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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加入模型社的訊息,是蘇禾先告訴許知遙的。
“我還以為他那種人隻會參加金融社。”蘇禾咬著吸管,“或者什麼未來企業家協會。”
“學校冇有那種協會。”
“意思差不多。”
許知遙低頭扒了一口飯,餘光卻又往舊實驗室的方向飄了一下。
她知道周既明小時候喜歡畫房子。
八歲那年,兩個人用廢紙箱搭秘密基地。許知遙隻負責在外麵貼彩紙,周既明卻拿著尺子量了整整一下午,還認真畫出門窗和屋頂。他說以後要造一座不會讓人迷路的房子,每個房間都要亮著燈。
後來周衡看見那張圖,隻說了一句:“浪費時間。”
從那以後,周既明再也冇有在彆人麵前畫過。
許知遙原本以為他早就不喜歡了。
“你想去看就去唄。”蘇禾看穿她的心思。
“我冇想看。”
“你今天已經往那邊看了六次。”
“我在觀察校園建築佈局。”
蘇禾拖長聲音:“哦——觀察建築佈局。”
許知遙夾了一個雞蛋塞進她碗裡,示意她閉嘴。
匿名帖的風波漸漸平息,留下的影響卻冇有那麼快消失。
廣播站最終取消了補充名額,並在公告中承認錄取流程存在不規範之處。大部分同學不再議論許知遙,但偶爾經過陌生班級,仍會有人認出她,小聲說一句“就是那個被補錄的”。
她表麵上不在意,每天早晨卻比以前提前二十分鐘到教室。
操場還冇完全熱鬨起來時,她會站在看台最高處,拿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播音教材練聲。數字容易讀錯,她就把日期、比分、長串電話號碼單獨抄下來;氣息不穩,她便一遍遍練繞口令。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
第三天早晨,周既明還是發現了。
他從公交站走到學校,比過去坐車多花了半個小時。經過操場時,熟悉的聲音從看台後傳來。
“八百標兵奔北坡,炮兵並排北邊跑……”
許知遙唸到一半咬了舌頭,疼得“嘶”了一聲。
周既明站在台階下,差點笑出來。
她立刻回頭:“你怎麼在這兒?”
“來上學。”
“你家車不是從東門進嗎?”
“以後不坐車。”
許知遙想起他實名釋出的說明,大概猜到他和家裡發生了矛盾。
“周叔叔罰你了?”
“不算。”
“停了司機?”
“嗯。”
“還有呢?”
“信用卡。”
許知遙沉默下來。
從她認識周既明起,他身邊就從不缺昂貴的東西。他對錢冇有概念,不是因為喜歡炫耀,而是那些東西從來不需要他爭取。如今周衡忽然全部收回,更像是在提醒他:隻要不順從,擁有的一切都能被拿走。
“你不用因為我的事跟家裡鬨成這樣。”
“不隻是因為你。”周既明在下一級台階坐下,“我早就不喜歡他替我做決定了。”
“那你以前為什麼還替我做決定?”
問題十分直接。
周既明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可能因為我以為,隻要結果是好的,過程就不重要。”
“現在呢?”
“現在知道不是。”
許知遙冇有接話。
晨光從看台邊緣照過來,操場上開始有住校生跑步。兩個人之間隻隔著一級台階,卻像隔著一段跨不過去的距離。
周既明從書包裡取出一疊紙。
“這是什麼?”
“新聞播報練習。我找了近三年的校運會稿件,把容易讀錯的數字和多音字標出來了。”
許知遙冇有接。
“我冇讓你準備。”
“我知道。”
“那你還——”
“所以你可以不要。”周既明把紙放在兩人中間,“我隻是覺得可能有用。要不要看,由你決定。”
說完,他起身往教學樓走,冇有像以前那樣硬塞進她手裡。
許知遙看著那疊紙。
第一頁除了標註,還寫著幾條呼吸節奏。字跡整齊,明顯花了不少時間。
她猶豫許久,最終把資料裝進書包。
但這並不意味著原諒。
她很清楚,道歉不是一張可以立刻恢複關係的通行證。一個人說了“我錯了”,另一個人也仍然有權繼續難過。
當天晚上,許家也談起了這件事。
許父看完學校的說明,氣得在客廳走了好幾圈:“周衡是不是做生意做糊塗了?他憑什麼替你加名額?這跟花錢給考試改分有什麼區彆?”
“區彆還是有的。”許母把切好的蘋果放在桌上,“但不尊重人這一點,的確一樣。”
許知遙抱著靠枕,小聲說:“周既明最後拒絕了,還因為發聲明被周叔叔停了信用卡和司機。”
許父腳步一頓:“他告訴你的?”
“我自己問出來的。”
“所以你心軟了?”
“冇有。我就是覺得……這件事不能全怪他。”
許母在女兒身邊坐下:“不全怪他,和你暫時不能原諒他,是兩回事。你可以看見他的難處,也可以保留自己的難過。”
“那我應該多久以後原諒?”
“冇有規定。”許母說,“真正的道歉不是逼你說沒關係,而是他願意承擔那句‘有關係’,並且以後做得不一樣。”
許父雖然還在生氣,聽見這裡也點了點頭:“還有一點,彆因為他被家裡處罰,就覺得自己欠他。選擇公開是他自己的決定,後果也該由他自己承擔。你能關心,但不能為了補償他,放棄你的邊界。”
許知遙把這些話想了很久。
她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冇有昂貴的禮物,也冇有人為她鋪好每一條路。可父母從小教她,喜歡一個人不意味著替他活,接受彆人的好也不意味著交出決定自己的權利。
第二天看見周既明遞來的練習資料時,她最終收下,正是因為他這次把接受或拒絕的權利留給了她。
那疊紙並不能抵消過去,卻讓她第一次相信,他也許真的正在改變,而不是隻想換回一句原諒。
上午第二節課後,陳老師把許知遙叫到辦公室。
“校運會下個月舉行,每個班需要提交入場解說詞和廣播稿。你不是喜歡播音嗎?班裡的稿件征集由你負責,怎麼樣?”
許知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猶豫:“可是廣播站的事……”
“廣播站是廣播站,班級是班級。一次冇被錄取,不代表以後不能碰話筒。”陳老師將通知交給她,“你如果因為彆人說幾句話就不敢再做喜歡的事,那纔是真的輸了。”
許知遙接過通知:“我做。”
回到教室,她在黑板右上角寫下“校運會廣播稿征集”,要求每個人至少交一篇。
教室裡頓時哀聲一片。
“不會寫怎麼辦?”
“抄網上的行不行?”
“許負責人,能不能用一篇數學作業換?”
“不行。”許知遙拿粉筆敲了敲黑板,“可以寫運動員,可以寫班級,也可以寫誌願者。六十到一百字,真情實感,嚴禁抄襲。”
有人起鬨:“那周既明是不是得交十篇?你的麵試稿都是他寫的。”
教室忽然靜了半秒。
許知遙握粉筆的手一緊。
周既明抬起頭:“我交一篇。”
他的語氣很平靜,冇有因那句調侃發火,也冇有用沉默讓許知遙替他解圍。
陳老師恰好從門外經過,催促大家準備上課。尷尬很快被翻書聲蓋過去。
午休時,沈嶼川交來全班第一份廣播稿。
他寫的是長跑運動員。冇有華麗的排比,隻寫跑道很長,真正困難的並不是最後一百米,而是在看不到終點時仍願意維持自己的節奏。
“寫得真好。”許知遙讀了兩遍,“你以前經常寫嗎?”
“初中廣播站每週都要交。”
“你初中就在廣播站?”
“待過一年。”
“難怪你麵試一點都不緊張。”
她追問起廣播節目的製作流程。沈嶼川冇有藏私,從選題、組稿講到錄音和背景音樂,還答應放學後帶她去看一次正式錄製。
兩個人聊得投入,冇有注意到周既明從模型社回來。
他在座位旁站了幾秒,把一張寫好的廣播稿放到許知遙桌角。
“交作業。”
許知遙拿起來。
標題是《接力棒》:
【一根接力棒很輕,交到另一個人手裡時,卻帶著上一段路的重量。真正的並肩,不是替隊友跑完他的賽程,而是在自己的那一段全力以赴,然後相信他會接住。】
隻有七十多個字。
許知遙看了很久。
她知道這篇稿子寫的不隻是比賽。
“合格嗎?”周既明問。
“最後一句有點長,播出來容易斷氣。”
“你改。”
“這是你的稿子。”
“你負責稽覈,可以提意見。”
他拿回稿紙,在她指出的位置重新斷句,冇有爭辯。
沈嶼川看著這一幕,忽然發現兩個人之間有些東西變了。
從前周既明和許知遙的親近像是一根纏得太緊的繩。周既明習慣拽住,許知遙習慣被他跟著,誰也冇覺得有什麼問題。如今繩子突然鬆開,他們反而需要重新學習該怎樣靠近。
放學後,沈嶼川帶許知遙去了廣播室。
正式節目開始前,她隻能隔著玻璃旁觀。沈嶼川坐在話筒前試音,戴上耳機後,整個人安靜下來。
紅燈亮起。
“各位同學,下午好。今天是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他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比平時說話更溫和。許知遙站在控製室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開學第一天注意到他。
沈嶼川身上有一種她從未在周既明那裡感受過的穩定。
他不會忽冷忽熱,也不會因為一句話莫名生氣。和他相處時,不需要猜測,更不用擔心哪一步會碰到他藏起來的傷口。
節目結束,沈嶼川摘下耳機:“感覺怎麼樣?”
“很厲害。”許知遙由衷地說,“我明年一定要坐進去。”
“不一定等到明年。”
“什麼意思?”
“校運會期間,廣播站會從各班征集臨時播音員。隻看現場試讀,不看這次招新結果。”
許知遙的眼睛慢慢亮起來:“真的?”
“通知還冇發,但往年都有。”
她幾乎立刻拿出手機,想把這個訊息告訴周既明。
對話框打開後,她的手指卻停住。
沈嶼川冇有催她,隻低頭整理錄音稿。
片刻後,許知遙收起手機:“我先自己準備。等真正選上了再說。”
走出廣播室時,天已經暗了。
綜合樓西側還亮著一扇窗。模型社裡,周既明獨自坐在長桌前,用刻刀一點點修整一塊薄木板。
社團老師問他:“第一次做模型,為什麼選房子?”
“小時候想做,後來忘了。”
“現在又想起來了?”
周既明望著桌上尚未完成的屋頂。
“不是想起來。”他說,“是第一次覺得,我可以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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