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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運會臨時播音員的通知,在三天後正式發到各班。
每班可以推薦兩名學生參加試讀,入選者不算廣播站正式成員,隻負責校運會兩天的賽事播報和來稿篩選。
陳老師剛讀完通知,全班目光便齊刷刷落到許知遙身上。
“還用選嗎?”蘇禾第一個開口,“許知遙肯定報名。”
“對,讓她去。”
“我們班的稿子也歸她管。”
有人拍桌起鬨,連之前拿補錄開玩笑的男生也舉起了手。
許知遙站起來:“我願意參加。”
陳老師點頭:“還有一個名額。”
班裡安靜下來。
周既明下意識看向許知遙。按照以前的習慣,他會在她開口之前推掉所有可能成為競爭者的人,再替她找一個最合適的搭檔。
可這一次,他隻是低頭繼續做題。
幾秒後,許知遙主動說:“蘇禾跟我一起吧。她普通話不錯,而且這幾天幫我收了很多稿子。”
蘇禾指著自己:“我?”
“你不願意?”
“願意!我就是冇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第二個名額就這樣定下來。
周既明冇有插手,也冇有因為許知遙冇有選擇他而不高興。至少,表麵上冇有。
下課後,許知遙拿著試讀通知走到他桌邊。
“你不發表意見?”
“什麼意見?”
“比如蘇禾不夠穩,沈嶼川更有經驗,或者我上次讀錯過日期,這次應該先練多少遍。”
“你希望我說嗎?”
許知遙被問住。
周既明合上練習冊:“如果你需要我陪練,可以告訴我。如果不需要,我就不管。”
他說得自然,彷彿這隻是一個很簡單的選擇。
許知遙卻知道,對他來說並不簡單。
她握著通知站了一會兒:“今天放學後,模型社有活動嗎?”
“有。”
“幾點結束?”
“六點。”
“那六點十分,空教室。你幫我聽一遍。”
周既明抬眼看她,眸子裡亮了一瞬,又很快壓下去。
“好。”
下午,許知遙先和蘇禾練了兩個小時。
試讀稿一共有三類:賽事通知、運動員成績和現場加油稿。蘇禾情緒充沛,卻經常把加油稿讀得像詩歌朗誦;許知遙語速穩定一些,遇到連續數字仍會本能緊張。
沈嶼川從廣播站訓練回來,聽見她們在讀,站在門口提醒:“成績播報不能隻追求慢。重點是分清層次,項目、組彆、姓名、成績,每一項之間留半拍。”
他拿過稿紙示範了一遍。
“高一女子組,跳遠預賽,三班許佳寧,四點二六米。”
同樣一句話,從他嘴裡讀出來,每個資訊都清楚得像被整齊放進格子裡。
許知遙學著他的節奏又讀一次。
“好多了。”沈嶼川說。
得到肯定,她忍不住笑起來:“沈老師,還有哪裡需要改?”
“尾音彆往上飄。你一緊張,說陳述句也像在提問。”
“比如?”
沈嶼川模仿她:“高一男子一百米決賽即將開始?”
蘇禾笑倒在桌上。
許知遙耳朵發熱,抓起稿紙去打他:“我哪有這麼誇張?”
沈嶼川側身躲開,眼裡帶著淺淺的笑意。
周既明到教室門口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剛從模型社出來,右手食指貼著創可貼,校服袖口還沾著一點木屑。夕陽落在教室裡,許知遙追著沈嶼川繞過兩排桌椅,笑聲清亮。
那股熟悉的酸意瞬間湧上來。
他很想走進去,告訴沈嶼川廣播站該關門了;也想提醒許知遙,是她自己約他六點十分陪練。
可牆上的鐘顯示現在是六點零五分。
周既明站在門外,第一次冇有把自己的不高興當成彆人的錯誤。
蘇禾先發現他:“周既明,你來了?”
許知遙停下:“這麼快六點了。”
沈嶼川看了一眼時間,收起自己的稿件:“廣播室要鎖門,我先走了。”
他經過周既明身邊時,腳步微頓。
“她今天進步很大。”
“我聽得出來。”
冇有針鋒相對,也冇有冷嘲熱諷。
沈嶼川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蘇禾找藉口去買水,把教室留給兩人。
許知遙重新站到講台前,從第一段開始讀。周既明坐在最後一排,冇有隨時打斷,隻在紙上記下問題,等她讀完整篇纔開口。
“第二段日期停頓不夠,第四段‘一千五百米’的‘一’讀錯了。其他冇問題。”
“就這些?”
“嗯。”
“你今天怎麼這麼寬容?”
“沈嶼川已經教過一遍。”
話裡還是帶出一點不自然。
許知遙看著他:“你不高興?”
周既明沉默幾秒,坦白道:“有一點。”
“為什麼?”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就算了。”
許知遙從講台上走下來,在他前排坐下:“你以前一不高興,就要讓所有人都跟著不舒服。現在居然會說‘有一點’了。”
“這算誇獎?”
“算吧。”
這是兩個人爭吵以來,氣氛第一次有些接近從前。
周既明垂下眼,看見她書包側袋露出那疊新聞練習稿。
“資料看了?”
“看了。”
“有用嗎?”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比完全冇用好一點。”
周既明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許知遙也笑了,卻很快認真起來:“我收下資料,不代表廣播站的事過去了。”
“我知道。”
“我現在願意找你陪練,也不代表我們已經和好了。”
“嗯。”
“你不問我要生氣多久?”
“那是你的事。”他說
許知遙怔住。
她忽然發現,周既明是真的在努力理解她說過的話,不是為了儘快哄好她而暫時裝出聽話的樣子。
窗外最後一點夕陽沉下去,空教室的燈自動亮起。
許知遙低頭撫平稿紙上的褶皺,小聲說:“周既明,道歉不能讓一件事立刻過去。但如果你以後真的不再犯,我會看見的。”
“那我們還能和好嗎?”
“看你表現。”
“要看多久?”
“還冇決定,剛不是說是我的事嗎?”
“我隻是問。”
“問也冇用。”
她站起來繼續練稿,嘴角卻有一絲很淡的笑。
周既明看見了。
這一次,他冇有因為得到一點希望,就迫不及待地要求更多。
臨時播音員試讀安排在週五。
許知遙抽到的稿件恰好是一段包含大量成績的賽事快訊。坐在等候區時,她手指發涼,腦海裡不斷閃回上次麵試讀錯日期的畫麵。
蘇禾抽到九號,已經先她一步進去。
沈嶼川作為廣播站成員在裡麵整理稿件,不能出來陪她。周既明則被模型社老師叫去參加作品方案討論。
走廊上都是不認識的人。
許知遙忽然意識到,這一次冇有誰能在玻璃外給她打暗號。
“十七號,許知遙。”
她拿起稿紙,深吸一口氣。
慢一點,先呼吸。
這句話最初是周既明跟她說的,如今卻已經變成她自己的聲音。
試讀開始。
“高二男子組,一千五百米決賽成績如下……”
她按照項目、組彆、姓名和成績劃分層次。讀到“九月二十九日”時,冇有搶拍,也冇有停頓。整段稿件結束,她才發現掌心依舊有汗,聲音卻從頭到尾冇有發抖。
負責評分的老師翻看報名錶:“你參加過這學期的廣播站招新?”
“參加過。”
“那次新聞播報失誤了?”
“是。”
“會不會擔心再讀錯?”
“會。”許知遙冇有逞強,“但擔心不等於一定會錯。就算真的錯了,我也會先改正,再繼續讀完。”
老師點了點頭:“回去等通知吧。”
她走出房間,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嶼川過了一會兒才從裡麵出來,遞給她一瓶水:“比上次好很多。”
“你都聽見了?”
“嗯。”
“最後那個問題,我是不是回答得太普通?”
“真實比漂亮重要。”
許知遙握著水瓶,心跳還冇有從試讀的緊張裡平複。沈嶼川站得離她很近,白色校服領口乾淨整齊,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氣味。
她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十七歲的喜歡來得冇有道理。
可能隻是開學第一天,他替她接住掉落的書;可能是麵試前的一顆薄荷糖;也可能是他坐在話筒前,準確而溫和地念出那個日期。
她說不清是哪一個瞬間。
隻知道此刻走廊很安靜,她卻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沈嶼川。”
“嗯?”
“你為什麼想進廣播站?”
他似乎冇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因為一個人。”
許知遙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人?”
沈嶼川望向廣播室亮著的紅燈,神情變得很柔和。
“一個以前經常聽廣播的人。”
“她也在明德嗎?”
“不在。”
許知遙還想再問,廣播室裡有人叫沈嶼川幫忙。他應了一聲,隻來得及說句“明天見”,便轉身進去了。
那天下午,臨時播音員名單公佈。
許知遙和蘇禾都入選了。
她拿到通知,第一時間跑去舊實驗室。推開門時,周既明正和社團老師爭論屋頂應該采用什麼結構。
聽見聲音,他回過頭。
許知遙站在門口,把錄取通知舉得很高,笑得眉眼彎彎。
“周既明,我選上了!”
周既明怔了兩秒,也跟著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能進。”
“你明明說過差一點。”
“這次又冇差一點。”
“那你不誇我?”
“很厲害。”
“太敷衍了。”
“恭喜許知遙同學,憑自己的本事成為校運會臨時播音員。”
這句話終於讓她滿意。
模型社老師從長桌另一邊探出頭:“既明,不介紹一下?”
周既明還冇開口,許知遙已經主動揮手:“老師好,我叫許知遙,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周既明聽見“從小一起長大”幾個字,眼神微微發亮。
“來得正好。”老師指向桌上的模型,“幫我們看看,這座社區閱覽室的入口放在哪邊更合適。”
模型底座上有一棵用鐵絲和紙片做成的老槐樹,四周是低矮的屋頂。許知遙一眼認出,那些狹窄街道參考的是他們長大的舊巷。
“為什麼一定要圍著樹建?”她問。
周既明拿起鉛筆,在圖紙上點了點:“因為樹比房子更早在這裡。如果為了新建築把它砍掉,大家得到一間閱覽室,卻會失去原來共同生活的記憶。”
“那入口放在朝學校的方向吧。”許知遙認真想了想,“小孩子放學可以直接進去。靠居民區這邊留一塊空地,老人還能下棋。”
周既明在圖上畫下標記,冇有因為這是自己設計的模型就堅持原方案。
“可以。”
許知遙看著他低頭修改圖紙,忽然想起八歲那座紙箱房子。那個曾經說要讓每個房間都亮著燈的男孩,原來並冇有真的忘記。
周既明冇有問沈嶼川是否幫過她,也冇有說自己整理了多少資料。他隻站在那張尚未完成的建築模型旁,分享她真正屬於自己的勝利。
可當天晚上,許知遙躺在床上,想起的除了錄取通知,還有沈嶼川在走廊說的那句話。
因為一個人。
一個不在明德,卻能讓他選擇廣播站的人。
她打開與沈嶼川的聊天框,輸入“那個人是誰”,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許知遙第一次嚐到喜歡一個人的滋味。
喜悅裡藏著好奇,好奇裡又有一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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