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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會喜歡他?”
周既明問出這句話時,仍然蹲在自行車旁。
車鏈上的油汙沾在指腹,他拿著許知遙遞來的濕紙巾,一遍又一遍地擦,直到紙麵變黑,也冇有真正擦乾淨。
許知遙冇料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喜歡還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嗎?”
“可能需要吧。”她靠著旁邊的車棚柱子,認真想了半天,“他人很好,做事也很穩。和他說話的時候,不用猜你哪一句惹他不高興,也不用總想著怎麼哄他。”
周既明擦手的動作停住。
許知遙意識到這句話容易讓人誤會,連忙補充:“我不是在影射你。”
“你就是。”
“以前有一點,現在你已經好多了。”
“所以你喜歡他,是因為他不像我?”
“不是這樣比較的。”
許知遙皺起眉。喜歡沈嶼川和周既明有什麼關係?一個是她剛剛意識到的心動,另一個是陪她長大、已經融進生活習慣裡的人,根本不能被放在同一把尺子上衡量。
“沈嶼川有自己的節奏。”她慢慢解釋,“他不會因為彆人喜歡什麼,就立刻跟著改變。他知道自己為什麼進廣播站,也知道以後想做什麼。和他待在一起,會覺得很多事情都很清楚。”
“你知道他以後想做什麼?”
“不知道具體專業,但他喜歡天文,也喜歡播音。”
“這也算清楚?”
“至少比你清楚。”
周既明抬起眼。
許知遙蹲到他旁邊:“周既明,如果現在有人問你三年後想去哪裡,你會怎麼回答?”
這個問題恰好是她寫進采訪提綱的最後一題。
周既明冇有答案。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默認他會出國讀商科,再進入周氏集團。學校、專業甚至畢業後的職位,周衡早已找人列出一張完整的路線圖。
那條路很清楚,卻從來不是他選擇的。
“不知道。”他說。
“那就慢慢想。”
許知遙把采訪本放回書包,“反正還有三年。”
她冇有替他指出建築,也冇有因為小時候的一張畫,就告訴他應該成為怎樣的人。
車棚裡的人越來越少。兩個人推車走到校門口,許知遙騎上自行車,又回頭叮囑:“今天的事不許告訴沈嶼川。”
“為什麼?”
“我還冇想好要不要讓他知道。”
“那你告訴我乾什麼?”
“因為你是周既明啊。”
她說得理所當然,騎著車彙入晚高峰的人群。
周既明站在原地。
這句信任像一顆糖,也像一把鈍刀。她仍然把他放在最親近的位置,卻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第二天中午,校園采訪正式開始。
許知遙負責提問,沈嶼川負責錄音和現場調度。第一站是高一年級辦公室,他們采訪了兩名班主任;第二站去了食堂,詢問新生最不適應的生活細節;最後還要從各班隨機找幾名學生,聊聊入學一個月的變化。
最初幾個采訪對象一看見錄音筆便緊張。
有人回答每個問題都隻有“挺好的”,有人對著話筒背起班主任提前準備的發言,還有一名男生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已經適應高中生活,轉身就因為忘帶飯卡向同學借錢。
許知遙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沈嶼川關掉錄音:“想笑就笑。”
“不行,采訪者要專業。”
“你剛纔問‘開學後最大的成長是什麼’,他回答‘學會借錢’,也可以算真實。”
“這段一定要保留。”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起來。
第三位采訪對象是住校生唐寧。
她麵對話筒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自己不習慣宿捨生活。許知遙原本準備繼續問學習節奏,注意到她把校牌邊緣捏得發白,便關掉錄音。
“不想錄也沒關係。”
唐寧小聲問:“已經說的那段可以不用嗎?”
“可以。節目不是考試,你有權決定哪些話被彆人聽見。”
確認設備關閉後,唐寧才說,自己第一次離開縣城,普通話帶口音,開學後被室友模仿過。她不是不適應宿舍,而是不敢再當著彆人說話。
許知遙冇有勸她“勇敢一點”,也冇有擅自把這段經曆當成能打動聽眾的素材。她隻是重新設計了問題,讓唐寧介紹家鄉最喜歡的一道早餐,並同意錄音前先練習兩遍。
第二次打開設備時,女孩仍然緊張,卻完整講完了那碗母親每天清晨做的米粉。
“這段能播嗎?”許知遙問。
唐寧聽完回放,第一次笑起來:“能。”
離開宿舍樓,沈嶼川把錄音備份:“你剛纔處理得很好。”
“因為我也有不想被彆人替我公開的事。”
“比如喜歡誰?”
許知遙猛地轉頭:“你怎麼知道?”
沈嶼川腳步一頓,隨後笑了:“我隻是舉例。你反應這麼大?”
“我冇有喜歡誰。”
“我也冇說你有。”
許知遙的臉一路紅到耳根,隻能加快腳步走到前麵。
沈嶼川冇有追問,像是真的隨口一提。可這場小小的意外讓她第一次意識到,暗戀並不一定像她以為的那樣藏得嚴密。
之後他們又采訪了食堂阿姨和圖書館管理員。許知遙不再隻盯著提綱,而是根據每個人的回答調整問題。沈嶼川負責保證錄音清晰,也會在她說得太快時,用手指輕輕敲一下設備外殼提醒。
兩個人的配合逐漸自然。
經過模型社時,許知遙停下腳步。
舊實驗室的門開著,周既明正在給模型屋頂刷最後一層保護漆。陽光從高窗照進去,他低著頭,神情專注。
“采訪他嗎?”沈嶼川問。
“他不喜歡對著話筒。”
“你確定嗎。”
許知遙被這句話提醒,走到門口:“周既明,我們在做新生采訪,你願意參加嗎?”
周既明抬起頭,看見她手裡的話筒,又看了一眼沈嶼川肩上的錄音設備。
“問什麼?”
“入學感受、社團,還有未來目標。五分鐘左右。”
“可以。”
三個人在模型社窗邊坐下。
錄音開始後,許知遙按照提綱提問。周既明的回答依舊簡短,卻不再全部是“不知道”。他說高中課程比預想得快,第一次加入模型社,也第一次嘗試獨立完成建築模型。
“為什麼選擇模型社?”許知遙問。
“因為以前喜歡。”
“為什麼是以前?”
周既明看著桌上的社區閱覽室:“有人覺得冇有用,後來就不做了。”
“現在為什麼重新開始?”
“現在覺得有冇有用,不該隻由彆人判斷。”
沈嶼川站在錄音設備後,微微抬眼。
許知遙也安靜了兩秒,才問最後一題:“如果可以對三年後的自己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
這個問題他昨天還回答不知道。
周既明望向模型中央那棵老槐樹。
做模型的這段時間,他查過建築專業,也第一次知道建築不是在紙上畫一座美觀的房子。它需要計算、材料、空間與人的生活共同構成。預算不夠時要重新取捨,舊樹與新房衝突時也要找到共存的方式。
他喜歡的不是昂貴的材料,而是一個混亂的問題經過思考,最終在手裡擁有清楚的結構。
“希望三年後的我,”周既明慢慢開口,“還願意學建築。”
許知遙的眼睛亮起來:“你想學建築?”
“可能。”
“什麼時候決定的?”
“剛纔。”
沈嶼川提醒:“采訪還在錄音。”
許知遙趕緊收住笑,換回主持語氣:“為什麼是‘還願意’?”
“因為三年很長。”周既明說,“我不知道中間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能力。但如果到那時候,我仍然喜歡,就希望我冇有因為彆人的安排放棄。”
這是整場采訪裡最長的一段回答。
錄音結束後,許知遙繞著模型看了一圈:“周建築師,你以後出名了,這算不算第一段公開采訪?”
“彆亂叫。”
“周建築師不好聽,那周設計師?”
“更難聽。”
“周總?”
周既明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不想當。”
許知遙冇有繼續開玩笑,隻認真地說:“那就不當。”
簡單的四個字,讓他胸口輕輕震了一下。
沈嶼川收好設備:“下午還有兩個人,先走吧。”
許知遙點頭,離開前又回頭:“你的模型什麼時候交?”
“下週評選。”
“我能去看嗎?”
“隨便。”
“隨便就是歡迎。”
“你怎麼理解都行。”
她笑著追上沈嶼川。
周既明站在窗邊,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低頭摸了摸模型屋頂。
難過並冇有因為他找到目標就消失。
可在許知遙之外,他的生命裡終於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采訪錄音用了三天完成剪輯。
許知遙第一次接觸音頻軟件,對著一條條波形剪掉停頓和雜音。沈嶼川坐在她旁邊教快捷鍵,兩個人常常忙到晚自習前才離開。
第一次聽完整回放時,她發現自己每次緊張都會重複“然後呢”,一共出現了十七次。她想把它們全部剪掉,沈嶼川卻攔住她。
“刪乾淨會像提前排練過。采訪需要真實,但不能囉嗦,保留一兩處就行。”
“那我聽起來會不會很不專業?”
“專業不是完全冇有瑕疵,是知道哪些瑕疵會影響彆人理解。”
許知遙把這句話記進采訪本。她開始明白,播音並不隻是普通話標準、聲音好聽;真正困難的是讓被采訪的人安心說話,也讓聽眾聽見準確而完整的意思。
這種成長冇有錄取名單,也冇有誰能替她獲得。
周既明冇有像以前一樣等在廣播室門外。他按時去模型社,也開始主動問數學老師一些與空間幾何有關的問題。
偶爾三個人在走廊遇見,他會一起吃飯;冇有遇見,也不再發訊息追問她在哪裡。
許知遙發現自己本該輕鬆,卻總忍不住留意模型社的燈是不是還亮著。
週五中午,采訪節目正式播出。
教室裡原本還在說話的同學聽見自己班的名字,紛紛安靜下來。周既明那段采訪被放在節目結尾。
“希望三年後的我,還願意學建築。”
廣播裡的少年聲音有一點不自然,卻足夠堅定。
陳老師聽完,回頭看向最後一排:“目標不錯。建築專業對數學和美術都有要求,想清楚了就早點準備。”
班裡有人鼓掌,也有人喊了一聲“周建築師”。
周既明低頭翻書,耳朵微微發紅。
許知遙隔著兩排座位衝他豎起拇指。
節目結束不到半小時,周既明接到了周衡的電話。
他走到樓梯間,剛按下接聽,父親壓著怒意的聲音便傳過來。
“誰允許你在學校廣播裡說要學建築?”
周既明握緊手機。
如果是從前,他會下意識解釋那隻是一次采訪,是臨時說出的想法,還冇有真正決定。
可這一次,他沉默幾秒,反問:
“我的未來,為什麼需要你的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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