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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蘇禾一進教室就把許知遙拉到走廊。
“你已經兩天冇回我了。”
“週末很忙。”
“忙什麼?”
“寫作業。”
“你週五晚上十一點還在朋友圈點讚,週六早上六點回覆班級群,中午又給我發了三個表情。唯獨不回答那句話。”
許知遙被堵得無話可說。
蘇禾雙手抱胸:“迴避就是默認。”
“你聲音小一點。”
“那就是真的?”
許知遙回頭看了一眼教室。
周既明的位置還是空的,沈嶼川在最後一排整理廣播稿,冇有注意她們。
她這才點了一下頭。
“可能有一點。”
“一點是多少?”
“喜歡又不能拿尺子量。”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
蘇禾興奮得抓住她的手臂:“那你準備追他嗎?”
“什麼追不追的,我們才認識一個月。”
“喜歡和認識多久有什麼關係?”
許知遙無法回答。
她對沈嶼川的瞭解的確不多。知道他喜歡籃球和天文,進廣播站是因為外婆,不喜歡太甜的飲料,講題時習慣先畫一條橫線。除此之外,他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有冇有喜歡的人、怎麼看待她,她一無所知。
“先彆告訴彆人。”許知遙叮囑。
“周既明也不能說?”
她頓了一下:“尤其不能告訴他。”
兩個人冇有發現,樓梯轉角處站著一個人。
周既明手裡提著兩杯豆漿,校服肩膀被清晨的霧氣洇濕。他冇有聽見前麵的所有內容,隻清楚聽到了最後一句。
尤其不能告訴他。
他站了幾秒,轉身從另一側樓梯下去。
回到教室時,許知遙已經坐在位置上。
周既明把一杯豆漿放到她桌角。
“給我的?”
“許阿姨讓我帶的。”
這是假話。許母隻給了他一袋剛出鍋的包子,豆漿是他從公交站旁邊的早餐鋪買的。以前他會等她喝第一口,再抱怨自己排了多久的隊;今天卻徑直回到位置,拿出模型圖紙。
許知遙插入吸管,發現是她常喝的三分糖。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困。”
“昨晚又做模型了?”
“嗯。”
“屋頂還冇弄好?”
“快了。”
每個回答都很正常,又每個回答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許知遙盯著他看了幾秒,冇找出原因,隻能低頭喝豆漿。
第一節課前,沈嶼川來找她。
“廣播站老師問你,願不願意參加下週的校園采訪。”
“我不是正式成員,也可以嗎?”
“校運會反饋不錯,老師想讓你試試外景主持。主題是新生適應,采訪高一學生入學一個月的感受。”
“當然願意。”
“那中午一起定問題。”
“好。”
沈嶼川離開後,許知遙下意識看向周既明。
他仍低頭畫圖,鉛筆沿尺子劃出一道筆直的線,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周既明。”
“嗯?”
“我下週要做校園采訪。”
“聽見了。”
“你冇什麼想說的?”
“恭喜。”
“就這樣?”
他終於抬起頭:“不然呢?”
許知遙莫名有些失落。
以前她做任何小事,周既明都要參與。如今他學會尊重她的選擇,她卻又不習慣他真正把距離留出來。
她不知道這份矛盾意味著什麼,隻覺得今天的豆漿似乎冇有平常甜。
午休時,許知遙和沈嶼川在圖書館討論采訪提綱。
沈嶼川列了五個常規問題:入學感受、學習節奏、社團選擇、最喜歡的校園地點、未來三年的目標。
許知遙看完,在最後加了一行。
“如果可以對三年後的自己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
“為什麼問這個?”
“前麵的問題都在問現在,最後總要留一點給未來。”
沈嶼川想了想:“可以放在結尾。”
“那如果現在采訪你,你會說什麼?”
“希望三年後的我,冇有辜負現在做的選擇。”
“比如廣播站?”
“不隻。”
他冇有繼續解釋。
許知遙想問“不隻”還包括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下去。她怕自己問得太明顯,更怕聽見一個不想聽的答案。
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蘇禾拉著她躲到看台後麵。
“采訪是好機會啊。”
“什麼好機會?”
“和沈嶼川單獨相處。”
“我們是在工作。”
“工作完也可以一起吃飯。”
許知遙搖頭:“太刻意了。”
“那你準備一直偷偷喜歡?”
“先這樣不好嗎?”
“當然不好。萬一他被彆人追走呢?”
許知遙心裡一緊。
她冇有想過這件事。沈嶼川待人溫和,廣播站已經有兩個學姐經常找他討論節目,班裡也有女生藉著問題目給他送零食。喜歡他的人或許不止自己。
“至少先弄清楚他有冇有喜歡的人。”蘇禾出主意,“你不好意思問,我可以幫你。”
“不行。”
“為什麼?”
“這是我的事。”
說出這句話時,許知遙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忽然理解了周既明那段時間的剋製。關心一個人時,總忍不住想替對方把所有不確定都提前掃清。可有些答案即使令人失望,也應該由她自己去麵對。
“我會找機會問。”她說。
同一時間,周既明正在學校附近的文具店挑模型材料。
失去信用卡以後,他才第一次認真看每一種木板背後的價簽。以前覺得不值一提的進口膠水,價格抵得上他一週的基本生活費。模型社需要的燈帶和微型開關也不便宜,如果全部按照原方案購買,他這個月剩下的零用錢隻夠每天在食堂吃最簡單的套餐。
店員問:“這些都要嗎?”
周既明看著購物籃,最終取出兩盒昂貴的裝飾材料,隻留下結構必須使用的木條與膠水。
“燈帶不要了。”
回學校後,他重新修改設計,把原本依靠燈光展示的內部空間改成可拆卸屋頂,又在南側增加兩扇高窗,讓自然光能夠照進閱覽室。
模型社老師看完圖紙:“這版比之前好。預算限製有時候反而會逼設計者找到更合理的答案。”
周既明冇有說話。
他過去習慣用最貴的材料解決問題,正如父親習慣用錢解決人的選擇。如今他才發現,資源並不是永遠存在,真正的能力也不是把障礙買走。
他把剩下的錢分成四份,第一次為接下來四周認真做了生活預算。
也是在低頭記數字時,他聽見許知遙和蘇禾從窗外經過。少女壓低的那句“尤其不能告訴他”,穿過半開的窗戶,清楚地落進耳中。
體育課結束,許知遙回教室拿水,發現周既明不在。
模型社老師臨時外出,他一個人去了舊實驗室。
那座社區閱覽室已經接近完成。屋頂采用可以拆卸的結構,內部做了細小的書架和桌椅,老槐樹旁邊還擺著兩顆綠豆大小的象棋。
周既明試著裝上最後一塊牆板,卻因為心不在焉,接連對錯兩次位置。
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嶼川推門進來:“許知遙在這裡嗎?”
“不在。”
“她的采訪本落在圖書館,我以為她來找你。”
周既明看著他手裡的筆記本:“給我吧。”
沈嶼川冇有立刻遞過去:“我自己給她。”
空氣安靜下來。
周既明放下模型:“你覺得我會偷看?”
“我冇有這麼說。”
“但你這麼想。”
“既明,你今天不對勁。”
“跟你沒關係。”
“和知遙有關?”
周既明聽見這個稱呼,胸口壓了一上午的情緒終於露出縫隙。
“你喜歡她嗎?”
沈嶼川明顯怔住。
“為什麼突然問?”
“回答就行。”
“不喜歡。”
三個字乾脆得冇有餘地。
周既明原本應該鬆一口氣,卻在下一秒感到更難受。
沈嶼川不喜歡她。
可她喜歡沈嶼川。
“那就離她遠一點。”這句話幾乎已經到了嘴邊。
周既明握緊刻刀,最終隻是問:“你知道她可能會誤會嗎?”
“誤會什麼?”
“你對所有人都這麼好嗎?”
沈嶼川沉默片刻:“如果你是指校運會和采訪,那是廣播站的工作。平時幫忙,也是因為她是朋友。”
“她未必隻當你是朋友。”
“她跟你說過?”
“冇有。”
周既明移開視線,“當我冇問。”
沈嶼川冇有追問,也冇有因為得知可能被人喜歡而露出得意。他把采訪本放在桌角:“我會注意分寸。但如果她真的對我說什麼,我希望由我和她談。”
周既明扯了下嘴角:“怕我替你拒絕?”
“怕你替她承受。”
一句話讓周既明徹底沉默。
沈嶼川離開後,他獨自在模型室坐了很久。
窗外是體育課解散的人群。許知遙和蘇禾並肩走過樓下,正在為一件小事笑。她仰起臉時,陽光落進眼睛,明亮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周既明從六歲開始,便默認這個人會一直在自己身邊。
兩家長輩的一句玩笑,成了他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唯一確定的未來。他不必猜父親什麼時候回來,不必等母親是否想起給他打電話,隻要長大,許知遙就會按照約定成為家人。
他從冇有想過,她也許會先喜歡上彆人。
更冇有想過,自己不能阻止。
放學後,許知遙在車棚找到他。
周家的司機停用後,周既明從家裡翻出一輛很久冇人騎的山地車。車鏈有些生鏽,他蹲在地上修了半天,手指沾滿黑色油汙。
“你今天是不是在躲我?”許知遙問。
“冇有。”
“從早上開始就不對勁。”
“昨晚冇睡好。”
“又撒謊。”
“這次是真的。”
許知遙在他旁邊蹲下來,遞來一張濕紙巾:“采訪本是不是在你那裡?”
“車筐裡。”
她拿起本子,發現裡麵夾著一張模型草圖。正麵是社區閱覽室,背麵卻畫著他們小時候搭過的紙箱房子。
歪歪扭扭的門,畫在屋頂上的太陽,還有她當年用彩筆寫下的一行字:許知遙和周既明的家。
“你還留著這張圖?”
“夾錯了。”
“明明是你重新畫的。”
“憑記憶隨便畫的。”
許知遙看著圖紙,心裡變得柔軟。她忽然覺得,不該繼續瞞著他。
他們可以不再捆綁彼此的未來,卻仍然是認識十一年、最瞭解對方的人。她有了喜歡的人,本來就會第一個告訴他。
“周既明。”
“嗯。”
“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不能笑我,也不能去找彆人。”
周既明擦車鏈的動作停住。
他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卻還是抬起頭,等她親口說完。
晚霞從車棚縫隙照進來,把少女的耳朵映得通紅。
許知遙攥著采訪本,小聲卻認真地說:
“我好像,喜歡上沈嶼川了。”
周既明看著她。
那一刻,世界彷彿忽然安靜了。
遠處有人騎車經過,車鈴清脆地響了兩聲。風吹動梧桐葉,操場上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隻有他等了十一年的未來,在她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時,輕輕碎了一道縫。
過了很久,周既明低下頭,繼續擦拭手上的油汙。
“嗯。”
“你就這個反應?”
“不然呢?”
“至少給點意見。”
他想說沈嶼川不喜歡你。
隻要一句話,就能提前結束她還冇來得及的開始。
可沈嶼川說過,希望由他和她自己談。
而許知遙也說過,難過是她的,選擇同樣是她的。
周既明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喜歡誰是你的事。”他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自己決定就好。”
許知遙鬆了一口氣,笑著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會笑我。”
她不會知道,為了接住這一句信任,他用了多大力氣,纔沒有讓自己的難過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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