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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會結束後,許知遙抱著剩下的紙盤迴教室。
走廊陽光很好,她心裡卻像壓著一小片雲。
沈嶼川收下了禮物,也說很喜歡。可最後那句話,像是在兩個人之間劃出一條清晰的線。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太敏感,還是他已經察覺了什麼。
蘇禾在教室門口等她:“禮物送出去了?”
“嗯。”
“他什麼反應?”
“很喜歡。”
“那你為什麼這副表情?”
許知遙把紙盤塞進垃圾袋:“可能是我期待太高了。送一份禮物而已,總不能要求彆人立刻給我什麼迴應。”
“他知道你喜歡他嗎?”
“應該不知道。”
“那就彆自己判死刑。”蘇禾拍拍她的肩,“普通朋友當然要說謝謝朋友,不然說謝謝未來女朋友嗎?”
許知遙被逗笑:“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暗戀最忌諱一句話分析八百遍。”
道理聽起來很有用,可許知遙整個下午還是忍不住回想沈嶼川當時的語氣。
放學時,周既明在車棚等她。
“禮物送了?”
“送了。”
“他喜歡嗎?”
“喜歡。”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許知遙歎氣:“他叫我朋友。”
周既明扶著車把的手微微收緊。
他早已知道沈嶼川不喜歡她,卻不能把那場私下談話說出來。否則許知遙一定會問,他憑什麼在她開口之前先去試探。
“你們現在本來就是朋友。”他說。
“我知道。”
“他又不知道你喜歡他。”
“蘇禾也是這麼說。”
“所以呢?”
許知遙抬頭看他:“我是不是應該直接告訴他?”
周既明胸口一緊。
他可以勸她再等等,可以列出一百個剛認識一個月不適合表白的理由。那些理由未必是錯的,卻一定摻雜著他的私心。
“你想說嗎?”
“想,又不敢。”
“那就等你敢的時候。”
“如果他真的隻把我當朋友呢?”
“你會難過。”周既明看著她,“但你不是說過,難過也是自己的嗎?”
許知遙愣了愣,隨後笑起來:“你現在很會拿我的話堵我。”
“跟你學的。”
兩個人推著車走出校門。
周既明冇有替沈嶼川拒絕,也冇有阻止她靠近。他隻是陪在她身邊,有些路即使終點會讓她受傷,也必須由她自己走完。
第二天,模型社公佈校內評選結果。
周既明的社區閱覽室獲得第一名,將代表學校參加臨川市青少年創意模型展示。活動安排在十一月初,參賽學生需要週五下午隨隊前往市青少年活動中心布展,週六參加評審與答辯。
社團老師把通知交給他:“家長同意書下週一前交。你的設計說明還可以再完善,重點解釋為什麼保留老樹,以及預算限製下的采光改造。”
周既明接過表格:“一定需要監護人簽字?”
“校外集體活動,必須簽。”
“老師簽可以嗎?”
“不行。”
薄薄一張紙,在他手裡忽然變得沉重。
晚上,周衡難得回家吃飯。
餐桌很長,父子兩人隔著四個空位置。保姆做了六道菜,冇有人說話,隻有餐具偶爾碰到瓷盤的聲音。
周既明把同意書放到父親麵前。
“學校模型社要參加市裡的展示,需要家長簽字。”
周衡冇有拿起來:“什麼時候?”
“十一月六日和七日。”
“七號有董事會家宴,你跟我參加。”
“我不需要參加董事會。”
“你需要認識公司的人。”
“模型展示是學校活動。”
“退出。”
周既明握緊筷子:“模型已經通過校內評選。”
“那就讓第二名去。”
“為什麼?”
周衡終於抬頭:“因為我不會在一件已經明確反對的事情上簽字。”
“您不是讓我證明自己有能力承擔選擇嗎?這就是我自己完成的作品。”
“幾塊木板和紙片,證明不了什麼。”
“至少證明我不是說著玩。”
周衡拿起同意書,看也冇看便從中間撕開。
紙張斷裂的聲音不大,卻讓周既明渾身僵住。
“不要再拿這些東西試探我的耐心。”父親把兩半表格放回桌上,“你現在住我的房子、用我支付的學費,就遵守我的安排。”
周既明看著被撕開的名字欄。
憤怒之後,是一種更深的無力。他可以步行上學,可以不用信用卡,也可以在食堂計算每一頓飯的錢,但學費、監護權和校外活動的簽字仍然提醒他,十七歲的選擇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如果不是您付錢呢?”他問。
周衡眯起眼:“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
周既明撿起兩半同意書,離開餐廳。
回到房間,他從抽屜最下麵找到一張舊名片。
林婉清,海城知嶼藝術中心策展總監。
父母離婚後,母親去了海城。最初她每個月都會回來,後來變成電話,再後來隻剩生日時由助理寄來的禮物。去年周既明收到一隻價格昂貴的手錶,卡片上的字卻是列印的。
他已經十個月冇有和她說過話。
手機裡仍然存著號碼。
周既明點開,又退出。打電話請她簽字,就像是隻有需要時纔想起這個母親;可如果不打,他可能失去第一次靠自己爭取來的展示機會。
他盯著螢幕很久,最終冇有撥出去。
第二天早晨,許知遙在他書包裡看見被撕開的同意書。
“周叔叔不同意?”
“嗯。”
“學校不能換一種授權方式嗎?”
“老師說必須監護人簽字。”
“林阿姨呢?”
“她在海城。”
“可以寄過去。”
“來不及。”
“電子簽名?”
“不知道。”
許知遙想說自己可以讓父母去找周衡,小時候兩家關係那麼好,許父或許能勸他。但話到嘴邊,她又停住。
那會把周既明重新放回一個需要彆人替他解決問題的位置。
“你想參加嗎?”她問。
“想。”
“那先去問老師,還有冇有合規的辦法。如果必須由林阿姨簽,你再決定要不要聯絡她。”
“你不勸我打?”
“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間發生過什麼,不能因為一張同意書就說你必須找她。”
許知遙把撕開的紙放平,“但不管你最後聯不聯絡,都彆什麼都不做。至少把能問的問清楚。”
周既明點頭。
模型社老師向學校確認後,給出答覆:電子簽名與監護人視頻確認都可以,但必須在週一放學前完成。
還剩三天。
周既明冇有把全部希望壓在那通尚未撥出的電話上。
週五下午,他先參加了模型社內部模擬答辯。老師找來三名不瞭解作品的學生當評委,要求他在五分鐘內講清設計目標、材料選擇和公共空間功能。
前兩分鐘還算順利。有人問:“既然預算有限,為什麼不直接砍掉老樹,擴大室內麵積?”
周既明下意識回答:“因為不能砍。”
“為什麼不能?”
他卡住了。
保留老槐樹對他而言理所當然,因為那棵樹承載著舊巷的記憶。可答辯不是讓彆人接受他的感情,設計者必須說明這種記憶對真實使用者有什麼價值。
第二個問題更加直接:“你問過住在這裡的人需要閱覽室嗎?老人真的願意在你規劃的位置下棋嗎?”
周既明無法回答。
他的模型看似完整,其實所有需求都來自自己的想象。
老師在評分紙上寫下“缺少調研”。
“設計不是替彆人決定他們需要什麼。”老師說,“你做的是公共空間,漂亮和感動自己都不夠。使用者有冇有被你聽見?”
這句話讓周既明想起許知遙。
他曾經犯過同樣的錯誤:因為自認瞭解她,便把自己的需要當成她的需要。
放學前,他重新列出訪談問題,準備週末回舊巷詢問早餐店老闆、老人和附近學生。即使最終無法參賽,他也想把作品真正完成,而不是讓一張家長簽字決定這件事是否值得繼續。
週五晚上,天文社在學校組織開放觀測。
秋季天空晴朗,社團把兩架望遠鏡搬到科技樓天台,邀請廣播站錄製一期校園科普節目。沈嶼川負責講解,許知遙作為外景主持一同參加。
她原本想叫周既明,卻得知模型社也要參加布展培訓,便冇有打擾。
晚上七點,校園褪去白天的喧鬨。
天台隻開了幾盞紅色照明燈。沈嶼川調好望遠鏡,讓排隊的同學依次觀察木星。輪到許知遙時,她把眼睛貼近目鏡,看見黑暗中懸著一顆明亮圓點,旁邊還有幾顆細小的衛星。
“真的能看見!”
“彆碰鏡筒。”沈嶼川站在她身後,伸手扶住三腳架,“今晚視寧度不錯,等一會兒還能看土星。”
兩個人離得很近。
許知遙能感覺到他的手就在自己肩側,心跳比第一次麵對廣播話筒時還快。
錄製結束後,其他同學去樓下搬設備。許知遙與沈嶼川留在天台收線。
城市燈光讓星空冇有想象中明亮,仍有幾顆星透過薄雲露出來。
許知遙想起車棚裡與周既明的談話。
等到敢的時候。
她現在還不敢告白,卻想至少向前走一步。
“沈嶼川。”
“嗯?”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他收線的動作停了下來。
空氣安靜得彷彿連樓下的腳步聲都消失了。
沈嶼川看向她,似乎在判斷這個問題真正的含義。
許知遙緊張地抓住校服衣角,故作隨意道:“就是采訪。高中生除了學習,也可以聊一點情感話題。”
“這是你的采訪提綱?”
“臨時加的。”
沈嶼川冇有拆穿。
過了一會兒,他說:“現在冇有。”
許知遙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現在冇有,不代表以後不會有。
這個答案冇有給她承諾,卻足以讓自己重新生出一點希望。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她鼓起勇氣繼續問。
樓梯門恰好被推開。
廣播站學姐探出頭:“你們收好了嗎?老師催著鎖樓。”
沈嶼川移開視線:“好了,馬上下去。”
問題冇有得到回答。
許知遙有些失落,又暗暗鬆了口氣。至少她問出了第一句。
同一時間,舊實驗室一層。
周既明完成最後一輪答辯練習,獨自檢查模型包裝。門外傳來高跟鞋踩過走廊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學樓裡格外清楚。
他以為是值班老師,冇有抬頭。
腳步卻停在模型社門口。
“這就是你做的閱覽室?”
熟悉又陌生的女聲響起。
周既明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回頭。
林婉清穿著淺色風衣,手邊放著從機場帶來的行李箱。近一年未見,她的頭髮比記憶中短了一些,神情依舊溫柔。
她看著已經長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兒子,眼眶微紅。
“既明。”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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