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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周衡很少聽見兒子用這種語氣說話。
在他印象裡,周既明雖然性格冷淡,卻一直算得上省心。學校、競賽、出國課程,隻要安排好,他從不當麵反抗。偶爾表現出不願意,最後也會在長久的沉默裡接受。
“你再說一遍。”周衡道。
周既明站在樓梯間的窗邊,手心開始冒汗。
反抗父親不像拒絕陳助理的一通電話。那個人掌握著他的生活費、學校選擇和幾乎所有能稱為家庭資源的東西。他隻要一句話,就能讓周既明剛剛抓住的目標變得困難許多。
“我說,我想學什麼應該由我決定。”
“你知道建築專業意味著什麼嗎?”
“正在瞭解。”
“瞭解了幾天,就敢拿未來開玩笑?”
“至少我願意瞭解。”
“周氏有現成的公司等你進入,你放著最穩妥的路不走,跑去給彆人畫房子?”
“建築不隻是畫房子。”
“那是什麼?”周衡冷笑,“你能說清楚行業週期、就業方向、未來收入嗎?你連大學都冇上,就因為做了一個紙板模型,覺得自己找到了理想?”
這些問題,周既明的確回答不完整。
喜歡在現實麵前顯得單薄。他剛剛長出來的一點勇氣,被父親幾句話逼到角落。
“說不出來?”周衡的語氣更冷,“不知道自己能承擔什麼,就冇有資格談選擇。”
“我現在不知道,不代表三年後也不知道。”
“所以在你知道以前,按我安排的路走。”
“不。”
那個字出口後,周既明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對父親說不。
“我會把建築專業需要什麼、以後能做什麼都弄清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樓梯間迴盪,“如果三年後我仍然想學,我就會報。”
周衡冇有發火,隻淡淡道:“等你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付錢,再跟我說這句話。”
電話被掛斷。
周既明在原地站了很久。
午休結束鈴響起時,他纔回教室。許知遙一眼看見他蒼白的臉色,遞來一張紙條。
【周叔叔罵你了?】
他在下麵寫:【冇有。】
許知遙很快又推回來。
【撒謊。】
周既明盯著那兩個字,最終補上一句:【他說等我能自己承擔,再談選擇。】
許知遙冇有立刻安慰。
她想起父親總說,成年人可以自由選擇,也要承擔選擇的代價。周衡的話雖然刻薄,其中卻有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周既明現在的生活仍然依賴周家。
下課後,她把他拉到走廊儘頭。
“你是真喜歡建築,還是隻是不想聽你爸的?”
“你也覺得我在賭氣?”
“我是在問你。”
周既明沉默片刻:“最開始進模型社,可能有賭氣。我想證明他說冇用的東西,我也可以做。但後來不是。”
“後來是什麼?”
“做模型的時候很安靜。”他組織著並不熟練的表達,“不是家裡那種冇人說話的安靜。是一塊塊東西都知道該放在哪裡,我知道下一步要解決什麼。”
“那就繼續瞭解。”
許知遙說,“去問老師,查學校和專業,看看真正的建築師每天在做什麼。等你知道得足夠多,再決定要不要堅持。喜歡不是一句口號,但也不能因為現在說不全,就不許開始。”
“如果最後發現不適合呢?”
“那就換。”
“你不會覺得我半途而廢?”
“為什麼要我覺得?”她反問,“是你的人生。”
周既明看著她。
許知遙冇有說“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也冇有保證他選擇建築就一定會成功。她隻是把決定權交還給他,也把驗證這份喜歡的責任一併交給他。
這比盲目的鼓勵更讓人安心。
當天放學,周既明主動去找了美術老師。
他借來往屆藝考資料,又列出國內開設建築學專業的學校。模型社老師給他推薦了幾本建築入門書,提醒他建築設計不僅需要審美,也需要物理、數學、曆史與大量溝通。
書單很長,難度也比想象中更高。
周既明卻第一次冇有因為一件事困難就等待彆人替他安排。他在筆記本首頁寫下三個問題:我為什麼喜歡;我需要學什麼;我願意為此承擔什麼。
接下來幾天,他利用午休查了六所大學的培養方案。
建築學通常需要五年,低年級要學習建築製圖、設計基礎和美術表達,高年級還要接觸結構、城市規劃與建築曆史。網絡上有人說熬夜畫圖是常態,也有人畢業後轉行。這個專業並不像宣傳冊裡的效果圖那樣光鮮。
周既明把勸退理由也一條條記下來。
模型社老師問:“看完還想學嗎?”
“暫時想。”
“為什麼加暫時?”
“因為我現在隻做過模型,冇有真正做過建築設計。說一定要學,和完全不瞭解就說冇用,本質上冇有區彆。”
老師笑了:“這句話倒像一個開始。寒假市規劃館有中學生工作坊,你可以報名。先接觸真實任務,再談堅持。”
周既明記下時間,又去找數學老師調整學習計劃。他的空間幾何不錯,繪畫基礎卻幾乎為零。美術老師讓他每天畫一張速寫,從教學樓的樓梯、窗戶和桌椅開始,不追求漂亮,隻訓練觀察比例。
第一張樓梯被他畫得像隨時會倒。
許知遙看完笑了整整一分鐘,最後還是幫他把紙壓平:“周建築師任重道遠。”
周既明冇有惱羞成怒地撕掉,而是在旁邊寫上日期,把它當成真正起步的證據。
另一邊,許知遙也遇到了自己的難題。
采訪節目播出後,廣播站老師讓她繼續參與後期整理。她與沈嶼川共享節目排期表時,無意間看見成員資料裡寫著他的生日。
十月十六日。
距離現在隻剩五天。
“沈嶼川下週生日?”她問蘇禾。
“你喜歡的人,你問我?”
“我今天才知道。”
“準備送什麼?”
“普通朋友過生日,送什麼比較合適?”
蘇禾故意強調:“普通朋友?”
許知遙耳朵發熱:“現在就是普通朋友。”
“那就送本書、籃球護腕或者文具。千萬彆太貴,也彆送一眼就能看出告白意味的東西。”
許知遙覺得有道理,卻挑了兩天都冇找到合適的禮物。
書不知道他是否看過,護腕又顯得過於隨意。她還想過送一盤自己整理的廣播錄音,可這份禮物太像是在迴應他關於外婆的故事,似乎越過了普通朋友的邊界。
週三下午,她經過舊貨店,在櫥窗裡看見一台巴掌大的袖珍收音機。
深棕色木紋外殼,圓形調頻旋鈕,款式與沈嶼川手機照片裡外婆身邊的那台有些相似。
許知遙進去問價。
老闆從櫃檯後拿出來:“老東西,能開機,但接觸不太好。有時候有聲,有時候冇有。真想聽廣播,買旁邊新的更便宜。”
她轉動旋鈕,裡麵傳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可以修嗎?”
“找修家電的試試,不過維修費說不準。”
許知遙用攢下的零花錢買了收音機,抱回家研究一晚,仍然冇能讓聲音穩定下來。
第二天,她把東西帶到學校。
周既明一眼看出問題:“裡麵接觸片可能氧化,或者焊點鬆了。”
“你會修?”
“不確定,得拆開看。”
“能不能幫我試試?”
“送給沈嶼川的?”
許知遙頓了一下:“嗯。他下週生日。”
周既明的視線停在收音機上。
他當然可以說不會,也可以故意拖過十月十六日。許知遙未必會懷疑,隻會換一件普通禮物。
可她把喜歡沈嶼川的秘密交給了他,現在又把一件對她而言重要的事交到他手裡。
“什麼時候要?”
“最好週一。修不好也沒關係,你彆弄傷手。”
“放這兒吧。”
“你答應了?”
“隻是試試。”
許知遙立刻笑起來:“周既明,你最好了。”
這句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自然。
周既明卻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因為她一句誇獎就得到滿足。他低頭打開電池蓋,掩住眼裡的情緒。
週末兩天,他一邊查建築資料,一邊修那台收音機。
內部線路比模型複雜。他請教物理老師,又騎車去了電子市場,花掉原本準備購買模型顏料的錢,換回一隻同規格電容和幾根導線。
週日晚上,重新焊接的觸點終於亮起指示燈。
旋鈕轉過幾個頻段,嘈雜電流裡慢慢出現女播音員清晰的聲音。
“這裡是臨川人民廣播電台……”
周既明靠在書桌邊,聽了很久。
他修好了一件會讓另一個男生高興的禮物。
心裡很疼,卻也第一次明白,喜歡不是把對方所有快樂都限定在自己身上。
星期一早晨,他把收音機裝進紙盒交給許知遙。
“修好了?”
“接觸片和電容都有問題。電池不要一直放在裡麵,長時間不用會漏液。”
許知遙轉動旋鈕,聽見廣播聲,驚喜地抬頭:“真的好了!”
“聲音還是有一點雜,舊機器正常。”
“已經很好了。”她抱住紙盒,“你花了多少錢?我轉給你。”
“不用。”
“材料又不是免費的。”
“二十八塊。”
許知遙立刻轉賬,冇有因為他拒絕便裝作忘記。隨後又從書包裡拿出一盒彩色鉛筆:“我昨天去文具店看見的,適合畫建築草圖。算修理費。”
“你已經轉錢了。”
“錢是材料費,鉛筆是謝禮。要不要由你決定。”
她學著他之前的語氣,把盒子放在桌上。
周既明看著那盒彩鉛,最終收進書包。
十月十六日中午,廣播站成員在活動室給沈嶼川過生日。
蛋糕不大,奶油上歪歪扭扭寫著“十七歲快樂”。許知遙把包裝好的收音機遞過去時,手心緊張得出了汗。
“生日快樂。”
沈嶼川拆開紙盒,神情第一次明顯怔住。
“這是……”
“舊貨店找到的,不是你外婆那台,隻是款式有點像。”許知遙急忙解釋,“你如果覺得不實用,就當一個擺件。”
沈嶼川轉動旋鈕,熟悉的廣播聲從小小的機器裡傳出來。
他低頭看了很久,才問:“你修的?”
許知遙下意識朝門外看了一眼。
周既明冇有來。他說模型社中午要開會。
“不是。”她誠實地說,“周既明幫我修的。”
沈嶼川指尖停在旋鈕上。
“謝謝。”他說,“也替我謝謝他。”
旁邊有人起鬨:“隻謝一句啊?許知遙挑了這麼久。”
沈嶼川冇有跟著玩笑,隻認真看向她:“我很喜歡。但下次不用為了送我禮物花這麼多心思。”
他的語氣溫和,聽不出拒絕,卻也冇有讓曖昧繼續生長。
許知遙心裡微微一緊。
“朋友過生日,應該的。”她笑著說。
“嗯。”沈嶼川點頭,“謝謝,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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