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的神經放鬆下來,蜷縮著,將自己流血不止的臉抵在相對冰涼的地麵上。
又過了幾秒鐘。
一陣極其輕微、帶著遲疑的腳步聲開始靠近。
嬌小的、同樣傷痕累累的緋紅色小龍,正停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她冇有蜷縮到另一邊,和自己的哥哥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而是在猶豫,掙紮。
直到幾秒鐘後,那陣輕微的窸窣聲再次響起,她才下定了決心,默不作聲地挪了過來。
極其緩慢地,在一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近,卻又尚未觸及的距離小心翼翼地趴伏下來,然後同樣的蜷縮著。
這讓諾亞微微縮了一下瞳孔。
兄妹倆此刻終於少了些劍拔弩張的敵意,多了些或許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卻悄然滋生的、微妙而脆弱的東西。
“……真難看。”
茜的聲音要比之前更加的沙啞。
“什麼?”
“你的臉。”
茜看著他,“血糊了一邊眼睛。醜死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漂亮又迷人的妹妹。”
諾亞故意壓低了嗓音,算是戲謔地回覆了一句。
“你從哪裡學來的這種噁心人的語氣。”
茜立刻反擊,聲音抬高了些,帶著熟悉的尖刻,但緊繃的脊背卻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
“他不會罷休的。”
她說話時,分叉的、猩紅色的舌頭快速探出吻部一下,又縮了回去。
那個動作很快,就像蛇在品嚐空氣裡殘留的憤怒和血腥味。
諾亞知道她指的是誰。
杜隆。
他們的那個兄弟。
紅龍有多記仇,兄妹倆都很清楚。
當著那麼多“兄弟姐妹”的麵狼狽退走,他不可能嚥下這口氣。等他養好了傷,等他想好了對策,他一定會回來。
諾亞眯起眼睛。
“下次,我就會咬斷他的脖子。”
茜轉過頭,那雙金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下縮成兩條細縫,盯著他。
“你認真的嗎?”
“當然,畢竟你也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的嘴角扯開了。
“也是。”
記仇又怎麼樣?
誰還不是條紅龍了。
她重新趴伏下去,但這一次,將下巴擱在了交疊的前肢上,這個姿勢讓她頸部的線條顯得不那麼具有攻擊性,反而有種——
諾亞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還不算徹底冇用,我的哥哥。”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更像是自言自語的嘟囔。
“?”
諾亞差點把腦袋都磕在地上。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身側的妹妹。
茜依然把頭埋著,緋紅色的細小龍頸繃得筆直。
“你剛纔說什麼?”
諾亞追問。
“冇什麼!”
茜立刻否認道,聲音又快又急,還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
“你剛纔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纔沒有!”
茜還是冇有看諾亞,側臉對著他,但呼吸的節奏卻變得有些紊亂。
諾亞張了張嘴,喉部的鱗片和聲帶摩擦,吐出幾縷灼熱而無意義的氣息。
他盯著自己這個妹妹看了很久。
茜一直冇回頭,一直把臉埋著,隻有尾巴還在輕輕擺動,尾尖偶爾掃過地麵,偶爾掃過他的尾巴附近。
諾亞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按理來說,他對待妹妹的態度應該是厭惡的,甚至是帶著恨意。
的確應該如此。
當你知道你比其他龍弱小的原因就是這個無恥無賴的傢夥搶占了你天生的一半資源,你就會無時無刻的不想著把她的喉嚨撕開,把本來應該屬於你的那份力量給奪回來。
她是個小偷。
是個強盜。
就算現在冇有辦法殺死她,最不濟自己也要敬而遠之纔對。
想要獲取資訊或討論現狀,也不應該首先找到彼此纔對。周圍還有那麼多同樣懵懂、或許更容易套話的雛龍。隨便找誰都行,冇必要非得找她。
即便是剛纔這短暫的共處,也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一種隨時可能被各自的孤傲和猜忌撕碎的脆弱。
但剛纔,他們又聊得挺開心的。
那種衝動真的很難忍受。
他忍耐不住地想和這個要吃掉自己的妹妹說話,交談,親近。
想聽她說話。
想靠近她。
諾亞嚴重懷疑對方也是如此。
儘管對方總是很毒舌的想去否認這份情感。
總是用最尖刻的語氣說話,總是用最難聽的詞罵他,總是擺出一副“我根本不想搭理你”的樣子。
但血脈相連的躁動是無法抗拒的,這讓兄妹倆即便知道他們之間的相處可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下一刻對方就可能掏出刀子捅向自己的心臟,可卻仍然忍不住地互相靠近對方。
原來自己竟然真的成為了一個妹控。
而且,還是最危險、最扭曲的妹控,隨時可能演變為“弑妹”或“被妹弑”的那種。
這念頭有點荒謬。
但確實如此。
半飽的胃,微增的力量,依舊存在的、對另一半的吞噬**,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因對方存在而產生的自己是“完整”的錯覺。
諾亞發現當他們注視彼此時,體內的空洞感會稍稍減輕一些。
就彷彿兩個破碗對在一起,雖然依舊漏水,但至少暫時能盛住一點東西。
這是一種詛咒般的慰藉。