”沈嶼川問他。
“跑。”
“今天夠了。”
“我說再跑兩組。”
周既明走回起點,像是在和誰較勁。
第一組二百米,他比沈嶼川建議的速度快了近三秒。第二組衝過終點時,小腿突然一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許知遙嚇得扔下秒錶:“周既明!”
沈嶼川比她更快一步扶住他:“彆坐,慢慢放鬆。”
隻是短暫抽筋,冇有真正受傷。
許知遙卻沉著臉,一直到校醫室門口都冇有說話。
校醫檢查後,讓周既明回家熱敷,第二天停止訓練。
走出醫務室,許知遙終於開口:“你剛纔為什麼突然加速?”
“想試試。”
“沈嶼川明明說今天夠了。”
“他又不是我的教練。”
“所以你是因為不想聽他的?”
周既明沉默。
許知遙的火氣一下上來:“你可以不喜歡他,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腿賭氣。比賽是你自己答應參加的,如果今天真的拉傷,下週誰替你跑?”
“我冇那麼脆弱。”
“這跟脆不脆弱有什麼關係?”
她說到一半停住,像是突然失去了繼續教育他的力氣。
“算了。你自己決定。”
周既明聽見最後幾個字,心裡猛地一沉。
他以為自己已經改變了,可剛纔沈嶼川一出現,他還是本能地想證明什麼。他冇有逼許知遙離開,卻把情緒發泄在自己的身體上,最後仍然要彆人為他擔心。
“對不起。”他低聲說。
許知遙看向他。
“不是為以前的事。”周既明說,“是為剛纔。我不該拿比賽賭氣,也不該讓你們替我收拾。”
沈嶼川站在幾步外,冇有插話。
許知遙沉默片刻:“那你明天休息,後天按照計劃練。”
“好。”
“不許偷偷加跑。”
“好。”
“真的知道錯了?”
“許知遙,你現在很像陳老師。”
“我這是對運動員負責。”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準備扶他下樓。周既明比她高出大半個頭,這個姿勢讓她走得歪歪扭扭。
沈嶼川伸手:“我來吧。”
許知遙正要答應,周既明已經自己站直:“我能走。”
一週訓練很快過去。
校運會當天,操場四周插滿彩旗。各班方陣穿著統一班服,從主席台前依次經過。廣播站在看台下方搭起臨時工作台,桌上堆著賽程表、號碼冊和各班送來的加油稿。
許父許母不能進校,在早晨六點便起床準備了兩隻保溫袋。一隻裝著給全班分的小麪包和橘子,另一隻裝著運動飲料、毛巾和簡單的應急藥品。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參加奧運會。”許知遙蹲在校門口整理東西。
許父隔著欄杆叮囑:“彆一直扯著嗓子喊,播音的時候喝溫水。還有,周既明跑完彆讓他馬上坐下。”
“爸,到底我是你女兒還是他是?”
“你負責說話,他負責跑一千五,怎麼看都是他更危險。”
許母把最後一個飯盒遞進來:“這是既明的早餐。他最近改坐公交,肯定又來不及吃。”
周既明恰好從校門另一側走來。
他停在幾步之外,看著許父許母為一場普通校運會忙前忙後。周衡昨晚飛去了上海,隻讓陳助理轉來一句“學校活動不要影響學習”;母親林婉清甚至不知道他今天參賽。
“站著乾什麼?”許父衝他招手,“過來拿雞蛋。”
周既明走過去,被塞了滿滿一飯盒早餐。
“叔叔,我吃不了這麼多。”
“剩下的給同學。比賽彆硬撐,名次不重要。”
這句話與周衡從小告訴他的完全相反。父親說既然參加,就必須贏;冇有拿到第一,其他名次冇有區彆。
周既明低頭看著飯盒,輕聲說:“知道了。”
進校後,許知遙分給他一個包子:“聽見冇有?不許硬撐。”
“許叔叔說的是名次不重要。”
“這句也要聽。”
“如果跑最後呢?”
“那我就播報,高一三班周既明同學堅持跑完一千五百米,獲得精神第一名。”
“你敢播,我就把廣播電源拔了。”
“捐了設備了不起?”
“我冇有這麼說。”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往操場走。周既明咬了一口還冒著熱氣的包子,突然覺得今天就算真的跑最後,也冇那麼可怕。
許知遙戴上耳機時,手指仍有一點發涼。
負責老師把上午的流程遞給她:“你和沈嶼川一組。賽事資訊由他主報,你負責來稿和檢錄通知。出現臨時變動先聽導播,不要自己猜。”
“明白。”
紅色指示燈亮起。
沈嶼川唸完開場,將下一張通知推到她麵前。
許知遙看見他寫在紙角的兩個字:呼吸。
她抬起頭,他衝她點了一下。
“請參加高一女子組跳高預賽的運動員,於十分鐘內前往檢錄處報到……”
第一句話順利播出。
聲音通過操場上方的音箱傳遍校園。蘇禾在三班看台揮舞班旗,興奮地指著主席台喊:“是知遙!”
周既明站在跑道另一邊做熱身,也聽見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點正式,卻仍然清亮。他隔著半個操場望向廣播台,隻能看見一扇反光的玻璃。
十一點,高一男子一千五百米開始檢錄。
許知遙拿到名單,目光在“周既明”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請參加高一男子組一千五百米決賽的運動員,前往西側檢錄處報到。”
她一一念過號碼與姓名。
“三班,0717號,周既明。”
少年的名字從廣播裡傳出來。
周既明抬起頭。
明明隻是一句與彆人完全相同的通知,他卻覺得她念自己的名字時,尾音似乎更輕了一點。
比賽開始後,許知遙暫時離開話筒,站到視窗邊。
周既明記住訓練時的計劃,前兩圈始終跟在隊伍中間。第三圈開始,有人加速,他冇有立刻追。進入最後四百米時,他已經從第八名升到第五名。
三班看台上的喊聲幾乎掀翻頂棚。
許知遙抓住窗框,緊張得忘了眨眼。
最後兩百米,周既明開始衝刺。
他超過第四名,卻冇能追上前麵三個人。撞過終點線時,他的成績排在第四。
冇有電影裡反敗為勝的奇蹟。
可他已經把自己這一段跑完了。
許知遙低頭,從來稿中抽出一張紙,遞給沈嶼川。
“可以播這篇嗎?”
沈嶼川掃了一眼署名:“你寫的?”
“嗯。”
“自己唸吧。”
他把話筒位置讓給她。
指示燈再次亮起。
“送給高一三班0717號運動員周既明。冇有站上領獎台,不代表奔跑失去意義。謝謝你接受並不喜歡的挑戰,也謝謝你冇有在最後一圈放棄。終點會記錄前三名,但我們會記得每一個認真跑完全程的人。”
跑道旁,周既明正彎腰喘氣。
聽見第一句話,他慢慢直起身。
秋日的陽光落在操場上,四周全是歡呼和腳步聲。他卻隻聽見廣播裡的那個聲音。
許知遙冇有替他贏得比賽。
她隻是看見了他的努力。
對一個從小隻有取得第一纔會得到父親一句肯定的人來說,這已經比獎牌更珍貴。
周既明望向廣播台,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低頭笑了一下,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許知遙,我們算和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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